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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眼送

漫長的一夜終于過去,天要亮了,得趕着給劉氏裝棺了。但因為是年輕人驟然離世的,家裏也沒個準備,只得将原先預備給蘇氏的棺材擡出來。

衆媳婦子收拾着,給棗紅色的棺材內裏鋪上了一層紅布。

蘇氏含淚将一枚制錢塞進劉氏嘴裏,叫“含口錢”,有“金玉生寒”而不腐之意,同時也寓意來世投胎于金玉不愁的人家,也算是婆媳一場最後的期許了。

待天剛破曉,微微露出一絲微光來,幾個本家弟兄及劉氏兄弟,合力擡着将她放進了棺材裏。平躺在紅布上,換了一身青色撒黃花壽衣的劉氏,梳過頭後,已看不出原來的頹喪了,只面色晄白,像睡着了似的。

眼看着就要蓋棺了,小高力不知從哪撞出來,撲上去扒着棺材緣,“阿嬷”“阿嬷”的叫。小小的人兒,從昨日午間就開始痛哭,哭得太久,他的嗓子已經啞了。

高平則在人群邊垂淚。

江春依然未見舅舅。

衆人皆被這小兒的哭聲惹得掉下淚來。眼看着天色漸漸亮了,再不蓋棺就不能讓她好好趕路了,江春狠下心來,上去拉高力的手。

起初是拉不動的,他像個小牛犢子似的,只兩手扒緊了棺材緣不放,仿佛只要扒緊了他娘就能不被蓋起來擡上山最後埋進黃土堆裏一樣。

後來小江春湊近抱住他的腰道:“力哥兒,放手罷,待會兒耽擱你~娘趕路。”

他似懂非懂,想着不能耽擱娘~親趕路。就像以前他要跟着娘~親去趕集,早上賴床半日起不來,他娘~親就唬他再不起來耽擱腳程就不要他去了,唬得他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最後不止能跟着上街,還能吃上蔥油餅呢……他隐約覺得這次也一樣的吧,或許又不一樣。

小小的他,對死亡沒有什麽概念,只曉得阿嬷流了那麽多血一定很痛吧,而死亡就是要裝在棺材裏,再埋進土裏,然後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好不容易将高力哄回房,院裏來了喇叭匠,吹起喪調來,村裏各家陸陸續續來了人。表姐弟兩個也聽不下去,出門沿着村子大路往外走,村口是一片熟透了的高粱地,兩人貓着腰鑽了進去。

初秋的高粱火紅一片,像一串串熟透的紅色葡萄,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兩人也不管土地潮~濕,就着泥土平躺下去,望着從高粱穗子空隙裏洩露下來的天空,被分割成星星點點的藍。江春突然很想哭,心疼劉氏,可憐她的孩子力哥兒,從此沒有了母親的孩子該是怎樣艱辛。

慢慢地,各家姻親陸續奔喪來了,爆竹聲此起彼伏。

一整夜未睡,小高力始終是個孩子,再多的悲傷,始終敵不過瞌睡,躺着躺着也就睡着了,江春也只靜靜躺在他身旁。

直到太陽升高,慢慢到了太陽最烈的時刻,約摸下午一點多鐘的樣子,随着一陣拉長的長號喇叭聲,吹着喪調的喇叭聲由遠及近,江春知道這是劉氏要“上山”——出殡了。

睡夢中的高力猛然間醒過來,聽到越來越近的喇叭聲,又是“哇”的一聲哭出來。雖然不知道這是要出殡了,但他就是感覺,從此時開始,阿嬷就要徹底的離開了,他的世界再也不會有母親的溫柔了。

江春只得邊哭邊将他的頭按在自己懷裏,輕輕撫摸着他單薄的一抽一抽的後背。此時的她,恨不得捂住這孩子的耳朵,不要讓他再聽這哭喪的喇叭聲。讓一個不足六歲的孩子親耳聽着母親的離開,這恐怕是世上最殘忍的事情了罷!

待喇叭聲漸漸爬到了對面山頭去,小高力掙紮着從表姐懷裏擡起頭來,想站起來,卻打了一個顫,才像個小牛犢似的往高粱地外頭沖去。江春由着他去了,因為這就是他看母親的最後一眼了!

後來,後來的記憶江春已經模糊了,只記得兩人回了高家,小高力仿佛一夜之間長大,規規矩矩吃飯,再也不用大人操心。大人們都擔心他晚上睡覺會找阿嬷,其實不然,天黑了他就乖乖洗漱睡覺,早晨天亮了他自己起床上學堂,再也不哭不鬧。

當然,這都是後話。

且說江家四口忙完喪事,吃了最後一頓送喪飯,脫下孝布,也就家去了。她的為人處世,她的面面俱到,頂多成為村人幾日的談資,從此,就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劉氏這個人,仿佛從此就真的消失了一樣。

但江春做不到。二十五送完喪歸家,她順便帶回了昨日劉氏喝剩的半罐子湯藥,以她前世僅有的臨床知識,費了好番心思也沒辨驗出來裏面有些什麽成分,看來這只有積年的老藥房先生才能做到了。

二十六這一日,江春早早起床,帶上自己攢下的八兩銀角子和湯藥罐子,與奶奶招呼過一聲就往縣裏去了。因着劉氏的去世,江春表現出來的冷靜成熟,王氏倒也不太好說什麽了。

到了縣裏,她先去迎客樓,果然找到了舅舅,雖然還是一副迎來送往的和氣模樣,但她知道,應該是有什麽不一樣了。

江春先将自己對舅母病情的猜測說了一番,又叫上舅舅跟着自己往熟藥所去,舅舅無言。

今日倒是趕巧,老所長正好當值,江春打過招呼後,将藥罐子拿出來,懇請老先生辨驗一下湯藥成分。

只見老先生倒也不推辭,先拿出一把銀勺子來,在內裏攪了攪。見底上也無甚沉澱,銀勺子亦未變色,方舀起半勺來,用眼觀之,色黃清透,微微泛着一股紅色來;湊近鼻端一聞,有明顯的土腥味;再輕抿了一口,入口甚苦,還伴辛辣之味。

老先生看了二人一眼,道:“以老夫經驗,雖不敢擔保全辨出來,但還是能認出十之八~九來,裏頭至少有當歸、川芎、大黃、蜈蚣、牛膝、茯苓六味來,只不知是治療何種病證?”

江春不語,剩下的就已經很明顯了。

倒是高洪,斟酌了一下問道:“敢問老先生,若是剛小産八~九日的婦人,服此方,會有甚不好?”

老先生一副看白癡的樣子看着他,“這湯藥呈清透的黃色,光是大黃就用了不止一兩;土腥味如此濃重,蜈蚣亦不會少于十條;另外當歸、川芎都是活血之屬,牛膝引藥力下行……這樣活血峻猛之方,怎能用于小産婦人?這豈不是害命?”

高洪雖已隐隐約約有所猜想,但親耳聽大夫說出來,還是心驚的,就是這一罐東西送了她的命。

江春更加肯定,舅母的離世,誠然有與舅舅的置氣、對高平的失望等因素的作用,但這更明顯的卻是一場有人精心導演的人禍!

那條被血浸透了的亵褲,仿佛在無聲地訴說着,攆走自己曾寄予厚望的兒子,關上門來的她,該是怎樣的絕望,才能令她忍着大失血亦一聲不吭,寂靜地死去?

江春知道,宋代計量單位中,十六兩為一斤,可以推斷,其一兩至少是三十一克。大黃具有洩熱導便、活血祛瘀的功效,三十幾克大黃下去,其活血祛瘀之功無法想象;再加十條蜈蚣,現代婦産科常用的宮~外~孕保守治療方中,蜈蚣八條就已經足以打下胎兒了……

而且後世劑量均是分三次、六次服用的……她将六次服用的劑量濃縮于一罐藥湯中,這分明是一個精心布下的局!她沒有用常人皆知的桃紅之屬,而是選了婦人不常用的大黃和蜈蚣,勢必将置劉氏死地于無形……如果是一般醫者,卻是不一定辨的出來的……這說明要麽就是她背後有高人指點,要麽就是她自己是熟谙藥理、甚至婦人病之人。

夏家是蘇家塘土生土長的農人,世代無人習醫,除非她是像自己一樣穿越的,否則不可能平白無故就熟谙藥理。

江春想起前晚高平所說的,“找回春堂大夫開的藥方子”,忙匆匆謝過老先生,拉上舅舅往回春堂去。

這是縣裏除了熟藥所以外少有的藥店了,以前熟藥所未立時,可算是金江縣藥企頭羊了。只見它樓高三層,占地甚廣,門前雕梁畫棟,門開數尺,确實是大店了。

舅甥二人進店,自有小夥計上前招呼,問二位是看病還是買藥,江春道是來找坐堂大夫的。小夥計又問是找哪位大夫,看來是不止一位大夫。江春道自家還從未來過,想先四處看一下,小夥計就自退散了。

江春圍着進門處一排大夫簡介看起來,回春堂有三位大夫坐診,今日當值的只兩位。他二人上了二樓診室,連續往兩間裏問了八月十五至二十四之間,可有一夏姓婦人前來開有蜈蚣的方子。

因為她的謀劃定是在劉氏小産後才實施的,而這十日裏頭,無論是一次性購買還是分批次購買,她蜈蚣與大黃的量都是紮眼的,大夫會有印象的。

兩位大夫倒也不錯,還翻着自己的坐診記錄冊子查看,大黃倒是常用,處方數目不少,但用量均不大,亦非同一人開的。而蜈蚣卻是未翻到的。

江春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位趙大夫身上。

二人下得樓來,江春想起什麽,又去藥房問藥工,可記得八月十五至二十四之間,可有夏姓婦人來買蜈蚣,幾個夥計皆搖頭。

江春想了一下,自懷中掏出五錢銀子來,塞給了藥房掌事的中年男子,懇請他翻一下藥房出賬記錄,可有大量蜈蚣的售出記錄。男子看了一眼無人注意這邊,遂查了一下,依然沒找到記錄。

高洪已經放棄了,看來她是真的沒有來買過那藥方子了……難道真的不是她?

但江春又想起什麽來,又給掌事的塞了五錢銀子,請他翻一翻店裏醫生購藥記錄。因一般藥店裏自家員工都有員工內部價,利潤不同,故做賬常與尋常病人的分開另做。

果然,掌事的拿起抽屜中一本更薄的冊子翻起來,說是二十二那日,趙大夫買了十三條蜈蚣,因那日不是他當值,也是現在翻了出賬記錄才曉得的。江春又借過賬本一觀,只見上頭記着:當歸二兩,川芎二兩,蜈蚣十三條,大黃一兩三錢,川牛膝八錢……後頭有“趙士林”字樣的簽名。

高洪也不知是何感想。

嗯,很好,趙士林,我記住了,江春~心想。

果然,接下來兩日,江春日日來找所謂的“趙大夫”皆無果,第三日,店裏夥計忽雲他已告了半月的假。

江春覺着不對,打聽到夏寡婦的夫家去,她家婆亦道夏荷早已回娘家四日了,但夏荷娘家就在蘇家塘,蘇家塘亦無人見過夏荷歸家。

至此,江春可以肯定,那夏荷與趙士林狼狽為奸,精心導演了這場人禍,二人現已逃之夭夭了!

不過沒關系,天大地大,她咬咬牙,她相信,總有一日,她會找到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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