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更好
“嚯!可是真的?”王氏急忙問道,她是曉得江春自來不亂說話的,不會像二嬸一樣不問青紅皂白地打擊人。
“是哩!那日老夫人都答應了,只待年後看呢,若我真能過了館長的眼,不止能進館讀書,待三年結業了還可考太醫局呢。只我也沒聽過弘文館,不曉得它原是這般厲害嘞……”
“我的憨姑娘啊!你怎不早說?!那老貨把她孫子誇得文曲星下凡,卻不曉得我大孫囡也是顆文曲星呢!”王氏自是信了的,怪道她總覺着自家孫女與衆不同呢,原來是文曲星轉世啊!她可得上祖墳燒燒香去!
倒是三叔問道:“甚?還可考太醫局?那不就是當大夫了?可比那許瞎狗厲害了吧?”他還耿耿于懷那游醫挾技劫病的事,不過這卻也是衆人皆關心的。
因着江春所處的時代,正經官修學歷出身的大夫可算是“士農工商”裏的“士”了,得益于前穿越人士趙德芳的改革,醫生的社會地位得到大大提高。若一貧如洗的江家,能夠培養出一個跻身于“士”列的孩子,不論男女,皆算是社會階層的提升了。
當然,王氏衆人雖不懂社會階層,但他們曉得,如果江春出息了,以後老江家在村裏就能光明正大地住青磚大瓦房,不用再藏着掖着!再也沒人敢眼紅他們,沒人敢偷他們的青磚和糧食,沒人敢訛他們的銀錢!不,他們依然會眼紅的,但至少是不敢打歪主意了!
王氏想想就心潮澎湃,仿佛大孫女已是身着緋衣還鄉的醫官了。
江春看奶奶神情就曉得,自己進學這事是成了。
但有王氏這樣激動向往的,就有清醒着替她擔憂的,譬如娘親高氏。
只見她輕蹙着眉頭,頗有幾分擔憂地道:“春兒,你看舅家你平表哥,也是與業哥兒一般,在私塾裏學了三年才考進弘文館的,你甚基礎也無,到時候可能跟上夫子講學?若太吃力可怎辦?不如,不如就先在私塾念三年又再說?”
這話聽得王氏眉頭一皺,道:“老大媳婦兒莫擔心,春丫頭我是最信得過的,老江家這幾個孫輩裏就她最本事,今後出息了,江家可就是村裏頭一份,再沒人敢說我們是外來戶了。”王氏有點兒“急于求成”了。
倒是楊氏也幫着勸:“大嫂對咱們春丫頭就放一百個心吧!”這卻令江春有些意外了。
其實,楊氏的想法很簡單,再讀三年私塾還得多花不少銀錢呢,這多銀錢可得留着以後給她兒子念書,雖然她的兒子還不曉得在哪座山頭上曬太陽呢……
沉悶多日的江老伯也難得地開了口:“春兒既是有這造化,就只管去罷!家裏頭定會竭力供你。”至此,進學的事算是徹底定下來了。
但江春的目的還不僅止于此。
只見她接過奶奶的火鈎子,接着通了通火盆,道:“爺,奶,經了這次的事兒,我算是明白了,姑奶奶家能欺負咱們這麽些年,不就占着業哥兒讀書好、将來有前途嗎?現今既有了貴人相助,為啥我們家就不能也養幾個有前途的子弟出來?你們看文哥兒,要論機靈,這王家箐裏就數他第一了。但就因着沒上過學,村長家孫子連小人書都不給他看,一群小娃兒都傳遍看完了,就獨獨跳過文哥兒。可憐每次爬樹下水、爬高上低的就推咱文哥兒擋頭,有什麽好了卻撈不着……”自己的大孫子被那老油條的小崽子孤立,聽得江氏眉毛一豎。
這話可把楊氏急得,若文哥兒也進學了,那大伯哥一家豈不是兩娃兒都去了?那以後哪還有自己兒子的份?遂急忙道:“話是這樣講,可春丫頭你是不當家不知油米貴啊,咱家什麽光景,供了你可就供不起文哥兒咯!”
江春自是曉得二嬸的意思,自己姐弟倆只能二選一。
但她的目的也不僅止于此。
只見她小小的人兒,走到正“小雞啄米”的江夏面前,拉了拉江夏厚厚的棉衣袖子道:“二嬸你看,夏兒是咱們幾姊妹裏長得最好看的,但若是跟着在這太陽底下曬幾年,以後也就跟我們差不多了,甚至還會長二嬸臉上那種斑,眼睛下一塊兒一塊兒的,再好看的小姑娘也沒了顏色……”江春不無驕傲地想,雖然自己是比江夏漂亮點兒,但不先捧着她,就不好談條件哪。
果然,這話奉承得楊氏挺了挺腰杆,自家閨女可不就是最标致的嘛?!不過聽到後頭她也摸了摸自己眼下的斑塊,高原日頭毒辣,她小姑娘時候也是跟夏兒一樣的細皮嫩|肉,可惜……
江春見她聽進去了,接着道:“二嬸,前兩月我領他們倆去挖橫将軍,不消我叮囑,夏兒都曉得閉緊了嘴,誰問都不說實話嘞!村裏眼見着咱們每集都有牛車來上門,就是那些給她塞了一口袋糖瓜子兒的,也沒聽着半句嘞……夏兒若是也能進學堂念書,你看她那股聰明勁兒,以後說不定不比文哥兒差呢!”
這話二嬸愛聽,她因着幾年了也沒個動靜,江興雖是對她言聽計從的,但上頭婆婆也耐不了幾年了,日後若是還無生養,那不就得全靠着姑娘了?姑娘沒有好顏色,就難尋好婆家,那她日子也不會好過。況且,若真如春丫頭說得,自己姑娘要真是塊讀書的料子,那自己更是有享不盡的好日子了……
可見,人總是這麽矛盾的,瞻前顧後,前頭還怕文哥兒搶了自家未來兒子的份兒呢,後頭又有生不出兒子的隐憂來……
此時,江春不由得想起舅母劉氏來,那個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的女人。她原生娘家條件不差,婆家也是小康之家;自身外貌也算得清秀俊俏了;情商不低,為人處世亦是可圈可點;又有兩個兒子傍身,與丈夫也是相敬如賓……在這農村裏堪稱完美女性了。然,最後還是慘死他人之手。
試問,像她那般樣樣如意的女子,最後都不得善終,那這些雙商不如她、顏色不如她、家世不如她、丈夫不如她、兒子不如她的女子,生存起來又該是何等的艱辛?
在真實存在過的宋朝,前有“熙陵幸小周後圖”,後有“嘗後圖”,即使貴為皇後,仍然免不了這般折辱苦難,這世道對女子本就是艱辛的,自家不努力将主動權和選擇權捏在手裏,就只有任人宰割的餘地。
前世外婆的例子告訴她,女子惟有自立、自強,才能擁有更多甚至絕對的選擇權和主動權。其實,自由的本質亦不就是主動和選擇嗎?
不過,話說回來,江春這樣說,亦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一面是為了以之作杠杆,“撬起”文哥兒讀書的機會;另一面卻也覺着江夏确是可造之材,若任由二嬸這般挑唆“帶壞”,以後也就“泯然衆人”了,甚至會累及江家的。
她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江家這群孩子走出大山,開辟更好的人生。
其實,自從穿越後,她就一直在思索,到底什麽樣的人生算“更好”呢?她也不知今日所為,對以後的他們來說,會不會是災難性的“蝴蝶效應”。
但她知道,可能對于厭惡了現代社會爾虞我詐的穿越人士來說,能享受這遠山深處的靜谧祥和就是“更好”,當然,前提是要能衣食不愁。
對于她這個前世醉心中醫,但苦于時代所限,不能一展抱負的穿越人士來說,能夠在這樣高峰的中醫環境中繼續行醫,才是“更好”的人生。
對于江家一衆這樣食不果腹、為村人親戚所欺壓的古人來說,能夠揚眉吐氣,贏得村人的尊重與敬畏,才是“更好”。
對于江家這群人生尚有無限可能的小豆丁來說,能夠吃飽穿暖長高個兒,能夠讀書懂禮明是非,能夠擁有選擇的權利,方是“更好”的人生。
故她不想後悔,不想在今後的日子裏想起曾有一群與她同樣境遇的孩子,因為自己沒有及時幫他們争取,而令他們失去了能擁有選擇權和主動權的人生!當然,今後的幾十年裏,時間都會一一告訴她,她今日的選擇沒有錯,不過那都是數年後的事了,此處不表。
她在思索,江家衆人亦在思考着。在力所能及及的範圍內,能讓子女後代更出色,這恐怕沒有任何一個家長會拒絕。
于是,江家三姊妹進學讀書的事就拍板定下了,只道以後軍哥兒也要讀的,今後不論誰家再生兒育女,都能有機會進學。
文哥兒和江夏雖不懂讀書要幹嘛,但那一閃一閃的星星眼和上翹的唇角,無不訴說着他們的喜悅與興奮。只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是在他們幾十年的人生中,江家大姐給他們的第一個機會。
自說定了孩子們進學的事,有了盼頭,江家終于又找回幾分那蓋新房時的喜悅了。
王氏又“誠心誠意”往梅子箐去了一趟,找黑牛道長算了個正月初八的吉日來搬家,故這家具亦是不打不行了。
江老伯就往蘇家塘去,找了一家老木匠,打了十張雕花靠背椅子,并兩把麻姑獻壽的老太師椅,還為每間新屋預定了一張四尺八的床并雙開門的雕花櫃子,三個讀書娃的房間另各訂了一張帶書架的桌子并椅子來,雖用不起好木頭,但也算是大手筆的家具了。
因着年關近了,年貨也得置辦起來。往年江家自是不敢想的,但今年的江家,或許是為了在村人前掙回兩分面子,或許是為了慶祝即将迎來的“揚眉吐氣”的日子,老兩口都是放開了手的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