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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找雞

多事之秋八月一過完,農忙收種的腳步逐漸近了。

進入九月後,江家大人雖然曉得江春仍有心事挂念着,但該忙收種的日子,誰也沒有多餘的心思管她。高氏心傷過了那幾日,照樣又是埋起頭來過日子,小文哥兒亦是哭過一場後,懵懵懂懂整日間只知想吃想玩。

關于劉氏的不幸,關于趙夏二人,除了舅舅那日去官府報的案,自有該記的人來記得。

這日吃過早食,江老伯安排着衆人活計。讓王氏領着三個兒媳往大平頂去,婦人家手快,就負責掰包谷,父子四人則出力将包谷背回家來,幾個小的當然就是在家喂豬喂雞了。

幾日未見,兩只小豬仔明顯長大了,快有十斤的樣子,個子比起剛買來時翻了一個倍。只因着是喂生食的關系,不太長得起膘來,看上去長手長腳的。

才将聽見小主人江春的說話聲,兩小只就“咕嚕咕嚕”叫起來,似是在回應她。江春也不啰嗦,直接将昨日拌好剩下的豬食倒進槽裏,兩小只就噼裏啪啦甩着耳朵吃起來。

動物是最容易滿足的,食欲是它們的動物本能,只要能有吃的,其它也就不成問題了。同樣的,人也尚未脫離那種天然的動物性,吃飽吃好也是他們最基本的需求……所以,還是得掙錢哪!江春嘆了口氣。

不待小江春多嘆息,爹老倌已是背着滿滿一背簍包谷家來了。她忙引着爹老倌去事先打掃幹淨的屋前院心裏,只見江老大低下頭,傾下~身子,只聽“嘭”一聲,“嘩啦啦”的,塞得緊緊實實的一簍包谷就全傾倒在地上了。

倒完包谷,也沒多作停留,他又往地裏去了。

沒好久,二叔、三叔和江老伯也陸續背回包谷來了,江春正好可以給他們遞上燒好放涼的野山茶水解解渴。幾人一大碗苦涼的茶水下肚,整個人都熨帖起來。想着王氏婆媳四人在太陽底下定是口幹舌燥的,江春忙讓江二叔也往地裏帶了一壺去。

如此往返得有個三四回,眼見太陽越升越高,王氏提着水壺家來了。

因着糙米飯小江春已蒸上了,王氏只往後院摘了兩大把青辣椒來,切細了爆上姜蒜,割了一塊谷收時吃剩的腌肉,細細切了炒一碗,整個院子都是噴香的。想着不能沒個湯菜,又去摘了三條大絲瓜,薄薄片了燒個湯,再撈上一小碗自家腌的幹蘿蔔條。

衆人家來,洗過臉手,就吃起來,自是不提。

用過午食,留下幾個小的待眼看住院子裏的包谷,大人都往房裏去歇了小半個時辰,待肚裏飯食消磨得差不多了,江老伯叫上一聲,八人又往地裏去了。

下午倒是快多了,每隔一刻鐘就有一簍包谷背回家。眼看着金黃的包谷已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太陽又正是最辣的時辰,江春忙将堆作一堆的包谷全扒~開,鋪平了曬地板上,怕萬一哪日下雨會黴壞。

院子裏曬了包谷棒子,那小雞仔自是不能再放養了,人都還尚且吃不飽呢,要是讓這些畜生啄了包谷,那王氏回來可能真的會剝了她的皮。

“夏兒,文哥兒,幫我把雞仔趕進雞圈裏去。”

江夏沒回音,估計又是上哪耍去了。

文哥兒倒是迷迷糊糊應了一聲,估摸着正是困覺的時候……想想他那瘦猴似的身板兒,江春也只能作罷,自己往後院去了。

這幾日的雞仔已經褪完了絨毛,新的硬毛還沒來得及完全長出,那脖子和雞頭上露出來的粉紅色嫩皮,就顯得有點兒“青黃不接”了。這麽辣的太陽,小雞仔也受不住,紛紛窩陰涼的地方蹲着呢。

小江春嘴裏“咕咕咕”地叫着,順着後院菜園子往前院找過來,在菜園邊上找到了三只正有一下沒一下啄着草的;屋檐下~陰影裏又見四只正頭一點一點打瞌睡的。将幾只趕進雞圈裏,關好圈門,她松了口氣,終于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不過,往自己房間走了幾步,小江春突然想起哪兒不對勁了!一共十只小雞呢,自己只趕了七只進圈……

她又折回後園去,小心翼翼踩進菜地裏,挨個菜苗叢裏“咕咕”叫,卻是沒見着。又扒~開院子邊籬笆叢裏,一寸一寸尋過來,也沒見着……期間爹老倌和三叔回了一趟,問他們可見着小雞,均搖頭。

因整個王家箐養雞的也沒幾戶,而江家的小雞每日都是放院子裏散養的,這就顯眼多了……門前只要有人過,總是能看到的,況且這幾日又正是青黃不接缺油水的……無論是過路的人,還是夜裏出沒的黃鼠狼和耗子,都讓江春有種不好的預感。

想想八文一只的成本,更遑論還小心呵護了這個把月呢……可千萬別丢啊!

素日裏王氏對這幾只活物可是寄予厚望呢,每晚睡前都要來雞圈門前數兩遍,一只也不得少才行……在這連大米都舍不得吃的江家,若是丢了這價值好幾斤大米的小雞,估計一頓打罵是少不了的。

江春推斷,以王氏的緊張勁兒,昨晚肯定是已經數過了的,要丢只可能是夜了以後,或者今日白天丢的。而白天自己一直在院子裏,也沒個外人進來……

似是想到什麽,江春又順着籬笆找了一圈遍尋不着;打開大門,順着門外大路走了十來米,也沒見着;又折回圍着籬笆外面路邊尋了一轉,依然不見蹤影。

無法,她只得先放下不管。倒是剛才找雞見菜地裏泥巴結硬塊,泥土失去了平日的松軟濕~潤,幾日沒下雨,菜苗也有點兒缺水了,倒是可以去河邊提幾桶水來澆澆。

正要進竈房提水桶呢,忽聞竈房牆角有聲響,窸窸窣窣的,像耗子在爬。江春還心想,動物的鼻子就是這麽靈,包谷棒子才掰回來呢,耗子就聞着味兒跟來了。她撿根棍子想去将“耗子”攆走,才挑開水缸後的雜物呢,卻見是幾團粉紅色的小東西在瑟瑟發抖。

是那三只遍尋不着的小雞。

因着前幾月雨水~多,江家接雨水的大缸緊挨着竈房角放,水缸與牆面之間形成了一片空隙,平日王氏習慣塞些雨布、爛草鞋的雜物在裏邊,不管裏頭有個什麽,若不留意是看不見的,怪不得剛才沒找着呢。

江春小心翼翼地将三小只提溜出來,只見三只的脖子和頭面上有不少鼓出的紅包,顏色較粉~嫩的雞皮原色更深。甚至有幾個鼓包已經發黃,流出黃稠的膿水來了。有一小只更嚴重,直接在眼皮上起了個脹鼓鼓的包,紅色的包塊撐得小家夥睜不開眼睛來,看着昏昏欲睡……這是被蚊蟲叮咬的。

秋日的蚊蟲本就毒辣,外加圈裏雞屎也不是每日打掃,隔壁豬糞又臭,不太流通的空氣最是容易滋生蚊蟲了。這樣的包,小江春“前世”就見過,天一黑蚊蟲就愛找上這些沒被毛的小家夥,嚴重的可能被感染,引起敗血症,最終導致死亡。

得想個辦法了。江春仔細回憶上輩子母親的處理方式,那年代不缺抗生素,去獸醫站買幾只紅黴素針水來,敲碎了拌在雞食裏喂下去也就行了。現在沒抗生素,那首先就得将它們隔離開來,不能交叉感染。

她找出幾只平日用壞了的舊籃子來,将三只病雞分隔開,先罩上舊籃子,外頭再蒙上破麻布,留出幾個通風口來。

這年頭雖然沒有抗生素,但具抗感染、消炎作用的中草藥卻也不少。蒲公英、黃連、金銀花、連翹、板藍根、魚腥草等都是常見的“天然抗生素”。蒲公英自不必說,滿山遍頭都是的,農家誰有個口腔上火了、大便不好解了,都會去挖一把回來煮了吃。就是魚腥草也是田壩裏地埂上有的,只是得雨水豐富、土壤潮~濕的地方多見。

不待多想,日頭已慢慢不那麽烈了,江春挎上籃子,上山找點能用的藥材去,順便也把豬草給打了。因惦記着小雞被叮咬的事,她也懶得走遠了,只在門前山坡上剜了幾叢蒲公英和蒿草,倒也沒好久就回來了。

江春先将蒲公英剁細,煮了一鍋濃濃的湯水來,捉出病了的小雞,也沒個針管,只得按着雞頭往藥湯裏強壓,剛開始小家夥們自是扇着翅膀掙紮着不肯喝的,但江春只管強按住頭,待它們憋氣憋久了還是忍不住會喝幾口下去。

當地的“蒿草”即青蒿,具有清熱解毒的功效,其苦寒、清香的氣味中含揮發油成分,還具有驅蚊的功效……江春将蒿草搗碎了搗出青汁來,直到感覺一股清涼氣直沖腦門,就轉身準備抓小雞,誰曉得那雞仔都踉踉跄跄走開了……

她只得站起身來去追雞。不料這剛被灌了一嗓子苦湯藥的小雞也不肯坐以待斃,江春往東它往西,江春往西它往東的,三小只撒丫子玩命跑起來,追哪只也拿不定主意。

江春:……想殺雞,怎麽辦?!

無法,江春只得兵分三路,各個擊破了。待繞着院子圍追堵截幾圈将三小只抓回來時,她那黃絨絨的小揪揪已經散得不成樣子了。

氣急了的小江春直接上手,抹了蒿草汁就往鼓包上搽,那苦寒的汁水一接觸到發着炎的肉皮,刺得小雞一激靈,“唧唧唧”叫着不歇氣,翅膀撲騰得更厲害了,将黃色的小雞毛折騰得滿空飛舞。

“請問這是王家箐江春姑娘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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