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思變
且說芳娘意難平,作出一副“拼着一條命不要,也要為爹老倌讨回公道來”的架勢,直往床柱上撞去。
但江家老兩口這卧房狹小,人又擠得多,村人随手一拉就将她拉住了,她只抱了奶奶瑟瑟發抖,哭作一團,衆人才硬|起來的心腸又被她哭軟了。
村長無法,也有着想讓江家吃點苦頭的心思,道:“業哥兒芳姐兒兩姊妹也是可憐,王連貴雖有錯在先,但江全下手亦未免重了。我看江家也別揪着不放了,好好的親姊親妹的,也別張口閉口上公堂了。如今這麽辦吧,不論王連貴死活如何,江家就賠上點兒銀錢與王家吧,好讓他們孤兒寡母的有條生路。”
江大玉自是求之不得,芳姐兒見只能争取到這份上了,也就咬牙忍了,只存了心要敲上一筆,拉了拉奶奶的衣袖,江大玉自是明白。
村長讓王家開價,江家賠多少合适。
江大玉裝作思量了一番道:“只求我兒能留條命在,湯藥費就靠他舅舅了,往後咱們孤兒寡母的日子,供養業哥兒進學、芳娘出嫁,少說也是百八十兩銀錢的……但我也不是那等不念姐弟親情的,江家只需賠我們三十兩也就成了。”
王氏吐血!江家蓋新房也才花了八十多兩,在那廢物身上卻要賠出三十兩去?豈有此理!
衆人亦是聽得一愣,三十兩那可是天價了!
村長亦覺着這樣又讓王家占着便宜了,他是不樂見的,只問江家意思。
江家衆人一口咬了賠不起,沒錢!
他個假正經在那裝出一副左右為難、雙方調停的樣子來,最後拍板定下十兩來。王家奶孫二人雖覺着少了,但總比沒有的好,也就同意了。
江家衆人雖心疼壞了那十兩,但與一開始的“二百兩”比較起來,想着能讓大兒免受牢獄之災,也只能咬牙認下了。只道現今沒這多錢,要分兩年賠清,每年五兩,不給利息。
村長自也是心疼那十兩銀子進了王家的口袋,要是給自己該多好啊……故也是兩邊各打五十大板的,使着兒子回家拿了紙筆來,寫下協議,以後不論王連貴再出甚好歹,皆與江家無關。
自此,一場鬧劇終于落下帷幕。
觀了一場“好戲”,衆人打着呵欠各回各家,江大玉奶孫二人也是“志得意滿”地家去了。只餘江家衆人在堂屋裏生悶氣。
江全首當其沖被老娘罵了一頓:“你說你是不是傻啊?!那癞子就值得你連命都不要了?我真是造了什麽孽,養出你這麽個綠林好漢來?!看吧,本來将她母子二人攆出去也就罷了,你倒把他揍個半死不活,這有理都成無理了,還賠了老娘十兩銀子出去!那癞子後續湯藥費不知要出多少呢!”愈說愈氣,抓過大兒對着胸口就是一頓捶。
那江全自是不敢說實話的,要是老子娘曉得事情因高氏而起,那少不得又是一頓咒了。故只能撐着,實在不行“嗯哼”一聲,吓得王氏忙停了手,要掀他衣裳看傷了哪兒,自是被躲過去了的。
這邊二嬸雖也痛心折了十兩銀子,但想着自己剛才的威風樣子,自覺是居功甚偉的,雖未真的懷上兒子,亦是将腰杆子給挺得直直的。
果然,王氏罵過了老大,也沒忘了誇楊氏:“老二媳婦這次倒是機靈,殺那老貨一個措手不及,倒是那芳娘,小小年紀也是個厲害角色呢,只我家這幾個憨娃娃整日只鑽營怎麽吃怎麽耍,怎沒人家那股聰明勁兒呢?”二嬸可不想将這到手的功勞讓給小江春,自是閉口不提侄女相出法子的話來。
只不過,王氏話鋒一轉道:“但這該砸的砸了,該還的也得還出來,我這瓦罐裏本就存了七百三十文錢,剛才灑落在地的全撿了也只二十八文,剩下的七百零二文錢哪兒去了,可要給我交出來的。”說着拿眼瞟二嬸。
二嬸:……春丫頭好你個丫頭片子,我要把功勞認了,那這鍋也得背了!
她自是不肯的,為了撇除這天降的大鍋,急忙道:“阿嬷你不曉得,這主意都是春丫頭想出來的,錢罐子也是她砸的!”
江春也倒無所謂有沒有功勞的,只要能幫爹老倌解除危機,耍點小手段也無妨的。她忙往竈房裏去,從柴火灰裏挖出一堆子銅板兒來。
王氏挨個數了對上錢眼子,少不得又誇了她機智。
衆人自此睡下不提。只江老伯,又是痛心被親姐姐擺了一道,又是心疼折了十兩銀子,悶悶不樂的,夜間翻來覆去跟打鐵似的。王氏雖有心寬慰他幾句,但想着就是他心軟臉皮薄的,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大姑姐占到便宜來,故也堵着口氣只作不知。
後半夜天将亮時,二叔和三叔亦家來了,道那癞子無甚大事,只受了些皮外傷,被吓得閉過氣去了,大夫說了只要抹些活血化瘀的膏藥也就行了。
沒出人命就好,頂多耗點兒湯藥費,不用背過失,王氏老兩口懸着的心終于放下。
江老大亦是松了口氣的,意氣頭上他自是恨不得打死那癞子的,但過了那陣頭,又覺着教訓過他給他吃點虧苦也就罷了。畢竟地裏刨食了半輩子的人,自是沒有什麽歹毒心思的。
天一亮,江老伯叫醒幾兄弟,将碾出來的大米稱了足足的斤頭,并着足夠的包谷,背着往縣裏去了。雖心情郁結,但這該繳的稅還是不能落下,若錯過今日,年後再補的話,到時米糧漲價,再繳同樣的斤兩出去,自家卻是吃虧了的。
花半日交完稅,父子四人又往回春堂去了一回,瞧過王連貴,見人已有精神嚷嚷着要吃迎客樓的燒雞,南門街的烤鴨了……被江老大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現在的王連貴在江老大面前,就如老鼠見了貓。
午間幾人舍不得街市上吃什麽,又餓着肚子家去了,王氏忙給他們準備了幾大碗的糙米飯配南瓜,倒也吃得夠飽。
如此三日,到得十六這一日,江老大與三叔進城,将醫館裏躺了幾日的王連貴接回王家箐,付了九百多文的醫藥費,又買了五斤紅糖給他送家去。自此,除了欠着的十兩銀子,兩家算是暫時掰扯清楚了,只江老伯還郁郁寡歡,但旁人勸說亦是無益,姐弟至親的仇怨,可能才是這個老人的心病所在。
本來原定要年前搬的新家,因着這頓鬧騰,已是取消了。尤其王氏,已是絕口不提打家具的事。江春眼見着好不容易有了盼頭的一家人,又猶如戳破氣的皮球癟了下去,想着恰好到可以動員一下他們做出改變的時候了。
這日晚食後,衆人在堂屋裏燒了個火爐,家人圍坐着烤火取暖。
王氏提着火鈎子通了通爐火,嗆起一股灰白的煙塵來。待煙塵落定後,江春看到她那已經剪短了的指甲,以及指甲縫裏那些洗不淨的泥沙,灰灰黑黑的一圈,貼着肉際仿佛已經長進肉裏一般。這并非是王氏不講究,而是經年累月與泥土糞草接觸,已是不易洗淨的了。
江春環顧江家的幾個娃兒。軍哥兒小小一個,厚實的棉衣将他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個白白的臉蛋來,雖是軟萌乖巧,但遲遲不會說話卻是衆人的一塊心病。而且照三叔三嬸兩口子這悶聲不吭的性子,不會主動教娃兒說說話,孩子沒有學習語言的環境,哪日才能張得開嘴巴?
文哥兒雖看着古靈精怪,像只猴兒似的,但整日間只會混吃混玩,也不知哪日才會懂事,成為高氏的倚仗。爹老倌貌似也不會花多少心思在兒子身上,而高氏卻是有心無力……
江夏是個比吃比美最厲害的家夥,聰明自是不必說的,但全沒用在正途上。又有二嬸那樣狹隘短視的娘親在旁教唆,以後說不定會成為第二個楊氏……
而自己,明明九歲了卻還是六七歲的樣子,整日吃不飽還農活不離身……這樣日複一日窩在大山裏頭不是他們這群孩子該過的生活。
他們應該進學識字,應該讀書明理,應該不斷見識有趣的人和事,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至少應該成為一個能有選擇權和主動權的人,而不是永遠靠小聰明小手段保全自己的可憐蝼蟻!
如果他們不設法改變,那江老伯、王氏、江家三兄弟及媳婦就是他們現成的例子,從小就沾染在指甲縫裏的泥土将不會再有洗淨的一日!以後成家了會為一碗飯而争吵,會為了一件衣裳而鬧翻,也會為了幾十兩銀子而愁得食不下咽、卧不得安……甚至也會為了一些蠅頭小利而兄弟阋牆、同室操戈。
不,重複祖輩父輩苦難生活的循環不是他們這群孩子該過的生活!更不是江春年輕半生人重活一世該過的生活,這甚至都不能稱之為“生活”,只能叫“得過且過”“蠅營狗茍”!
韓愈雲“愛其子,擇師而教之”,讓這群孩子接受教育是改變他們命運的第一步。于是,待衆人烤得昏昏欲睡時,江春裝出天真樣子道:“奶,縣裏的弘文館很厲害嗎?咋村裏人一聽業哥兒要去弘文館進學,俱都幫着姑奶奶家說話哩?”
王氏想起那日村裏那些牆頭草巴結江大玉的樣子來,氣不打一處來,有氣無力地道:“可不是嘛,都說進了弘文館,就是半只腳踏進秀才門了呢,她老王家倒是歹竹出好筍……要是咱們老江家也能出個弘文館的學生來,甭管你們孫男孫女的,以後都是要光宗耀祖的,我王惠芬還會怕那老貨?就是村長那老油條我都不怕……只可惜我家的全是些憨包!”
楊氏緩和氣氛道:“阿嬷你也莫氣了,能進弘文館的都是文曲星下凡,咱們家娃娃別的不求,只健健康康聽您的話,不就是大福分了?”
王氏一聽也對,自己家從祖上至今就沒出過識字的,到了春丫頭這一輩上,自是老樣子,只能認命咯!
江春可不這麽想,只見她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道:“我忘記與你們說了,那日送我們銀子的那老夫人,她說現今官家招女官嘞,只要條件允許,男娃女娃都可進學堂嘞……還道她與弘文館的館長有交情,可讓我年後入學呢……”
話未說完,已被二嬸打斷道:“春丫頭你莫胡說,那弘文館豈是想進就能進的?業哥兒可是正經讀了四年私塾才考上呢!你個大字不識的丫頭片子,怕是連學館門朝東朝西都分不清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