第7章 螃蟹
晚上,江春三人磕磕絆絆到家,江家二老看到媳婦兒扛回來的白米,自覺自家又占親家便宜了,感慨良多。
二嬸照舊少不了酸話:“這蘇家塘就是不一樣嘞,送親家的都是白米,那自己吃還不得頓頓白米飯配大魚大~肉的……咱們家吃糠咽菜都幾個月了,合該早點送米糧來的,親家牙縫裏随便漏點兒都夠我們吃的……”
眼見她越說越不着調,王氏諷刺道:“喲呵,人家合該欠你的啊?!你老楊家我們可糠皮兒都沒摸~到一片呢!”
“瞧阿嬷說的,我娘家這不是日子也不好過嘛,要不然……”二嬸仍在強辯。
王氏白了她一眼,連話都懶得接,只問高氏螃蟹的事高家如何說,待衆人得知高洪願意幫忙說項,亦是喜不自禁。
飯後,江春纏着奶奶明日要同去趕集,如果是文哥兒和江夏,王氏肯定一句話就給罵回去了。但江夏,最近半個多月來手腳麻利,心眼活泛的,讓她跟着去說不定還能幫上忙呢,遂還是應了,只讓她明日得早起,小江春點頭如搗蒜。
是夜,江春雖有成年人的芯子,但小兒身子始終敵不過瞌睡,挨到枕頭就睡。等被高氏輕輕喚醒的時候,已是第二日了,而家裏人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簡單啃了個麥粑粑,王氏領着三個兒媳婦摘下豆角、絲瓜、韭菜,由爹老倌和二叔給背到街上去,三叔則是用扁擔把螃蟹挑起,桶口蒙上了幾層南瓜葉,趁着天色未亮,幾人就出發了。
根據步行路線,江春判斷,王家箐應該是位于金江縣城東南方。正好路上涼快,挑重擔的都是壯勞力,王氏和江春緊趕慢趕方能勉強跟上兄弟三人的步伐。路上遇村人打招呼,均是前往縣裏趕集的。
金江縣每逢農歷三、八趕集,一個月只初三、初八、十三、十八、二十三、二十八這六日有集市。農家趕集均是早起趁路涼快,無論去買東西還是賣東西的,早點兒散集回家還能趕上中午飯,或者去幹半天農活,吃飯幹活兩不誤。
行了快一個時辰不到的路,爬過三次坡,過了一次河,終于可見一段紅磚壘的城牆,約半人高,中開一門,約摸兩米寬,可容兩三人通過的樣子,門口有一文士打扮樣子的人,拿着冊子和毛筆在登記着什麽……那就是縣裏集市了,照腳程估計,王家箐離縣城還是有七八公裏距離的。
等江家人到城門口的時候,排隊人還不多,不用等好久,那文士打扮的人就已過來,揭開瓜葉子看過桶和菜籃子,爹老倌交上四文的稅錢,一家人就進城了。
清晨的集市開始喧嚣起來。
雖太陽還沒露臉,但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大家按着先來後到的順序,選一塊兒青石板地,放下挑來的擔子,擺開貨物就可以開始吆喝了。
因江家的絲瓜、韭菜和豆角都放籮筐裏,江春幫着王氏想到個辦法。拿出自帶的麻布,将絲瓜一根根整齊地碼放在麻布上,再将混裝的韭菜和豆角分裝在兩個籮筐中,這樣一眼看去就種類分明,果然比周圍“競争對手”整齊有序了。身旁還放了手臂粗的一捆稻草,卻是用來捆菜的。
眼見半條街道青石板都擺滿東西了,有賣新鮮蔬菜的,青翠欲滴,還沾着清晨的露水,尤其誘人;還有賣水果的,紅黑的棗子,紅豔豔拳頭大的石榴,粉溜溜雞蛋大的桃子,黃橙橙熟透了的梨子,讓江春不自覺地咽了口水。還有賣大米、白面等精細糧食的,當然,更多的還是麥子、高粱、包谷等粗糧。
王氏見自家東西均擺好了,就将大兒、三兒先使回家去,地裏活計不等人,只剩下二叔守在螃蟹桶前。
生意只要開了第一個,後面也就陸續來了,王氏嘴巴厲害,自家菜蔬“顏值”又高,不消幾個回合,菜已賣了三分之一。江春默默将價格記在心底,三文一斤的豆角,四文一斤的韭菜,絲瓜貴點兒,要六文一斤。
江春不懂古代貨幣如何與現代紙幣換算,只能根據現代老家的物價,對照着古代貨幣的購買力,來簡單換算古代物價。
在現代,江春老家位于西南某省的一個小縣城下面的一個鄉鎮,蔬菜價格差不多也就三元一斤的豆角、四元一斤的韭菜和六文一斤的絲瓜,故可初步換算出這個朝代的一文錢約等于現代的一塊錢。
待集市上人越來越多,王氏就使二兒挑上螃蟹,和江春往高洪所在的迎客樓而去,自己則留下看菜攤子。
叔侄二人穿過喧鬧的街道,沒一刻鐘就到了迎客樓前,實在是街子上酒樓也不多,除了以前規模最大的醉仙樓,現在就只剩迎客樓與聚仙樓有點名氣了,但不知是何緣故,迎客樓的樓高與規模讓人有種鶴立雞群之感。
衣着補丁的二人走進酒樓,門口店小二态度倒也和善,并未有想象中的以貌取人。江春眼見店裏一樓三三兩兩坐了些人,有男有女,均在吃面的吃面,吃米線的吃米線,看來這個朝代的男女大防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嚴重,女子出門吃早食也是見怪不怪了。
櫃臺後的高洪看到二人,招來夥計交代了一番,便迎上叔侄二人,先領他們找了張桌子坐下,接下江興的擔子,喊來夥計将裝滿螃蟹的擔子挑走。片刻後,又有小二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汆肉米線。
江春先是怕自家吃白食,給舅舅惹來口舌,心想等賣了螃蟹記得付賬。
誰知舅舅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道:“你個小丫頭,還心思怪多,舅舅早吃過了,算舅舅請你們的,米線錢會從我工錢裏扣的,快趁熱吃吧。”
江春二人方放下心來,提起筷子“滋溜滋溜”吃起來。
米線是西南一帶較常見的早點了,由大米磨成面,再精榨而成,基本囊括了大米的精華,口感爽滑,又有嚼勁,滋味獨特,在本地有小鍋米線、豆花米線、汆肉米線、涼雞米線、砂鍋米線、炒米線、鹵米線等多種做法。江春穿越前就愛得不行,頗有點兒“無米線不歡”的架勢,現在終于在穿越後吃上了一碗,其幸福,其美妙……吃完都恨不得舔舔嘴角回味一番呢!
吃完早點,舅舅低聲道,威楚府目前還未有酒樓試過橫将軍入菜,問二人打算定個什麽價位。
“親家哥決定就好,咱們也不懂啊”,江二叔一副“有哥萬事足”的樣子。
舅舅果見問不出什麽來,又問小江春。
江春早就在心裏算了一遍,在現代老家螃蟹大概三四十元一斤,而古代目前威楚府是沒有的,物以稀為貴,就以最高價為準,她欲定價四十文一斤,若掌櫃的給不到這個心理價位的話,最低三十文也行。
“四十文一斤吧”,江春張口道,說完頗為緊張地看着舅舅。
舅舅拈須一笑:“春丫頭厲害啊!”說完還點了點頭。
江春就知道,此事估計是成了,想舅舅作為一名積年的“老賬房”,手裏管着每日的進貨出賬流水,他都說行那就是沒估錯了。
江春兩眼放光,仿佛已經看到成堆的銅板兒在向自己招手了。江二叔則是小小的“啊”了一聲,張大了嘴巴,畢竟自家費心費力半年才能出園的絲瓜也才六文錢一斤哪,這一斤螃蟹得抵六七斤絲瓜呢。
待掌櫃的從樓上下來,舅舅迎上去與之招呼了一聲,領他到酒樓後院看了一圈,又将江家如何挖到螃蟹,其如何稀有罕見,如何加工食用,滋味如何美妙等,“藝術加工”了一番。掌櫃的自然相信自家賬房的眼光,聽完只問他們要賣多少錢。
“五十文一斤”,舅舅對小江春眨眨眼,忙在他們張口前報道。
只見中年掌櫃拈須沉吟片刻,問道:“你們家還有多少能出手的?”
“每集能出個三十斤,直到中秋後一個月”,待中秋過完後,随着氣溫的降低,螃蟹繁殖能力降低,到時候就沒多少了。
“你們要保證此物只賣與我迎客樓一家,出去不可與人語。”掌櫃的又附加道。
“那是自然”,江春毫不猶豫,這大自然掘金的事兒,江家肯定也不會往外說的。
“成,那稱稱看,今日的有幾斤。”
“大爹(指大伯、大叔),你還是要每次提前給我們兩成訂金,萬一你們哪次反悔不收我們家的了,訂金可是一概不退的哦……”江春又補充道。
“哈哈哈,老高,看看你這外甥女,猴精哪!這不答應都不行嘞!”掌櫃大爹開起了舅舅玩笑,看來是答應了。
于是,待夥計将密密麻麻的螃蟹全捉出來,瀝幹了水氣,提出掉杆稱一稱,分成了四次才稱完,一共是三十二斤三兩。
“大爹,三兩我們就不算了,當與大爹你認識一場吧,以後咱們還要常來常往嘞”,江春主動道。
“哈哈哈,聽到沒有,老高啊老高,你這外甥女真是做生意的料嘞!”
江春臉紅:主要是零頭不好算賬好嗎?
最終,舅舅在算盤上噼裏啪啦一陣,報道:“今日的橫将軍算三十二斤,共一千二百八十文,外加下一集三十斤的訂金三百文,一共是一千五百八十文,你們要銀子還是銅板兒?”
“要個一兩的銀角子,搭上五百八十文的銅板兒吧。”
江家舅舅來開錢櫃拿出銀角子,自有夥計将一百文穿作一吊的五吊錢,并八十文銅板兒呈上。(注:此處“吊”并非指一貫,而是銅板在流通過程中,為方便計數和攜帶而作的穿線處理。)
直到江春将銀錢接過來,又把銀角子貼身放好,将一大包脹鼓鼓的銅板兒塞給他,江二叔全程皆是呆若木雞。
雙方有來有往一番,江春渾然不覺,其實她的言語皆被樓梯角的一桌人聽去了。
只見四人皆作一般子弟打扮,兩男兩女。男子中一人年約十二三歲,正是介于男童與少年之間,說大不大的年紀,皮膚白皙,眼帶桃花。另一人則是十七~八的青年樣,倒也生得長眉入鬓,只可惜面皮微黃,兩頰皮膚幹燥起了點兒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另兩女子也是面白體嬌的,只面帶不耐。
四人将個小黃毛丫頭的言行看在眼裏,眼波微動,只未言語。尤其那冷峻少年,旁聽了小江春讨價還價的全過程,還頗有兩分不屑。
帶着對舅舅的感激,江春叔侄二人順着原路返回,于街角處見有人群議論。身上帶着“巨額現金”,江春本不應該前去觀望的,但見他們都圍着一家店門不散,甲說“常年惠民收購多種常用藥物”,乙說“這可終于開到我們金江了,我大舅哥說州府都已經開了仨年嘞”。
江春擡頭一看,繁體的“熟藥惠民金江局”幾個大字映入眼簾,江春如遭電擊。
江二叔卻膽小,生怕懷裏的銅板兒長翅膀飛了似的,忙拉着江春就走。
奶奶王氏的絲瓜和韭菜早就賣完了,只剩一把多豆角孤零零地躺在籮筐裏。眼見叔侄二人終于歸來,忙拉住二兒問情況。
江二叔朝附近一看,見大家都忙着生意,或收攤,或已家去了,無人注意,方湊近王氏耳根道:“阿嬷,我們賣了,全賣了,一兩多銀子嘞!一兩多嘞!都夠買好多白米嘞!”可憐江興長這麽大就沒見過幾次銀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