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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相救

就在江春已經絕望之時。

“嘭——哐當”一聲,那是門被大力踹開撞到牆壁上的聲響,在這般“寂靜”的時刻,她居然聽出了門上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鎖掉落在地的聲音。

“誰?死開,壞了小爺好事……啊!”這是人渣驚詫的呼聲,以“嘭”一聲肉|身墜地的聲響結尾。

但她好似凍住了似的,不會轉頭去看到底怎了,只淚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得更兇了。

于是,窦元芳一進門,見到的就是一個大睜着雙眼,頗有兩分“目眦盡裂”之感的小女孩。見着自己,她的眼淚仿似斷了線的珠子,不住墜落,而且還有愈來愈猛的勢頭……左頰上紅腫的巴掌印分外明顯。

顧不得多想,他忙脫下自己外衫扔過去,将小女孩給蓋住了。

“喂!又是哪個死小兒敢壞爺的好事兒?且讓爺瞧瞧你是長了多大的苦膽!”那人渣罵罵咧咧着從地上爬起來。

想起外頭還有自己的小厮守着望風,又朝外頭吼道:“還在望什麽大頭風?喂老鸹的死哪去了?進來将這……這……”

“嗯?你将待如何?”窦元芳擡了擡下巴。小江春透過淚眼居然覺着他下巴上那圈青色的胡茬,在這陳灰飛揚的屋裏仿似發着一層金色的光,那層金色的光圈還在不停擴大,刺得她快睜不開眼睛了。

“窦十三爺,不知是窦十三爺大駕光臨,不敢不敢……”人渣沒想到是這十三爺丢的他,有點語無倫次了。

“不敢?我看你‘林槍頭’的名聲倒是大得很,離了汴京亦不忘打出來啊,看來在汴京時沒吃夠我拳頭!”說着不待他狡辯,已是捏起鐵拳照着下巴頭臉打去。

原來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寄住于胡府的表姑奶奶家公子,即那日後園攔下胡沁雪那人,名叫林僑順,在汴京是頗有兩分“名氣”的歡場公子,但估摸着也不是甚好名氣,人送外號“林槍頭”,他倒是自得了這名頭就沾沾自喜。

在汴京時雖愛使些小把戲混跡花叢,但家底在那擺着,真正的世家纨绔反倒還看他不上呢。倒是窦元芳,因着些別的事,教訓過他一兩次,自是将他唬住了。

林僑順自十二三歲開了葷,浸|淫歡場也有個小十年了,身子早被掏走五六分了,哪裏經得住窦元芳的鐵拳?先是“嗷嗷”直叫,才幾息功夫就只有氣無力“窦爺爺饒狗命”地求起來了。

眼見頭面挂彩了,窦元芳也不與他啰嗦,又不停歇地挑着肚腹下手,那都是藏衣服後面的軟|肉。

江春深吸了一口氣,擡起手來用力抹了一把淚,她告誡自己:江春你要忍住眼淚,你從來不是自憐自艾的人。但她仍抑制不住地覺着委屈,委屈自己好好的怎就遇上這種想都不敢想的事,而且還是專門沖着自己來的……自穿越以來,她自問未與任何人結下仇怨,除非……是當日被自己用大道理怼了一頓的林淑茵。

但那樣一點小過節似乎也不至于就會招致這樣的報複吧?相信同為女子的她定是曉得若這樣的事真發生了的話,對自己将是何等的傷害。

試問若她不是自後世穿越而來的三十歲靈魂,若真是九歲的小江春,發生這樣的事該是怎樣的可悲可憐?

就連窦元芳看她的眼神也流露出一絲可憐與同情來,在他眼裏,此刻的自己該是抱頭痛哭?梨花帶雨?羞憤欲死?于是這種委屈逐漸放大,就演變成了難過。

雖然極力忍淚,但她望着窦元芳那高高舉起的拳頭,有小碗那般大,可能是運足了十成的力,愈發凸顯了手背上的青筋……鼻子愈發酸了,似有無數的涼風混雜着酸水灌進,惹得她控制不住眼鼻之內的酸楚,淚珠子大顆大顆掉落在手背上,将她自己灼了一下。

在她最無助最絕望之時,“她”的父親幫不了她,“她”的兄弟幫不了她,“她”那些曾經與她讨教過的同學也幫不了她,甚至那個與胡府有着千絲萬縷幹系的徐紹也未能來幫她……來幫助她的只是那個快被她遺忘的青年,她甚至連他是否是真實姓名都不知道。

直到此刻,她方明白在走投無路的絕望之時,若有那麽一個無親無故、萍水相逢的人幫助了自己,該是怎樣的喜極而泣,或者感激涕零。

任何女子,只要她曾對異性有過期待,無論多大年紀,經歷過何等風霜,她的內心總是殘留着或多或少的“英雄夢”罷!即使江春在後世是見慣生老病死、與死神搶時間的冷靜女醫生,她依然是個女人。

這皮膚發黃、幹焦起皮的男子,估計就是自己前一刻在奢望着的“蓋世英雄”了罷?似是感激他在緊急關頭來救了自己,江春眼眨不眨地看着他,以及他的一舉一動……殊不知這般眼眨不眨的樣子,淚水卻是無意識地流得更兇了。

窦元芳揍得差不多了,轉過頭來見她還呆愣愣坐着,眼淚珠子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不停滾落……小姑娘這是吓傻了罷?于是他咬了咬牙又痛下了幾記鐵拳。

直到揍得自己手有些酸了,他又轉過頭去望了她一眼。見她淚水倒是歇了些,只眼角連着皮膚一片紅紅的,像山裏剛出窩的小兔子。身上裹着自己月白紋的大衣裳,估計是大得很了,像條被子似的裹嚴實了,只露得出頭臉來,那烏黑的杏眼還閃閃發着光,也不知是帶着将哭過的水氣?還是天生就這般?不過看起來愈發像只小白兔了。

只聽這“小白兔”還“嘶嘶”地吸溜着鼻子,窦元芳皺起眉來:都十歲的半大姑娘了,怎還與淳哥兒哭起來一個樣,有鼻涕不會擤一下嗎?

小江春本是好生生看着他揍人正不夠解氣呢,轉眼就見他望着自己皺眉,心內暗道:自己哪裏又惹着他了?她覺着莫名其妙,忙低頭環顧周身,衣裳都裹得嚴嚴實實的,連腳趾都未露出分毫,怎就陰晴不定起來。

元芳見“小白兔”鼓着嘴巴低着頭,一言不發的樣子,與當日自己在酒樓見到的那個能言善道的小姑娘不一樣了,與那日教訓起同學來頭頭是道的小姑娘也仿似不是同一個人似的。

難道是真的吓傻了?想着又皺起眉來,下狠力踢了林僑順一腳,人家小姑娘好好的活潑性子,偏生被這畜生吓得說不出話來,打死他亦不為過。

好半晌後,“相公,相公你還好吧?”外頭望風的小厮方踉跄着摸進來。

“哎喲,死小兒,快扶小爺我起來,還望甚大頭風?”

小厮心內暗道:還有力氣罵我,看來是教訓不夠哩,只盼着這位“十三爺”上去再加幾個鐵拳。其實他早就回過神來了,只躲在外頭聽聲響,聽着平日吆五喝六的主人被揍得哭爹喊娘,頗有股“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暢快|感。

老天是善待他的,讓他心想事成了。

江春卻是連這小厮亦看不慣的,主仆二人不過是一丘之貉,若沒有他将自己騙過來,又怎會受這欺辱,好在最後窦元芳來了……雖然沒穿金甲聖衣,沒有萬衆矚目,沒有腳踏七彩祥雲,但自己是該感謝他的。

那小厮眼見着主子被揍得有些狠了,才跳出來咋呼道:“你是何人?我們小爺是當朝胡尚書的外甥,惹惱了胡尚書,到時候定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元芳嗤笑一聲,對着林僑順胸脯又是一記鐵拳,直将才坐起來的他又打翻在地。

聽這“嘭”的一聲肉響,江春估計他五髒六腑連着後背都震出回聲了罷。

元芳故意低下頭去問他:“爺沒聽清楚,你是何人?”

“十三爺,十三爺您是我親爺爺,我是您親孫子,孫子我再也不敢了!”心內卻将小厮恨個半死,要他多嘴多舌惹惱這祖宗!甚“胡尚書”,莫說這胡家老三還只是個侍郎呢,就是真坐上了尚書的位子,在這位面前亦是不夠看的。

窦元芳見他那沒骨頭的樣子,心內愈發不屑,單手揪着衣領将他提得半人高,再狠狠往地上一掼,世界終于清靜些了,只餘林僑順氣若游絲的呻|吟聲。

那小厮見着他如此神力可怖,早就吓得雙股顫顫,“噗通”一聲跪到地上去,對着窦元芳不住地磕頭告饒:“爺爺饒了小的罷!小的也是聽命行事,是小爺讓我去诓這小姑娘的,小的事先俱不知情。”

窦元芳皺着眉道:“你且将經過細細說來。”

“小的,小的前幾日就見小爺使人阖府打聽那日進了些什麽人,自聽得這小姑娘的來歷,就吩咐小的去買了些藥,說是要讓她嘗嘗……今日小爺早早地将墨香姐姐使走了,讓小的從大廚房跟到啓月閣前,诓了她往這偏院來……小的沒參與,俱是公子一人策劃的,小的也是被逼無奈……”小厮聲淚俱下地辯白。

“他從何處聽得這小姑娘來歷?”

“小的不知,估計是大廚房罷……”那小子眼珠亂轉。

“嘭”元芳當胸踹了他一腳。

“小的說實話,是,是我拿了五十文錢從她們一起的一個小姑娘那兒打探來的。”

“叫甚名字?”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那他買的何藥?現在何處?”

那小厮忍着心窩痛,翻起眼皮瞧了這位爺一眼,道:“就是,就是那種藥。”心內卻怪這小爺不識風情,現今汴梁城裏到處有賣,有那要禍害小尼姑、小寡婦的,輕易使上一小包,保準立竿見影,心想事成。

窦元芳最是見不得他那副內裏藏奸的樣子,又踹上一腳,問:“好好說話,到底是何藥?”心內想的是,若能問出甚害命的毒|藥來,正能将他二人繩之于法了,現今官家對人命官司最是嚴苛,“殺人未遂”亦屬重罪。

“十香快女散”小厮脫口而出。

就算是再不識風情,窦元芳也明白過來了,原來是這等肮髒物,這主仆二人果真蛇鼠一窩,下|流無|恥,對着小女娃使這般手段,若是自己晚來片刻……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話說回來,也不知這女娃可怎了,他擡起頭來,轉過身想要詢問一番,卻見小江春已趁着他問話的功夫,将衣裳裙子給穿好了。

桃紅色的一身襯得她小臉雪白,目珠閃光,雖頭發散了些,但整個人猶如一朵剛冒頭的嫩花苞,當真是當朝大才楊萬裏所雲的“小荷才露尖尖角”了,怪不得……

“怎穿這身衣裳,一點也不好看,像朵花似的。”

江春好容易歇了淚,卻又在心內嘀咕起來:都說“春花秋月”“閉月羞花”“人比花嬌”形容女子好看,我像朵花了,怎還不好看了?

還沒待她腹诽完“這麽穿到底好看不好看”的問題,窦元芳又補充了一句:“你自己穿得像朵花,怪不得蜂子要來叮你,以後注意着些罷!”

江春:……

好一把熟悉的“一定是你穿着暴露了才會被騷擾”“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一定是你騷氣外露”的直男癌論調!

“注意”“注意”你個鬼啊!我好端端穿着衣裳怎了?我就是不穿衣裳又怎了?你不怪人渣無|恥下|流,卻怪我“誘|惑犯罪”?!這操蛋的世界,還以為你會不一樣,誰知也是個直男癌患者,滾你的蛋!

老娘不幹了!

江春越想越氣,這種時候他不是應該安慰自己一下嗎?反倒還指責自己?她氣得顧不得抹淚了,仿佛将才對這“蓋世英雄”的感激已蕩然無存了一般,蹬着小短腿跳下床來,将床鋪上的外衫折疊整齊,一股腦塞他懷裏,道:“喏,這是你衣裳,愛要不要。”懶得看他臉色就直往門而去。

窦元芳看着她走急了一翹一翹的發髻,這是生氣了?

他再次無辜,這孩子怎說生氣就生氣,嘴臉恁多,脾氣委實古怪得很,不像自家淳哥兒,莫說擺臉色了,他說東絕不敢往西的……果然,老話說得好啊——孩子還是自家的好。

窦元芳看着她矮小的背影,皺着眉頭,大長腿一邁将手搭她肩膀上:“好端端的撒什麽氣?你的委屈我能理解,你受的罪我自是會從他身上讨回來的。只是你不對,說你兩句又怎了?怎還這般不懂事,跟個小兒似的又哭又鬧,怎嘴臉恁多!”

江春三十歲的人了,被他質問得委屈異常:什麽叫我“不對”?

我哪不對了?沒出車禍沒被劈腿沒生病的,卻莫名其妙穿越來這操蛋的世界,家窮我來打點正經零工怎了?這也是我的錯?府裏統一發放的“工作服”,是我說不穿就能不穿的嗎?從頭到尾未與林僑順說過一句話卻被他惦記上,難道也是我的錯?長這般矮小,危急關頭體力不給力,也是我的錯?

“我他媽到底錯哪了?”小江春含着淚怒吼,哪還留意到爆粗口的問題。

窦元芳将那眉頭皺得更緊了,若有蒼蠅停在上面,早就被夾死了:“我送你去縣學讀書你就讀成這般?口出不雅,規矩都學到哪了?哪還有個女娃子的樣子?”

“好啊,既是你送我去縣學讀書,我就得感恩戴德?你說甚就是甚?這學大不了我不上了!”你兒子的命還是我救的呢,該感恩戴德的人是你窦元芳!

江春從不覺着江家能蓋得起房、自己能上得起學是全憑窦元芳的施舍,在她看來,那二百兩銀子不過是她憑借一技之長救人應得的報酬罷了,她付出了技術與智力,他給了銀子與機會,不過是等價交換罷了!不知這種直男哪來的優越感!

不過氣歸氣,她還是理智尚存的,這種話也只是腹诽而已。

窦元芳更不解了:“你個孩子,大人說甚自然就是甚,哪有你這般嘴臉多的孩子?”

江春要被他的胡攪蠻纏氣笑了,拔腳欲走。

窦元芳卻已預料到,将她攔住了:“怎動不動就走的?你這樣子怎出去,先将衣裳整理好罷。”

江春亦冷靜下來了,想起自己與他“你無情你殘酷你無理取鬧”地折騰半日,怎感覺智商瞬間降至小學生似的?果然是憋屈久了,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态了,哦,不,是失态。

只見她擦淨淚水,穩了穩情緒,真心誠意地對他福了一福道:“小女多謝窦公子相救之恩,今日多有得罪,還望公子切莫放心上,是小女失态了。”

直到小江春背影消失在門口,窦元芳還皺着眉頭,摸着下巴奇怪:怎感覺還是在生氣哩?明明撒氣的是你,又哭又鬧的也是你,動不動說走就走的還是你……不過,才這般小大,經了這事,估計,是吓傻了罷?

想到她好好個小姑娘被吓傻了,見到那主仆二人坐地上哼哼哧哧的死豬樣子,頓時又氣不打一處來,真是打死他們亦不為過。

似是想起什麽來,他咧了咧嘴角,露出一個在那主仆二人看來堪比閻王的“笑”來:你林家不是要卯足了勁要攀一門好親嗎?也不知若讓全金江縣人曉得……會怎樣?

說着也不待他二人求饒,上去對着後頸一個手刀,将二人劈昏了。

這邊窦元芳所作所為暫且不表,只說江春出了那院子,早已記不清來時那些七彎八拐的小路了,只豎起耳朵聽了一下,尋着有人聲的地方而去。過了那片杏林,終于可見早先的“啓月閣”了。

院門前早就沒了海棠的影子,她只得順着原路返回大廚房。

廚房裏頭較走之前更忙了,老人辦壽宴多在午後,此時正是菜品忙着出鍋的時候,人人恨不得一個掰成兩個使。

見她送個食盒去了半日,那竈上婆子責道:“個黃毛丫頭,怎去了半日方回?磨洋工也忒會找竅門哩!待牛婆子來了定要與她告上一狀,找來的都是些甚貨色……”

江春只得低着頭任她罵,其間事由只可天知地知。

餘年嫂子從外頭進來,橫了婆子一眼,婆子只得讪讪地住了嘴。

她卻着意瞧了小江春紅腫的臉頰兩眼,再觀她浮腫的雙眼,嘆了口氣道:“你今日就在後頭燒火罷。”又叫過海棠來與她一道。

那海棠自打江春進門就不住眼偷瞟她,見着這副形容,哪還有不明白的,只不大自在地應下來,兩人相顧無言地看着竈火。

日頭愈發升高,一切菜品皆已裝盤,待外頭慶嫂子一聲令下,衆丫鬟小厮就擡了托盤往外走,來往仆從衆多,不消一刻鐘的時辰,備好的各式主菜、冷盤俱端走了,只每樣留了四五份一模一樣備用的。

大廚房的人亦跟着出去了,只餘幾個粗使的在議論方才陣勢。

“今年老夫人做壽真是了不得哩!大夫人主張從迎客樓端酒席,被老夫人拒了呢。”

“這是為何?迎客樓的酒席做得可好哩!”

“切,你當誰都與你一樣只算計着吃?老夫人說了,三老爺難得回一次,還攜了貴客一道呢,自是要讓他們嘗嘗家裏的味道,那酒樓裏的哪日吃不得?”

“也是,三老爺在汴京當大官,水裏游的天上飛的啥沒吃過,自是不會差這一頓酒的。”

“咦……這你又不懂了吧,人怕出名豬怕壯,有個詞兒叫‘樹大招風’,當今官家最重民生的,三老爺官位那般高,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着呢……算了算了,與你說了也不懂,莫來擾我清夢了!”

江春|心不在焉地聽着,才将着了那一遭,心情雖平複些了,但心內這股委屈與氣憤卻是無處發洩。這操蛋的世界,甚男女平等,女子在體力上哪是男子的對手,若他們真要做些什麽,女子也是無法的……若她有胡沁雪的家世,或是能有窦元芳的武力值,她還會受這般屈辱嗎?她不知道答案,內心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能将自己的不幸歸結于地位、權利的懸殊,不能去找客觀因素來安慰自己……但馬上又有另一個聲音在叩問她:那你真的有錯嗎?你錯在哪了?

于是,問題又回到窦元芳曾責怪過她的“不對”了。

毫無疑問,今日是她幸運,得了窦元芳的幫助。要感謝他,這亦是毋庸置疑的。至于他是直男癌,亦或是封建社會禮教培養出來的本土直男,都與自己無關。她現在要做的就是讓自己盡快強大起來,不要再作他人砧板上的魚肉……惟有自強,方能自保。

身旁的海棠心虛了半日,眼見着無人注意這邊,方湊過頭來小聲道:“那處,那處可還是疼得受不了?先忍忍罷,出去了記得買只藥膏子擦擦,要記得每日清洗,不然會懷上小娃娃的……忍幾天也就過去了。”

江春:……

她這才想起來,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海棠也是被那人渣禍害了的。

看着她那閃爍的腫泡眼,她雖外貌不起眼,有話也藏心裏,還把自己推出去,但……唉,算了,才吃過虧呢,還是別聖母了。江春只是恨不得将那王八蛋剝皮抽筋,窦元芳怎只海扁一頓就放過他?想來不定還有多少小姑娘被他禍害了呢,日後最好莫給她撞見,否則定不會輕易饒過他。

外面宴客處,胡家還從州府請了戲班子來,鑼鼓喧嚣的,又有幾個耐不住的小丫頭約着出去看戲了,雖不得近前去,但只消遠遠地瞧上一眼或聽上一耳朵的,都夠幾日談資了。

直到過了個把時辰,外頭宴上菜碟一批批地撤回來了,江春幾個站起來跟着打下手,将那同一樣的,幾桌歸攏倒一處,有幾個饞嘴的,已經就手抓了吃起來,那婆子也不管。

江春卻懶得理會,早無心思惦記吃喝了,只想着早些散席她也早些下工,這府內多待一刻都覺着不暢快,胸間似是憋着一股氣。

直到擺了晚食,天色擦黑,留芳幾個回了大廚房,幫着洗刷收拾幹淨鍋碗瓢盆,今日的短工算是結束了。

餘年嫂子指着那碎嘴婆子,每人舀了一大勺回收回來的雞鴨魚肉與她們,又由慶嫂子身邊的丫鬟來發了工錢和賞錢,衆人才就地褪了粗使丫鬟的衣裳,準備家去。

貼身揣好錢財,江春總覺着還少了樣什麽東西,只一時又想不起來,眼見着其餘幾個小姑娘皆往縣城走了,她也只得跟上。

一路上留芳自是最健談的一個,因着常年做工,往來于幾家大戶之間,曉得的事情就要多些,她只提了別家壽宴的情形來議論,道這整個金江縣也就胡家做得最好了,不止工錢高,賞錢也給得多,果然有人在京裏做官,這排場就是不一樣哩。

江春捏了捏袖袋裏的銅板兒,若不論今日所受欺辱,光論這六十文的賞錢,倒确實挺豐厚的了,抵得上江家賣一集的菜蔬,相當于江老大碼頭做兩日的苦力了……想着想着又無奈地笑起來。

對于現在的她來說,能夠全身而退,能夠得了錢財,其過程也只能暫時跳過不算了,現在的她能奈林僑順如何?別說剝皮抽筋了,就是打一頓她都沒有這能力!這無奈的笑容中難免就帶了苦意。

窦元芳站在不遠處,見着的就是一個笑意複雜的小江春,他也不知自己為何還要來這口子等着她……只能為難地皺緊眉頭。

江春與衆人別過之後,往弘文館走去,目前她只能忍辱負重,別無他法……再難過再委屈又能如何?生活照樣得繼續,生活的艱辛不會因你受了場欺辱而停步,不會因你受的委屈而網開一面、溫柔以待。

想着館裏月試的獎勵銀子也不知道何時才發,自從十七那日見了一面後,她已經半月未得見高氏了,也不曉得她孕吐可好些了,懷相可還好,家中二嬸可有為難她……待領了獎勵銀子,并今日的工錢,她手頭倒是可以寬松一些了,可與她買些零嘴吃用的回去。

突然,從旁伸了只月白色的袖子拉了她一把,“怎走路不好好看路,低着頭亂想甚,淳哥兒都比你專心。”江春今日對窦元芳的感觸有點複雜難言,你是救了我,我該感激你,但你兒子怎樣那是你的事,別拿我與你兒子比!

見她還是不說話,元芳不太适應這樣鋸了嘴的小白兔。

元芳只得刻意放輕聲音,哄着她道:“記得擦點這個藥膏,睡一覺就好了。”說着遞過一個小白瓷瓶來,只江春也不願接,直男的“禮物”她收受不起。

窦元芳站在風口,皺起眉頭來,一副再多等一秒耐心就要耗盡的樣子道:“收起來。”

想着她也就比淳哥兒大幾歲而已,還是個孩子呢,他一個大男人做不出與孩子置氣的事,但看着她這副怎都不配合的樣子,又牙根癢癢……都怪林僑順那厮,若不是他,上午明明都還好好的一只小兔子,硬生生被他害成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嗯,他在心內又給那主仆二人記上一筆。

“喏,把書收好,以後記着寫名寫清楚些。”遞過一本《中庸》來,江春才終于松了一口氣,怪道自己老覺着少了點什麽,原來是書丢了,估計是那一路過去揣掉了,或是在那偏院掙紮之時掉落了……怪不得他能找到那偏院裏面去,原來是撿到她的書,順着找進去的。

這書本可是重要物件,輕易丢了還得花錢買呢,再說本就是她的,不見這扉頁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寫了她名字嗎,自己的東西為啥不要?

見她終于肯伸手來接了,窦元芳将書冊與藥瓶子一股腦塞給她,江春也只得接了,道過一聲謝,她自往學館而去。

才将行了兩步的距離,忽聞一聲輕語:“今日的面有些不夠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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