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快
回了學館,小江春曉得今晚胡沁雪是不會回來了,自己一個人随意洗漱了躺床上。經了上午那又驚又怕的一遭,白日間忙亂着尚不覺得有甚,現躺下方覺出渾身酸痛難忍來,用井裏剛打的冷水洗了臉後,臉上倒是更疼了。
可能是沾了冷水的關系,帕子擦臉碰到那巴掌印都痛得吸氣,甚至連及左邊牙根處也有些隐痛……她翻來覆去睡不着——實在是太痛了。
忽然想起拿回來的小瓶子,就放在對面書桌上,在這黑沉的夜裏居然也似能看清那一團瑩白一般。
以其這般忍痛難以入睡,不如拿來擦擦罷,現不是講究骨氣的時候。
其實,另有一個原因,卻是好強的她不願提及的:若明日這巴掌印愈發明顯了,自己如何去上課?去了少不了引來旁人的別樣眼光與揣測,若有人問起,她該如何解釋那明晃晃的成年男子巴掌印?若不去,單為了這一個巴掌印而逃學,卻又是她萬萬不想的。
她只得下了床,摸黑來到桌邊,直到揭開蓋子,一股中草藥獨有的氣味飄來,她習慣性地湊到鼻端聞了聞,苦辛刺鼻,該是有麝香與當歸、川芎之類的,總之活血消腫藥也就那些,只她也不是專門從事藥房工作與鑒定的,不太分得清楚。
她輕輕用小拇指挖了一點出來,見是黃白色乳膠狀的,跟豬油似的,試探着輕抹在左頰上也是滑膩膩的,更像豬油了——“嘶”,這也太刺激了。
她咬牙忍了,待那陣刺痛慢慢消下,又挖了一蓋兒接着抹,亦或是有了心理準備,這次就沒先前那麽痛了。
可能是肉體的痛楚覆蓋了內心的難過,也可能是這藥膏子有“治愈身心”的功效,抹完藥以後,她沉悶一天的心情好似得到一絲放松,雖然內心深處的無奈就像紮了根似的。
在這滿屋充斥着藥味的夜裏,她聽到有人在說:“小丫頭今日怎穿得像朵花似的,不過倒是與你正配,爺就喜歡這樣像花的……像花的……像朵花……恁般難看……自己穿得像朵花,怪不得要有蜂子來叮你哩!”有個高大的男子向她撲過來,也看不清臉貌。
“啊”一聲,小江春被吓醒來,在這初春的夜裏,後頸連着肩背一片居然出了層細汗。
直到摸到自己熟悉的被子枕頭,聞到屋裏越來越淡的藥味,才曉得這是一場夢而已。
那人渣已被窦元芳趕走了。
第二日,她習慣性地又早早起了,只渾身覺着沒勁,坐起了卻睜不開眼,不知是昨日又驚又怕的後遺症,還是夜間噩夢的影響,只覺着整個人心口酸脹,還伴着絲絲麻木。
她自嘲一笑,可不就是要麻木嗎?只有麻木了才能順理成章“接受”委屈,才能順理成章接受窦元芳的同情與可憐。
睜開哭腫了的雙眼,第一件事是先拿過胡沁雪桌上的鏡子照着看,巴掌印已消失無蹤了,連絲毫紅印皆無——那瓶豬油膏子倒是有些用,至少不會被別人看出來蛛絲馬跡了。
收拾妥當,她勉強着自己打起兩分精神來,拿了書到外頭靠窗處讀背起來。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江春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沒有什麽超群的記憶力,沒有出衆的理解力,她只是一個資質平庸的普通人……
此刻的她,無比地清楚自己的處境,沒有可以倚仗的家世,沒有可以依靠的人,甚至只有一大家子需要等着依靠她的人……想要在這誰都不傻的古代混出頭,要想擺脫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困境,唯一路徑就是狠下苦工,拼命讀書。
她本身就是個偏感性的人,愈想愈發覺得心緒難定,讀起書來亦“有口無心”,待晨食的大鐘敲響,她也未去用餐。
心內有事的她,直到胡沁雪進了學舍也未察覺。那小丫頭卻故意将她當作小兒逗弄:“小呆子你作甚?昨晚獨自個在學寝未害怕罷?”
江春自是強打起精神,與她勉強笑笑打诨過去的,只裝作不經意般問她昨日府裏壽宴如何。
只見她也無甚興趣地撇嘴道:“還不就那樣,年年如此,京裏三叔一家回了,少不得又是勸我阿爹回京的,這次不止他勸,還從京裏請了個說客來……年紀不大,與咱們窦夫子一般大小,只嚴肅得跟個老頭子似的,眉頭一皺就能将蒼蠅夾死,三叔家小兒見了他都不敢鬧騰……我祖母倒是喜歡得緊,一個勁誇他少年英才,可惜……”
小江春聞得此語,想着“皺眉夾死蒼蠅”簡直就是特異性标志了,再聯系那“不夠軟和”的面條、“京裏來的貴客”等字眼,估計她說的就是窦元芳,只不知這“可惜”在何處。
“可惜他已是成過婚的,小兒都三歲了,我祖母也就念過一嘴,喏……”只見她朝着後頭林淑茵的方向努努嘴,接着道:“這母女倆倒是不嫌他個鳏夫,從頭到尾左一句‘元芳哥哥’,右一句‘元芳賢侄’地喚,就差與他把酒言歡了,好在她哥哥未露面,不然還不知要鬧出甚大笑話來哩!”
江春|心道:林僑順已經被揍成豬頭了,自是沒辦法露面的。
“可惜她們母女倆也不看我祖母臉色,那人不止鳏夫一個,還是個不得意的呢,聽說被家裏長輩發配到威楚府補武學來作教谕,還被賜了個‘山隐’的字,都道是望着他隐居山林終老一生呢……也不知何時才能回得京去。”
小江春明白過來,怪不得他總一副苦大仇深皺眉樣呢,原來是在家失寵、仕途失意,又被發配邊疆……這一帶以前是屬大理國的,自德芳擊敗西夏後,大理國也望風歸順了,國不國,才改的名叫“大理郡”。當然,不論是“國”還是“郡”,皆是西南蠻荒之地了,不就是“發配邊疆”了嗎?
“昨晚,其實還發生了一事哩……”胡沁雪吞吞吐吐。
見着江春擡起浮腫的眼皮看過來,她忙問“你這是怎了?怎一日未見眼睛就腫了?精神看着也忒差了。”
江春不欲多說,只道春日來了,冬蟲出洞,昨晚窗外的蟲子太過聒噪,故睡得不甚踏實。
好在胡沁雪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不疑有他,只繼續道:“昨日可出了大醜哩,你看她眼睛也與你一般腫成胡桃了。”
江春自是曉得她口中的“她”就是林淑茵的。
“昨日|她哥哥,就我上次與你說過那人,被知縣夫人撞見衣裳不整與個小倌摟一處哩……你猜那小倌是何人?正是他身邊叫‘福保’的小厮哩!”小姑娘滿眼興奮,眼內仿佛閃着八卦的火苗。
可惜江春|心內卻有兩分波瀾不興,這般懲罰對他來說還是輕了的,對于這種毫無廉恥、下|三|濫的“戀|童|癖”,搞壞名聲都算輕饒他的了。
窦元芳既說過會讨回她受的罪,那就是他做的了罷。
“從此他母子二人是不用再想攀扯門好親事了,全縣的夫人小娘子皆曉得他‘好男風’的名聲哩……我也不消擔心會被嫁與他了。”邊說還邊拍了拍胸脯,一副後怕不已的樣子。
江春勉強笑笑也就過去了,自己經歷的事,是胡沁雪這般天真浪漫的千金小姐想象不到的,只能自己消化了。
腫着眼皮,也不知張夫子在上頭拿着本書搖頭晃腦講了什麽之乎者也,江春覺着整個人好似灌了鉛似的,渾身沉重。好容易挨完了經義課,散學後回了學寝,将昨晚帶回大油紙包的雞鴨魚肉給提了,準備送碼頭上去給爹老倌,她雖沒心思吃得下去,但江老大幾人在碼頭卻是摸不上一頓肉的,就是他吃不完,提家去也能給家人解解饞……
一路上又難免內心苦痛:看吧,這就是弱者的悲哀,你受了人家的委屈,你照樣還能将人家施舍的東西吃下去。雖然潛意識裏她也曉得做工是去胡家,與他姓林的毫無瓜葛,可苦痛之下的遷怒,就連平日粗枝大葉的胡沁雪也隐隐覺出她的不痛快來。
高原氣候晝夜溫差大,早晚尚還涼風灌耳的,白日間卻是與夏日無異了。待她頂着烈日走到北街盡頭的碼頭邊,正是最熱的時候,工人們都用飯的用飯,打盹的打盹,光禿禿的石橋臺上空無一人。
小江春環顧了一周也沒見着江家人,只得找了個大叔打聽今日可有見王家箐的人來做工,那大叔給她指了指左邊柳樹下坐着的兩人,正是江老大與二叔。
都已經過了午食時間了,他們才準備吃飯,如果那兩個黃黑幹硬的麥粑粑也算午飯的話。
她忙問道:“阿爹,二叔,怎你們現才用午食?工頭沒給你們準備飯食哇?”
江老大忙站起來問她可用過午食了,其實她哪有心思吃飯,但為了不讓他擔心,江春還是道用過了才出來的。江二叔又問她在學館可好耍,同學可好相與,她都忍着心內無力老老實實答了。
江老大才道:“這幾日出來做工的人多了好些,工頭找到些山裏來的獵戶,每日只消二十五文,說好予我們的三十文不給了,連飯食亦是不供了,你奶就給我們烘了麥粑粑帶出來,省得還得花費飯食錢。”
在這個農村勞動力過剩的時代,他們做短工的又沒個契約、勞動合同甚的,單憑工頭一人握着這“生殺大權”,想變卦就變卦,說裁員就裁員,小江春也無法,只得将手裏油紙包遞過去,讓他們就着麥粑粑吃些。
二叔倒是頭腦簡單,接過去就自吃開了,只江老大追着問她哪來的肉,她忍着鼻腔內的酸楚之意,避重就輕地将昨日做工的事說了,爹老倌還滿眼欣慰。
可這欣慰并未達到令他舍得吃肉的地步,只一個勁讓兄弟少吃些,留點回去給家裏婦人。
江春對爹老倌又佩服,又覺着辛酸,這就是一個雖沒能力讓妻女過好日子,但卻竭盡全力為妻女奉上最好的男人,即便委屈了他自己……若他曉得自己昨日受了何樣委屈,該是氣憤成什麽樣,但氣憤又能如何?他一個莊稼漢能領着江家幾兄弟打進胡府去嗎?胡府是他幾個莊稼漢進得去的地界嗎?他們可能連胡府的門朝東朝西都摸不着……
其實她也曉得不能牽怪于胡府,這本就不關胡府何事,林僑順只不過是個寄居的遠親,身邊與他一同作惡的小厮也是他從汴京帶來的……被人撞破那樣的醜事,胡老太君的壽宴也算被毀了一半了罷?
趁着他們用飯的時間,小江春又問了高氏身體、家中衆人情況,爹老倌俱答“好”,只道:“你阿嬷這幾日倒是不怎吐了,只嘴巴饞肉得緊,凡是肉,也不管酸的辣的都愛吃,夜夜都得餓肚醒來”。
江春算了一下,正月二十七自己家去的時候,高氏小日子晚了二十幾日,那就是停|經五十天左右,至今三月初四也才停|經八十五天左右。待過完這個三月份,這胎才算坐穩了,故她現在饞肉倒算是個好兆頭了,只是……
家中情況她自是最清楚不過的,本就吃不上甚肉,楊氏那性子又得樣樣比着她來……唉!都是窮惹的禍!還是得加快掙錢的步伐啊,光靠江老大他們吃苦力扛大包,何日才能過上随意吃肉的日子。
別過二人,她漫無目的走街上,心情複雜,既覺着這苦難日子毫無希望,連吃頓肉都令她個三十歲的女人眼鼻發酸,不知何時才能熬到盡頭……
更覺着自己努力這麽久,也只是被人随意欺辱的命運,那努力還有何意義,不如混吃等死,破罐破摔罷了!
但不知為何,她心內就是有股氣在憋着,覺得就這般頹喪下去實在不甘不願,既然老天讓她年輕了大半輩子,就是要讓她推倒一切重新來過的,既然是重新來過,怎能比上輩子還窩囊?
待她回了學舍,自也是無心飯食的,只獨坐了桌前無語半晌。舍裏人不多,古學錄從旁過路一眼就見着她,遂進來與她交代幾句,令她散學後往教管司去一趟。
散了詩畫課後,江春讓胡沁雪不用等她,自己往教管司去,正好于那遇着陳老夫子。老人家依然面色紅潤,身形健碩,倒不似花甲之年的老者,還着意贊了小江春幾句,道:“窦十三推薦來的果然不錯,小姑娘保持這勢頭。”
江春亦只笑笑別過,往他隔壁屋去,正是當日登記學籍之處。見她進了門,古學錄眼波微動,心思電轉間,又換了主意,也不忙着說正事,只問些“可用過飯食”“昨日可家去”的話題。
江春皆随意應付了。
半日才見他轉到正經話題上來,道:“此次月試你表現不錯,只這學習還是講究穩紮穩打,尤其是你尚缺蒙學根基的,更不可急于求成。現你成績雖可升至‘玄’字班了,但這‘玄’字班的夫子與授課又是不同的,恐你還是會有些費力……只不知你怎想的。”
見江春低頭思索,他又補充了一句:“雖你今後不在我‘黃’字班了,但随時可往我這邊來,咱們師生情誼長存的。待會兒我與你拿些用剩的紙墨回去,背着人處可寫寫大字,練練文章。”
要說這古學錄,本也是汴京的殷實人家子弟,只兄長當值時與人吃醉酒,惹了壽王世子的眼,想那壽王乃當今官家唯一在世的同胞皇弟了,他的獨子,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惹了他,不消小世子親自出手,自有那要攀附他的人會替他解決了。
兄長被查辦,他只得退了太學,領着家中老母往金江來投靠做了縣學之長的表兄,自此也就熄了入仕的心。說句大不道的,除非現今官家做不了了,或是壽郡王父子被扳倒了,不然他這輩子是沒機會再施展抱負的了。
古學錄早在房裏聽得江春與陳老對話,方知曉原來她是窦十三推薦來的,自己手上若有他的人,倒是占了“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先機了……那窦十三在自家的事情上,或許是可以幫上兩分的,自是要對她另眼相看一些。
況且自己這丙黃班難得有如此天資的學生,于公也是想要将她留下的。
公私一合計,自是對升班的事只字不提。
江春無奈,心下明白:既然你都這般恩威并施了,我再堅持升班那就是“不識擡舉”了。
況且她亦擔心去了“玄”字班後課程難度加大,自己會更加吃力,因為她始終明白自己來縣學這三年并不是如其他學子一般是沖着太學去的,這三年只是她考太醫局的跳板而已,學些專門應付科舉的花樣文章對她來說用處不大,故在哪個班差別不大。
她自是忍下些許不快,滿口應了:“這月餘來承蒙學錄厚愛,衆夫子教導,同窗友愛的,學生自是要厚顏繼續留待丙黃班的,還望學錄今後能嚴加教導學生,學生感激不盡。”
古學錄輕輕一笑,這學生果然是“聞弦歌而知雅意”的,不愧是窦十三的人。
江春尚不知自己已被學錄蓋了“窦十三”的印戳,只心安終于領到獎勵銀子,至少自己頭一個月的努力是見到回報了,這也算難得“鼓舞”她的事了吧。
雖然她現在暫時還沒辦法立馬将林僑順剝皮抽筋,但至少可以先一筆一筆的,讓自己強大起來再說罷,至少先讓身邊人的日子好過些,比如高氏,比如江老大,這是她在異世難得的溫暖了罷。
待晚間回了學寝,也不知是半日沒吃飯的幹系,還是吹了初春的冷風,做了一夜的胡夢。
具體細節記不清,只記得總是赤着腳在一條狹長的田埂上疾走,田埂兩側俱是熱浪撲來。夢裏的她只曉得田埂盡頭就有片冰湖,只要盡快走完這條田埂就行,哪知那狹長的田埂卻是始終無盡頭似的,走了十米,看上去五十米不遠處就是冰湖了,誰曉得待再走五十米,還是有五十米……那條燙腳的田埂成了她的整個世界,還是個沒有盡頭的世界。
于是,翌日的她就發起熱來了。
最初只是頭疼腦熱,她只當是驚怕一場落下的後遺症,也不當一回事,哪曉得過了一日連眼皮子也開始熱燙起來,身上也是異常的怕冷。她才曉得自己是病了。
胡沁雪只當她是傷了風,勸着她吃些解表藥。但她自己卻是曉得的,又不鼻塞噴嚏流涕的,又不咳嗽咽痛的,她的這場說感冒不算感冒的病,就像三月初三那日的事一般,要麽就這樣不痛不癢地繼續纏|綿下去,要麽吞了淚水與苦口良藥令它随風而逝。
用胡沁雪後來的話說,“春秋的外感病最是難治”,江春總共吃下好友給她抓來的三四副湯藥,吃吃停停的仍是遷延了半月方愈。
此後半月,為了把住這“頭名”的優勢,她自是又下了狠功夫讀書,才将功課給補回來。
時間果然是最好的良藥,它雖不能令人全好了傷疤也忘幹淨痛楚,但至少它的腳步會追趕着前頭自怨自艾的人兒,令她聽清楚光陰的流逝,不容她頹喪下去。
因為她最是清楚,一旦頹喪了,那這縷異世孤魂也就被時間的長河沖散了。
最後“江春”二字只會成為一個痛苦而憋屈的家庭婦女,甚至農家婦女,帶着女|童時受過的傷害厭惡男人一輩子,仿佛全天下的男子皆傷她至深,卻忘了當時幫助她的人亦是男子。她還會苦苦苛刻着自己的親生女兒甚至孫女:你不該這般穿,不該露出腳趾來,不該打扮漂亮得像花兒一般,你會給自己招來災禍……不,這不是她要的生活。
絕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