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貧富
且說江春|心內還想,也不知是上次那張氏母女将輩分搞混了,還是此次胡老夫人有意改的輩分,窦元芳年紀輕輕就升級為“窦叔父”了。
只若臨時改了的話,定是有甚緣由的罷。
胡沁雪聽了祖母的話,先将江春的手放開,斂起神色來對着窦元芳行了一禮,口稱“見過窦叔父。”
窦元芳亦微微點點頭,果然一副長輩樣。
胡老夫人又對江春道:“小姑娘怕是還不識得的吧?這是窦公子,你就與沁雪一道稱呼他叔父罷。”
江春|心內憋笑,自己心理年齡比他還大呢……卻也只得硬着頭皮道:“多謝窦叔父今日大恩。”
自然換來“窦叔父”點點頭。
雙方紛紛見過禮,衆人這才簇擁着窦元芳進了廳堂,江春得以和胡沁雪坐到一處去,耳聽着大人們客套,兩人目不斜視看着丫鬟上了茶,又低頭盯着那花枝纏蔓的茶盅看了半晌。
直到恨不得将上頭有幾朵花都給數清楚了……胡老夫人才将眼睛轉到江春身上來,問道:“小姑娘倒是能幹,卻不知該如何稱呼哩?”
江春忙站起身來,垂首答了姓名。
那老夫人嘴角含笑點點頭,江春望着那徐紹倒是與她頗為相似,尤其是嘴角含笑的樣子。
只不過祖孫二人這笑意樣子卻是給她不一般的感覺,徐紹只令她如沐春風,仿似無甚要緊,只消随心而為即可。這位老夫人的笑卻是有些嚴肅的,令她絲毫不敢放松,得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仔細斟酌着回話才行。
果然,待老夫人接着問了她些“家住何處”“家中幾口人”“兄弟姊妹如何”的閑話,方轉到學裏話題,諸如“學館可好玩”“沁雪怕是與你添麻煩了罷”“阿紹可常找你們耍”“平日幾個人耍些甚”……這問題也就愈發深入了。
不得不感慨一句,姜還是老的辣呀!
江春皆小心着答了,老夫人飲了口茶水,笑笑道:“真是個好孩子哩,你們兩個自去耍罷,莫在我這老婆子面前拘束。”
江春忙與胡沁雪對着“窦叔父”等衆人告罪一番,自行退下了。
才将出了門,胡沁雪就拉緊了江春的手往自己房間去。
這是江春第一次見着這時代閨閣女子的房間,屋外雕梁畫棟自不必說,屋內各色金貴擺件她亦是叫不出名字來的,只覺着古香古色,都是些好東西罷!就連那窗戶皆是用一層薄薄的青紗糊了的……她覺着自己有些像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
胡沁雪卻又拉了她手左看右看,急着問道:“春妹妹你可有傷着哪處的?我将才見着表哥他腿都動不了呢,我爹看了無法,道怕是傷着骨頭了,忙去請了正骨大夫來哩……”
江春很不雅觀地轉轉脖子抖抖手腳,笑着安慰道:“胡姐姐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莫擔心了。”
胡沁雪被她動作逗得“噗嗤”一笑。
“春妹妹,是我們對不住你們嘞,當時走着走着……就,就走錯路了,待回過神來卻是離你們遠了。我與那大愣子也就未去找你們,又聽同學說未在山頂見到你們……我就以為你們看天要下雨先走了……早知道你們還在山上,我們定是要上去的,不能令你們白等哩……”小姑娘滿眼愧疚。
其實只要從山上下來了,江春就未覺着如何了,四人都能平平安安回來,就算吃點苦也無所謂的……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兩個愣子未走失,不然還不知會有多少事呢。
“只春妹妹你也好生厲害,居然能扶着摔了腿的表哥找到山洞,在裏頭避了一夜……表哥還說了,你能自己生火哩,果然是個了不起的小娘子哩!”胡沁雪有心思逗弄她了。
江春卻只是笑笑,這都是農人的生存技能罷了,莫說她今世是在江家生活了三年的,就是前世,她亦是多了三十多年的生活經驗呢。只能說術業有專攻吧,總得要适應生存環境,不同的生活經歷鍛煉了不同的生存技巧,就如她,若要令她像胡沁雪一般吟詩作畫、品鑒這品鑒那的,她卻是束手無策的。
她在這邊想開了,那邊的胡沁雪卻自己臉紅了,也不知道想到了甚,偷着又樂又愁的。
“胡姐姐這是怎了?可是有甚心事?”
“不不不,沒心事”她搖着手否認。
“不過也算是有事吧,只我與妹妹說件事,你保證不生氣……我才說!”
又來這招……江春憋着笑,滿口答應:“好,我保證不生氣,姐姐說罷。”
“昨日徐純那大愣子與我說了,那日……那日放你桌內的信我曉得是哪個寫的了。”
對哦,她要是不提,江春都快忘記有那封信的事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大侄子幹的好事。
“是哪個哩?”
“就是他……”胡沁雪紅着臉頰,仿佛她才是那個寫信被抓到的人。
江春:……exm?徐純給我寫了封“愛情的小船說翻就翻”的道歉信?不太對啊!
“不會吧?怕不是寫與我的吧?你可知他寫給誰的?”她半信半疑。
胡沁雪未說話,但她那紅成猴子屁|股的臉蛋就是正确答案了。
江春真想感慨一句:那大愣子的腦回路是怎回事?寫情書這般重要的事居然都能搞錯對象?!不,他不是寫情書寫錯,若作為一封道歉信來說,那“狡童”委實應景,他只是送情書送錯了人而已……
胡沁雪生怕她怪罪徐純,忙急道:“春妹妹你莫怪他,是那馮毅搞的鬼。”
原來是那馮毅見着徐純往胡沁雪那邊塞了東西,待他走後悄悄去拿出一瞧,卻是封娘娘腔的情信?看來他與那女霸王委實是天生一對蠢貨,小爺偏不讓你們如意!于是那讨人厭的家夥就故意将信轉移至江春那邊。還心想:女霸王與尖嘴丫頭不是關系最好,恨不得好成一個人,穿一條褲子嗎?那小爺我就給你們個機會瞧瞧,待見着這封信還能不能好了。
只他數着日子想要瞧“一山不容二虎”的把戲,滿心以為胡沁雪定是能認出徐純的字跡來,到時候有他們笑話瞧了。
哪知那字跡卻并非徐純的,而是他死磨硬泡着讓胡英豪寫的,可憐胡沁雪這粗心丫頭,連她堂哥字跡都未認出來。
當然,有了前頭這“大招”未放成功的遺憾在,馮毅對胡沁雪的意見愈發大了,才有昨日山腳下對她使絆子那一遭。
江春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與她聊了些閑話,不外乎就是罵幾句馮毅的,再聽她與那徐純小鹿亂撞的,聊着聊着天光也就大亮了……臨了還千叮咛萬囑咐莫怪那徐純,道他亦是被馮毅坑害了的……
果然姑娘家的胳膊肘就是往外拐啊!尤其是戀愛中的女人,胳膊肘都得拐出北半球了。
兩人正有些暈乎乎的,又忙又累熬了一天一夜,現好容易放松下來,卻又到晨學時間了,兩人正有些抵觸呢,卻是胡老夫人使了那叫“慶嫂子”的媳婦子來,身後還跟着兩個提食盒的小丫鬟,道:“老夫人說了,兩位小娘子勞累了一夜,今日的課就莫去上了,她已使人去學裏幫着告假了。”令她們好生休息就是。
那慶嫂子見着江春亦是口稱“小娘子”,估計是江春這兩年漸漸有了少女的樣子,早就不是當日那副黃毛丫頭小矮子被她嫌棄的模樣……況且,她每日裏見得下人如過江之鲫,認不出來倒也不奇怪。
倒是江春,一見着這慶嫂子就認出她來了,認出她自然就想起那年三月三做工的事,難免就會想起那喪盡天良的林僑順來,以及在這府裏發生的不愉快。
例如那叫“福保”的小厮,那叫“海棠”的丫頭,大廚房內的餘年嫂子……其實她并未忘記,就連留芳那幾個都是記在心內的。
但好在林僑順現已是廢人一個了,無法再施毒手,她的仇也算得報了罷,雖然并非她親手所為……如此想來,她對窦元芳的感激真是不知該如何說才好了。
連帶着,對這胡府的偏見亦消散了,她還是能分清是非的。畢竟當年的事與胡府本就無多少幹系,自己這次遇險,若非徐紹相救,若非胡府使人找尋,若非胡府請動窦元芳出馬,自己現今還不知在哪喝着冷風呢……
想通了這一關節,她也就放松下來了。
兩個聽了慶嫂子傳的話,自是歡欣異常的,昨夜本就沒怎睡過,現能好生休息一下正合她們心意。兩人謝過了她,吃過壓驚的秫米湯,洗漱一番窩到鋪上去。雖然是陌生的床,陌生的屋子,但因為有胡沁雪在身旁,江春覺着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安全,居然不消幾分鐘就入了夢鄉。
在府裏另一頭,老夫人起居的養和堂內,幾個大丫鬟悄無聲息地将老夫人才吃過幾口的百合蓮子養心湯撤下去,将食桌收拾幹淨了,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只見有一五六十的老妪,正跪在地下給老夫人輕輕捶着腿,老夫人在這輕重得宜、節奏輕緩的伺候下,被捶得昏昏欲睡,卻不知想起甚來,一下子驚醒過來:“翠蓮你這是作甚?快起來,恁多丫鬟何消你老胳膊老腿的親自下場,快歇了罷。”
那老妪卻道:“老夫人這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伺候習慣了的,哪一日不做,還好生不舒坦哩!”老夫人被逗得一樂。
遂感嘆道:“是啊,你跟了我一輩子,臨老了還不得在京裏頤養天年,硬被我拉進這是非窩……可我亦是被逼無奈啊!偌大一個胡家,能上得了臺面的指不出三個來,老太爺把這家交與我,我卻當成了這副模樣……我愧對他啊!早曉得胡家會敗成這樣子,當日我就是吊了脖子也要随着他去,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倒是省得我在這世道上孤苦伶仃”說着說着有了些哽咽。
那老妪忙站起身,用帕子給她擦了淚,勸道:“娘子萬萬莫這般說,是老奴疏忽了,當日若未出府去就好了,這多年還能與娘子做個伴……再說了咱們甚大風大浪未見過?現今不過是道坎兒罷了,娘子不消說這喪氣話的。”情急之下叫出了未嫁時的稱呼。
老夫人似是被這聲“娘子”喚醒了以前的記憶,雙目遠視,嘆息道:“唉,今時不同往日了,當今官家你以為還是以前那個任人擺弄的八歲小兒?京裏那些自以為養病貓養習慣了的,卻不知這小病貓也在悄無聲息地長成老虎了,可憐他們還指手畫腳,目空一切……非得被咬了才曉得那是只老虎……只不知這第一個被老虎咬的會是哪個哩……”
老妪并未說話,只又跪下|身去為她捶腿。
當然,老夫人亦不需要她來回答,只自顧自的說到:“那窦家若不是出了個皇後,現今的汴梁早就沒他窦家的落腳之地了……想當年,偌大個汴梁,哪有他窦家半毛錢關系!現今倒好,整個汴梁的新貴皆唯窦家馬首是瞻!還記得那鄧秋娘吧?我們連着辦了三場菊花會都未有人看得上請她哩,誰能想得到她現今卻成了官家的岳母大人?”
老妪随意“是哩”答了一聲,這倒是真的。當年京裏閨閣小娘子之間辦個花會甚的,名義是小閨女間的玩鬧意趣,其實內裏卻是家族勢力的比拼。
家族勢力如何,決定了小娘子在閨秀群中的地位與受歡迎程度,如那鄧秋娘會做人懂眼色的小娘子沒一百也有幾十了,卻并不是每一個都能得到衆人認可的。
相反,若是有哪個家中父兄得勢的小娘子,哪怕她性格再驕縱些,脾氣再怪些,也總是有人會貼上去的……她就算是只螃蟹,旁人也自會讓道與她橫着走的。
小娘子的面子自尊在家族利益面前多是可忽略的,就是當年貴為蜀中張家嫡女的自家娘子又如何,到了那汴京還不得一樣做小伏低,尾着那幾個世家女打轉……好在,女人這一輩子不只是活那幾年的,誰能笑到最後還真不好說哩。
“當年沒人相請的鄧秋娘,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安國公府高高在上的太夫人,果真是時事造人啊!若那些人還活着,定也要厚着臉皮求到她腳下的吧……看我不就這般?為了這些不出息的子孫,還得豁下臉面去求當年跟在自己屁|股後頭的人,這老臉果真是沒法要了……”說着說着難免怨念起來。
老妪忙勸道:“娘子莫說這些了,人活一輩子,不就為了兒孫過活的嗎?再說那鄧家娘子的風光,其中艱辛您最是知道不過的!不知內情的世人只道那鄧家娘子今日風光無兩,卻不知她個夫家娘家皆棄的女人家能熬到今日,也是非一般人本事哩,當年……那些子‘一女二嫁’的閑話可是滿城飛的,只恨不得将她母子幾個逼死了才省心哩……果然這世間之人皆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
胡老夫人聽得點點頭,想起鄧秋娘的苦來,嘆息道:“是哩,放眼這大宋朝,能離了前頭相公,好生領着兒女改嫁的女子,也就只她一個了。”
“多少女子從一而終又如何?還不是深陷後宅之內,與旁的女人、與婆母、與妯娌,甚至與良人争強鬥狠,鬥着鬥着這一輩子也就鬥沒了……好似女子這一生除了後宅就再無去處似的……千千萬萬的女子皆是這般熬過來的,只那鄧秋娘能好生走出這漩渦,這也就是她鄧秋娘的命吧,凡是以前命運欠她的,後頭都會慢慢還給她的,觀她現今日子好生自在,家中子孫又是個個出息的。”
“娘子這般說別家兒郎出息,若是三爺知曉了定要吃味半日哩,咱們家三位爺,哪一位不是文武全才?就是下頭的小郎君亦是個個人中翹楚哩!”
老夫人又是一樂,這三兒從小最得她的心,嘴巴又甜,才智機敏,常常逗得她合不攏嘴,就是這不準她誇別的兒郎的毛病亦是分外有趣的。以前小小的他讀書最是厲害,胡家還辦着族學,他每日散了學歸來,定要叽叽喳喳将學裏事情說一遍的。待聽到自己誇了哪家兒郎字寫得好,他就得嘟着嘴吃味半日,事後卻又悄悄練多少大字,硬是要趕超那兒郎方罷休……
老夫人想及此,眼前仿佛就出現了個小小的兒郎似的,少不得感慨着:“果然是歲月催人老,一轉眼小兒郎都作了爹了。我們這些老貨亦是半截身子入土了,只若是他們出息些,我往後也能走得安心些。”
老妪張了張嘴,正要寬慰她,老夫人卻先開了口:“翠蓮你就莫捧着我了,自己的兒子我這當娘的最清楚不過,這幾個哪個是讓人省心的?老大也就罷了,要拴在這金江守祖業承組訓的;但那老二,你瞧瞧,好生太醫局不待,能在官家貴人面前走動是多大的臉面?他倒好,回了這鄉下地方整日地主老財的還做上瘾了!這般年紀了也只得了沁雪個獨姑娘,他是真要一輩子守下去不成?”
“咳咳”老夫人話說得急了,還咳起來,似乎心內積攢的情緒,皆欲随着咳嗽傾吐而出,一聲急過一聲,整個內室回蕩着她的咳嗽聲。
那老妪忙幫着拍背,喂了半盅川貝枇杷水下去,方才止住。
待緩下來了,胡老夫人才接着道:“老三這幾年還算好的,歷練出來了,跟着窦家走我也放心些,只千萬要抓穩了這顆救命稻草才好……你也瞧見了,那窦家十三郎卻是個厲害的,只恨這般人物不是我胡家人……”
那老妪卻眼珠子一轉,笑着道:“娘子您再好生想想,怎就不能是胡家人哩?不是老話說的‘一個女婿半個兒’嘛……現今咱們沁雪小娘子亦是十四的大姑娘哩!”
誰知不說還好,一說,那胡老夫人的眉頭皺得愈發厲害了,嘆息着道:“唉,翠蓮,你是不曉得啊,将才……你可見着那窦家兒郎了?”
“自是見着了,委實是一表人才,風采不凡的好兒郎哩……只若是他鳏夫一個的話,娘子也莫憂心,奴婢在京中時,聽聞他那兒子是放他祖母跟前哩,平素亦不常在一處的,只要今後小娘子抓住了他的心,再好生養幾個兒郎放他眼皮子下,哪有不疼的道理?”
哪知老夫人卻搖搖頭,意味深長道:“并非沁雪的問題,你且說說将才可覺出他哪不對了?”
那叫“翠蓮”的老妪仔細回想了一番,實在想不出哪不對勁,苦笑道:“老奴倒是未瞧出來哩,娘子就教教我這愚笨的吧!”
“他一進門我就看出來,他衣裳與頭發皆是濕|了的。但昨晚出去尋紹兒前,慶家小子是拿了鬥篷與帽子給他的……”老夫人提點到。
但那翠蓮卻仍是搖頭:“怕是雨勢太大了,那鬥篷與帽子皆是擋不住的吧,就連阿紹小相公擡回來皆是全身濕透了的。”
胡老夫人卻是聽得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動了下,看來這翠蓮在兒子跟前養老真是養得久了些,這心竅卻比不上以前了……也不知自己這次将她叫回來是對是錯。
“你再回想一下,與他一道進門那小姑娘……她衣裳是幹爽的,就連發絲上亦無甚水氣。”
經她這麽一點,那翠蓮亦反應過來了,她試探着問道:“是窦家那兒郎……”
老夫人閉着眼點了點頭:“正是。将才慶家媳婦與我說了,她男人拾掇他們所乘的馬車時,見着裏頭那件鬥篷了,問了跟過去的那幾個,皆道窦元芳是将鬥篷與帽子給了那小姑娘的……”
翠蓮聽得一震,“冠者,表成|人之容,正尊卑之序”,這男子的帽子可不能輕易予女子的……那窦元芳寧願自己淋雨亦要将帽子鬥篷予她……這含義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況且,她們皆是過來人,見着江春那細嫩的面孔和玲珑有致的身形,現還小,若再長個兩年……成年男子,哪有不喜的。
這般一聯想,自就有些“明白”過來了。
“況且……先不說這二人,看那小姑娘倒只是農女一個,未見過甚世面,窦元芳卻是見慣風月的,魚肉吃久了還不許人家吃口清粥小菜?其中緣由卻是不消我們費神的。”
她停了一瞬,又接着道:“你才來到金江沒好久,沁雪那丫頭你是不曉得哩,與徐家那老二,真是兩個小冤家……我張蕤娘吃了半輩子相敬如冰的苦,只盼着她能順順遂遂尋個得意人……唉,女子這一生也就這短短幾十年罷了,若還要将她困于後宅之內,我老婆子于心不忍。”說着就有些鼻酸。
都是有兒有女、兒孫滿堂的人了,下首的翠蓮自是能懂的,卻忍不住聽得鼻頭微酸,老夫人是吃了一輩子苦了的,這世道的女子委實不易……好在現今官家開明,既有讓女子走出這四方天的機會,何苦還要将胡家唯一的姑娘困在裏頭哩?
主仆二人在室內說着說着,不免就說得多了些,從這窦胡兩家氣數說到小兒女頭上來,不知怎的就提到了寄居府內的張氏來。
“昨日聽聞張家姑奶奶領着一雙兒女在府內住着,老奴卻還未去拜見過哩,真是罪過罪過。”邊告“罪過”,邊雙掌合攏置于胸前,作出一副告罪的樣子來,翠蓮自己現在雖已是放了賣|身契的人了,但對着以前的主家卻仍是敬畏的,無論它是否已門庭倒閉……
老夫人卻嘆了口氣道:“在青松居住着哩,只這蓉娘卻是個不着調的,以前出那事也就罷了,現今卻是愈發不像話的。她若還這般拎不清,我少不得也要拿出手段來了,這胡家的名聲可不能給她敗咯。”
見翠蓮滿眼不解的樣子,她繼續說道:“你是不曉得,她那兒子,平素就是個走雞鬥狗的,闖了禍一籮筐,對外卻報我胡家兒郎的名……為這事,老大媳婦來我跟前哭過幾次,我都只能咬了牙勸着自家人。誰知後頭愈發過分,将那院子裏大姑娘小媳婦只要是個母的,都被他禍害了,我胡家內宅出了這等醜事自是只能使勁捂緊了。”
“就他那親事,蓉娘都不知來我這兒磨了多少次,先是打着我胡家旗號将縣裏大戶全踏遍了,既要做官的又要嫁妝豐厚的,也不看看自家甚光景……我卻是無法的。那小子前年在我壽宴上鬧出好大件醜事來哩,才兩個月,居然又摔下馬去被踩斷了腿……我念着她母子三人孤苦伶仃的,誰知卻是惹出這好些風波來哩!”
“不過說句不怕遭雷劈的話,這腿斷了也好,少了多少折騰,我胡府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就是,出不去給我惹禍就行……果然,這三年就安分多了。去年還娶了個下面鄉紳家的姑娘哩,只那傳宗接代之事,卻是無望了,也怪不了馬王爺,只能怪他自己平日作孽太多……哎喲,那些事說出來都是令我老婆子口舌造孽喲!”
翠蓮聽得目瞪口呆,張家唯二的嫡親血脈就只剩胡老夫人與張蓉娘了,現今一個垂垂老矣,一個守了寡卻仍四處跳腳……好好一個川蜀張家嫡支,就這般在自己面前落寞了,少不得有些悲從中來。
一個家族的長盛與否,光靠祖宗打下那點基業是不夠的,譬如張家、胡家,子孫不昌盛,這家亦是說敗就敗的;譬如窦家,祖宗基業無甚,但耐不住人家子孫出息,這風頭卻是一日旺似一日的。
做了一輩子奴婢的翠蓮忍不住嘆了口氣,真是窮有窮的苦,富有富的罪。
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就是江春,亦是深有體會的。
此時的江春,回籠覺睡夠時辰自然就醒來了,身旁的胡沁雪卻是還未醒的,她兀自躺床上靜悄悄地發呆。
這是一張近四尺寬的雕花大床,她看不出是用的甚木頭,只覺着那床柱上雕的牡丹栩栩如生,看着不是新木頭了,但好似還散發出一股木頭原本的清香來。頂上蒙了頂煙青色的薄紗帳子,看着薄如蟬翼,卻又一絲不皺。
就是身下睡的床鋪亦是她未曾見過的,繡了牡丹的絲綢作面,柔軟暖和的棉布作襯,這床被子委實暖和,令她舍不得離了這床鋪。
她靜悄悄地聽着外頭聲響,偶爾會聞得幾聲及其微弱的說話聲,微弱到她豎起耳朵凝神細聽也辨不出來……看來這胡沁雪跟前的丫鬟規矩卻是頂好的。
回想睡前吃的那碗秫米湯,亦是從《黃帝內經》中流傳下來的養心安神名方,只這裏頭的秫米卻是難尋的,即使是物産豐富的後世亦只能找到小米來替代。且那滋味吃起來雖只是平淡的米香味,但吃下去半日這口齒仍留香,喉間仍回甜的……這般精致的食物卻是難得的。
這就是胡沁雪作為小一輩裏“萬綠叢中一點紅”的好處了吧,從小受優待,家中長輩父兄獨寵,雖沒了母親,但她卻得到了更多人的疼愛與關照……果然上天是公平的。
江春要說不羨慕那都是假的。
她穿越前雖是三十多的“老女人”了,但她的心卻仍是一顆完好的未經千瘡百孔的少女心,或者說她人生雖經了諸多不順,內心裏卻仍是住着個少女,一個渴望美好事物的少女。
她私心裏也喜歡鵝黃輕粉|嫩綠,想要各種鮮嫩的衣裳裙子裝滿櫃子,想要四季添置不重樣的新衣。
她也喜歡花樣別出的首飾,想要晶亮發光的物件,帶手上能将她手襯得細白纖長,插頭上能将她發絲顯得黝黑油亮,戴出去能惹來旁人的豔羨。
她也喜歡美味精致的食物,營養均衡而又時令得宜,而不是每日上頓麥粑粑下頓包谷飯,唯一不變的還是沒滋沒味又破氣傷身的腌蘿蔔條……
她也喜歡有專門好物侍弄發膚,喜歡每日有人幫她換着花樣梳頭,不用自己抓着黃絨絨的山茅草想破腦袋……
但是并沒有。
在未見過胡沁雪真正的生活之前,她對“大戶人家”的印象只停留在影視劇中,裏頭的千金小姐只是丫鬟一聲“小姐小姐”地叫出來的,真正的生活她體會不到。即使後來看了些穿越小說,但現代人未真正經歷過那時代和環境,寫出來的東西也不過是想當然的意|淫産物而已。
當有一天,與她同吃同住的好友,表面上與她差距不大的好友,領着她走進她千金小姐的生活……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見着朝夕相處的好友過的原來是這般食不厭精脍不厭細的生活,甚至已找不出甚形容之法了……這就是赤|裸裸的物質上的貧富差距。
說她膚淺也罷,笑她虛榮也好,這就是貧窮少女江春的少女心,裏面不止裝了蓋世英雄的幻想,還裝了對一切美好、美麗事物的憧憬與期待……她自也是希望能有人滿足她的。
可惜江老大與高氏給了她富足的精神生活,卻給不了這些閃閃發光的物件……她只有靠自己,才能得到哪些閃閃發光的東西。
而在這時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通過讀書,憑着自己手中醫術來獲取……若要談人生理想的話,從醫就是她的人生理想;若要說人生目标的話,不再被人欺辱不再受委屈就是她的目标。
歸根結底,她就是想要做一個衣食不愁又有自由與選擇的人。
她無比清楚。
這頭她睜着大眼張望着頭頂帳子,身旁的胡沁雪卻是醒了的。
只見她滴溜溜轉着大眼睛,醒了亦不說話,只歪着腦袋觀察身旁的江春。
江春本是神游天外的,被這直勾勾地看着,有些不自在地醒過神來。
“胡姐姐這般望着我作甚?”
胡沁雪未答話,只繼續歪着頭望她,尤其是那剛睡醒來烏黑水亮的大眼睛,真像只乖巧等吃的小狗狗,令江春忍不住想要摸摸她頭頂。
“春妹妹你生得真好看哩……”胡沁雪望了半日,悠悠來了這麽一句。
“噗嗤”江春紅着臉噴笑出來。
這呆子!将才因貧富差距懸殊而生出的愁思被她這麽一句沖散了。
“我覺着胡姐姐也好看哩,是更好看!”有幸識得你這樣的朋友,我很開心,我很幸福!
“那到底是你好看還是我好看?不如我們都好看罷!”胡沁雪嘀咕出這麽一句來。
江春卻故意逗她:“誰受到男學生傾慕就是誰好看!”還配上擠眼睛的動作,故意裝出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來。
胡沁雪的臉“刷”地紅了。
江春意圖得逞,又是笑出聲來。
外頭丫鬟聽見卧房聲響,繞過屏風來到二人床前,要伺候兩位小娘子起身。
兩個也不消她們伺候,只就着她們端來的溫水洗過臉手,就坐一起聊起閑來。
因着挂念學館的課,兩人說好了辭過胡家長輩就要回館去的,恰好那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又來傳話,道是既然醒了,老夫人請兩位小娘子往養和堂去說話。
兩人跟着那丫鬟到養和堂的時候,裏頭已坐上好些人了。老夫人居中坐于廳內上首,她左手邊坐了已換過幹淨衣裳的窦元芳,右手邊坐了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美大叔,眉眼上與胡太醫有些像,只渾身氣場卻又不同……當然,他與窦元芳比起來的話,倒是更像個圓滑老到的科主任了。
看來這位應該就是胡家在京內做官的老三了。
江春跟着胡沁雪,與屋內衆位“長輩”見過禮。老夫人難得一改之前不冷不熱的态度,叫了江春上前道:“好孩子,你且上前來與老身瞧瞧,真是個了不得的小娘子哩!”邊誇邊拉了她的手,雖然話說來說去也就那幾句,但這态度卻是比先前暖和多了。
江春有些受寵若驚。
倒是胡家三爺還未見過她,老夫人又将她幫着徐純避雨的事給說了一道,還道他們三個在學裏是常玩在一處的。胡叔溫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江春覺着有些緊張。倒是窦元芳在旁老僧入定,一言不發,連笑都懶得笑一下。
在江春看來,胡叔溫這方過不惑就坐上禮部尚書的人,也算位高權重了,按理說是不會在意自己這草芥一般的小人物才對啊,況且還是個孩子……難得他還笑着問了些她學裏的事情,倒是一副長輩關愛子侄的樣子。
廳裏雖叔伯姐妹的熱鬧,但江春還是覺着奇怪,就連那老夫人身旁的婆子望着她的眼神亦有些怪異……只不知是甚緣故令她對自己态度轉變。
幾人随意說了些話,江春與胡沁雪向老夫人禀明了要回學館,老夫人自是笑呵呵應了,令她們用過午食再走。
江春如坐針氈,忐忑不安地用了午食,走之前還被胡家衆人叮囑了“散學後再來”“平日有空常來耍”的客氣話……她忙忍着心內怪異溜之大吉,這般地位懸殊的同學家,對方不客氣不冷不熱,她覺着心裏不好受;人家太客氣了她又覺着不适應……自此打定主意:這胡家,無事還是莫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