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绮夢
自打回了學館,江春與胡沁雪就定下心來好生學習,年前臘月初二的結業考迫在眉睫,衆人皆卯足了勁熬着這最後兩個多月的沖刺階段。
江春有前世兩次中考、兩次高考的升學考試經驗在,曉得這最後階段,其實知識儲備已經是飽和了的,能記住能學懂的都已經在腦中了,學不進去記不住的那就是命了。
譬如畫藝她就是徹底死心了的……好在畫藝那門卻是距離拉得最小的,第一名與最後一名無多大差異,只消考好主科經義與九章就行了。
而應付經義,她只能繼續強化知識結構的系統性,多嘗試往年結業考題,這都是國家統一考試,總能從舊題庫裏尋找命題規律的。
可惜張夫子不是這般會找規律的老師,因縣學結業考暫時還未涉及策問與雜文,只有經義,即對經書中某一句子或字眼作詳細解釋,并闡發個人觀點,相當于後世的話題作文——故他的教學重點仍在于如何寫好話題作文。
這對于後世經過無數次話題作文、命題作文、議論文、記敘文、說明文、應用文……洗禮的江春來說,難度尚可。
只是古人文章講究引經據典、博聞強識,在筆法上要求辭藻華麗、骈俪順口,要讓閱卷者看到文章就如見作者的錦心繡口,這就是與後世最大的不同之處。
江春是無這天賦的,唯一途徑只能多讀多背,盡量模仿與引用名章名句,當然,若能在不偏題離題的前提下引用到生僻章句卻又是更好的了;其次就是多看多學,因歷年弘文館內前十名亦算全縣頭十名了,館裏都會将他們經義卷子謄抄影印保存,有那需要的亦能從學錄處借得。
江春去找了近五年的頭十名卷子來,以及州府內前幾名的手抄本亦一并借了來,挑選出十幾篇她覺得文筆最好的,再親自謄抄一份下來,模仿旁人的金句與點睛之筆,再根據自己文筆特色,定制出幾百字的萬能模板。當然這得感謝她大學時裸考四六級的經驗了,考前半個月開始臨時抱佛腳,背誦各種作文模板還是有用的,裸那麽多次總有一次是能低空飛過的。
當然,這又是下下之策了。她一直覺得寫文章有兩個基本的成功要素:要麽就是天分夠高,要麽就得夠勤奮,若能兩者兼而有之,那寫出來的文章定不會差了。
要論天賦的話,對于江春來說,這得看經義選句出處與類型:若是選的《詩經》《春秋》這種她真心喜愛的,闡發個人觀點也就順理成章了;若選了《論語》《大學》這等偏古板教化的,就有些吃力了,總覺着不論自己闡述甚,都有同旁人重複了的可能。
除此之外,就只得夠勤奮了。勤寫勤練,熟能生巧,靠勤來補拙,平日積累到位了,自能“下筆如有神”。
至于模仿“優秀作文大全”,準備萬能模板與金句,那都是後備招數了:若考題超越她“天分”了,又是平日未練習過的,那就只能硬着頭皮取這種巧了。
當然,無論是經義還是詩畫,最主要還是得靠平日積累,好在這一塊上,前三年她是花費不少功夫了的,至于九章那就更加無憂了。
畢竟,前世數學困難戶的她,來到這大宋朝後居然變成了憑借九章大殺四方的學霸了,她得再次感謝小學初中那些辛苦了的數學老師們。
她與胡沁雪倒是步入正軌了,但徐紹卻是有些不太好的。據胡沁雪所說,自從西游山歸家後,他的右腿大骨就被石膏夾板固定了,行走不得。胡家專門拿了胡尚書的名帖,為他從威楚府請了位名師來“開小竈”。
倒是胡老夫人,專程使人來學裏找了胡沁雪與江春,令她們若覺着學裏枯燥可到徐家去與徐紹一起,跟着那位夫子學,兩人忙不疊拒了。
胡沁雪是自知斤兩,不想再學這頭痛的科舉文章。江春卻是不想再欠胡家人情了,她總覺着胡家對她态度的轉變有些費解……不想主動往套裏鑽。
二十三這一日,江春下了熟藥所的工後,與等候她多時的胡沁雪一道,提了些瓜果糕點往徐府去。自從那日回來後,她還從未去瞧過徐紹,正好趁着今日休學日子去一趟。
才到門口,就有那小厮遠遠地瞧見了二人,忙迎上來道:“兩位小娘子來了,我們相公不知得多高興哩,兩位快裏頭請。”
果然,他話才說完呢,遠處就大步走來了位“欣喜異常”的相公,自然就是徐純了。
他才到面前呢,就先一手接過胡沁雪手中的籃子,兩個小冤家對視一眼先兀自笑起來,徒留江春一人眼睜睜望着他們有說有笑。
好在這種“電燈泡”的窘境不消維持好久就到了徐家正堂。
幾人進了院門,自有個小丫鬟在門口引了他們進屋。屋內對門坐了一對穿着講究的中年男女,男子有些發福,即使是坐椅子上江春都能一眼見着他那大腆着的肚子,面色倒是紅潤,笑容和藹,估計就是徐紹那常年做生藥生意的父親了。
旁邊穿淡紫色孺裙的女子倒是清瘦,面色細白,淡淡的眉毛形狀彎彎,雙眼皮過寬顯得有些困乏無力,才三十來歲的年紀,眼角皺紋卻已有些明顯了。
江春|心想,果然這眼睛大的人容易顯老。不過看那通身氣質,年輕時候定是個明眸皓齒的美人。
她鼻子亦是高挺精致的,與前幾日見過的胡老夫人有一兩分相似,估計就是徐紹的母親了。
兩人規規矩矩行了禮,道明是來瞧徐紹的,座上二人笑着招呼着吃了兩盞茶……當然,主要是江春在吃茶,徐母早就将親侄女拉了閑聊起來。
她只嘴角含笑自吃自的茶,偶有兩人議論到自己時,她就擡首笑笑,努力做出一副被冷落亦寵辱不驚的樣子。
其實從一進門她就覺察出徐母對她态度的冷淡了。
她雖也未說甚不中聽的言語,但全程未見她與自己多說一句話,仿似老僧入定般的。只徐父笑眯眯地問了她些家中父母兄弟情況,并說了幾句“往後常來耍”的客套話;徐母卻只是端着身子不說話,直待徐父客套完了,她才不冷不熱地附和了兩句。
怎說呢,這态度就是不冷不熱,卻是比胡老夫人還表現得明顯的不冷不熱,似是生怕別人看不出她态度似的……也不知她是自來就性子清高,還是不喜江春。
江春不知緣由,但也不欲探究,本就不是一個階層的,她亦不想硬攀上去。憑心而論,徐母對她态度如何,并不能影響到她,她早已過了“知道旁人不喜自己就沮喪”的年紀。
她之于江春,只不過是同窗的母親罷了,客氣些稱呼聲“伯母”而已。
胡沁雪卻是在這位親姑母面前亦不敢放肆的,只端緊了身子與她說笑,察覺姑母對江春的不喜後,她愈發不敢多說話了。
兩人好不容易出了徐母的院子,皆大大松了一口氣。
胡沁雪吐着舌頭道:“春妹妹你莫多心,我姑母就是這般性子的人,并非她不喜你。”
話落,似乎覺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又忙補救道:“其實我姑母就是這般冷心冷性之人,我長這般大還未見她好生笑過哩,姑父與她成婚十幾年了,亦是動辄就被她下臉色的……你莫多心啦。”
江春自是笑着點點頭,轉開話題問起徐純怎不見了。
胡沁雪卻紅着臉道他回院子去拿件東西,待會兒再去徐紹處尋他們。
不消好久,二人就到了徐紹的院子,有個機靈小厮見着了将他們引進屋。
屋內的徐紹斜卧于貴妃榻上,手中拿了本書,面前桌子上亦整齊地擺着幾本別的書,看來他在家亦是同學裏一般的。
見了她們,徐紹先笑起來,将書給收了,一派輕松地道:“兩位妹妹來了,愚兄就暫且不與你們客套了。”說着指指自己的腿。
二人自然明白。
胡沁雪笑嘻嘻就過去翻他桌上的書,東瞧西瞧起來,江春卻仍勸着道:“紹哥哥莫客氣,好生卧着就是。”
說過又問道:“那日還得多謝紹哥哥了,若是……只不知你這傷,大夫是如何說的?”
徐紹笑得眉眼彎彎,慢慢解釋起來:“小友莫這般折煞愚兄了……縣裏大夫說這只是傷了大骨。我阿嬷放心不下,又請了威楚府的骨傷科大夫來瞧過,皆道無事的,第二日腫起是因着裏頭有瘀血不化,吃了後頭那位大夫開的續骨療傷丸倒是好多了,只現還敷着些養骨的膏藥,不便移動……”
江春點點頭,既府醫都來瞧過了,那就是無事的了,剛開始聽胡沁雪說用石膏和夾板固定了,她第一反應還以為是股骨骨折了。現看來還好只是股骨挫傷,并非骨折,倒是好生養段時日也就無礙了。
怕江春愧疚,徐紹又轉移話題,問起學裏各科夫子授課情況,江春皆詳細地與他說了。
似是想起什麽來,她又從随身帶的書兜裏拿出兩個冊子來,一份是這半月來各科夫子的授課記錄,尤其九章科的,她将自己的課堂筆記詳細地謄抄了一份與他。另一份卻是她自己影印的幾篇“優秀作文”節選。
胡沁雪轉過身來瞧了一眼,見是她早就予了自己的,也就未說甚。
那徐紹一一翻開,仔細瞧過,卻是有些感動的。尤其九章科筆記,比他自個記得還詳細哩,況她又在其中加了些注解說明的,自己這學不懂九章的看兩眼就都能明白過來……望着小友這一個個整齊的蠅頭小楷,哪還覺得“千人一字”了,只滿心滿眼地覺着小友體貼周到,每一個字都是各有千秋的……嗯,今晚他定要好生瞧瞧。
當然,他一面是感動,一面卻又愧疚難當。
這愧疚還得從初十那日說起。半夜裏他被送回了徐府,徐母平日好生清高的一人,卻是抱着他哭成了淚人,他亦是愧疚的,暗怪自己令母親憂心了,情緒自也就有些郁郁寡歡的。
那徐母見了他這般情形,還道是傷到何處了,只她自己也只是略知岐黃而已,對這骨傷科卻是無甚了解的,只得等着府醫來瞧過。
那府醫按了按他骨頭,又推了推,才道傷是無大礙的。事後又随口道了句“只這傷處卻有些古怪,似是先在土石上傷了一回,又被旁人傷了一回”。
徐母一聽這話卻是要炸了的,甚叫“又被旁人傷了一回”,她兒子山上一夜就與那小姑娘待一處了……她不作他想,第一反應就是江春傷了兒子。
只徐紹卻是個嘴巴嚴實的,任親娘老子怎問也只一口咬定了是自己滾落土堆傷到的。她亦無法,只心內卻将江春厭上了幾分……令小友為母親所不喜,這是徐紹的第一層愧疚。
當日夜裏,也不知是前一日勞累過度還是怎的,徐紹只覺睡意沉重,只這種“沉睡”中卻又多了好些雜亂的夢。
先是夢見小友滑下土堆,他在上頭及時拉住了她,憑着一己之力居然還将她給拉上來了,在夢中就好生歡喜。只這拉上來後他卻未放開小友的手,只将那又小又軟的手緊緊握在手中,似乎覺着汲取她手上暖暖的溫度還不夠似的,他居然還雙手将她握緊了,似是握着軟軟的棉花,直到小友皺着眉道“疼”,他才驚覺……
但醒來卻有些遺憾,好似只有在夢中他才能忽略禮數規矩,好似夢裏的小友亦不會生氣似的……多希望這夢能夠做得再久些。
果然,複睡下沒好久,他的心願成真了的。只這次的夢未繼續将才的“握手”,不知怎的就跳到了他們一起跌下那土堆處。兩人還是昨日的樣子,他用雙手護住了懷中的小友,她仍是怎也喚不醒。
他急得要瞧瞧她目珠是否也如昨日一般在眼睑下轉動,卻是怎也推不開她。她只将小腦袋往他懷裏拱,似只小豬仔似的,用那細軟的發頂拱在他胸口,将他拱得身上有些癢,又有些熱,心慌異常。
哪曉得那調皮的小友卻還擡起頭來望着他笑:“紹哥哥的心口怎這般跳得厲害哩?裏頭可是有頭小鹿?”
他被猜中心事,唬了一跳,腦海中不斷有“小鹿”兩字在回響……人自然也就醒了。
醒來後只覺意猶未盡,又是暗恨自己醒得不是時候,只恨不得再瞧瞧若是小友發現他的心事會如何是好……他有些放肆地狂想:反正是在夢裏,她就是生氣了亦不怕,一切皆是假的。
待再次入睡,周公又如了他的願了,只這夢又未繼續剛才土堆下的“小鹿亂撞”了。
這次場景換到昨晚兩人一起待過的山洞,那洞裏仍是燃着個火堆,火勢倒是不大,但兩人卻被熱得滿頭大汗。他身上衣裳已經濕透了,早看不出是雨水打濕的還是出汗浸濕了的。
他趁小友不注意偷看了一眼,她的衣裳亦是濕透了的。
夢裏看不出顏色的衣裳緊緊貼在身上,将她胸前的山丘襯托得異常明顯,随着她添柴加火的動作,那“山丘”居然還隔着衣裳一顫一顫的,有些嬌怯怯、顫巍巍的……
他似曉得自己是在做夢似的,居然敢大着膽子胡想,這小友長得果然與旁人不一般,只不知裏頭是甚模樣……想着愈發熱了,只覺着身上像有火在燒,這“火”燒得他抓心撓肝,不知哪癢,反正就是不舒服,特別想伸手撓一撓。
夢裏的他是伸手撓了的,只是這撓了亦無用,反倒愈發熱,愈發癢了。倒是身旁的小友見他抓心撓肝的難受,輕聲問道:“紹哥哥可是哪癢?妹妹幫你撓撓可好?”
他自是欣喜若狂,急着敞開衣裳,才解開外衫,卻又馬上醒過神來,這般在女子面前放浪形骸,不是君子作風,他忙急急收住了手。哪曉得夢裏的小友卻紅着臉羞道:“紹哥哥作甚解衣裳?也忒壞,下次不與你出來了。”
說着還忙羞怯怯地将臉埋到他懷裏,将一顆腦袋直往他懷裏鑽。
這可不得了,這小友身上涼絲絲的舒服,清涼一片,軟軟的也不知是怎長得,他只恨不得小友就一直這般埋在他胸前才好……片刻後,他又覺着身上熱得愈發明顯了,仿似有一把火在燒,先是從少腹開始燒起,慢慢地臉上脖子上都被燒到了,最後連全身都被燒了,只少腹那處卻仍是最熱的,那熱氣仿似須臾就要爆出脈管來……
于是,第二日醒來的徐紹又羞又惱又愧疚,自己居然連續做了三場胡夢……少年暗自唾棄自己。
感覺到身下亵褲的不妥來,他簡直不敢相信,平日暗自窺視小友也就罷了,自己……居然在夢裏那般無恥,委實是個不堪的人哪!
又羞又惱又愧疚的徐紹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耳巴子,小友将他如兄長般的尊重與體貼,他卻在夢裏這般亵渎她,這十幾年的聖賢書果真讀進狗肚子了。
身邊慣常伺候的小厮卻不明其意,直到為他換下衣褲後才曉得自家這位小爺是真長大了。倒是徐母,自從昨日間接回了兒子,就恨不得十二個時辰不錯眼地盯着,對他衣食起居更是不容錯過,自然也就曉得兒子做夢的事了。
三十幾歲的婦人,縮着眉頭,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愁了。
兒子已是十六歲的少年了,“精滿則溢”是人之常情,這年紀成婚生子的比比皆是。更莫說那家教不嚴的,身邊丫鬟通房說不得都一堆了。對于自己這獨兒子,她平日看得嚴,府裏衆多丫鬟,凡是那嬌豔妩媚的,整日畫得妖精似的,她都給遠遠打發走了,想着他這年紀正是該好生讀書的,絕不容許在這種事情上耗散精力。
哪曉得,她千防萬防,卻管不住他已成熟的生理,沒防住外頭那野丫頭。她好端端的兒子與她在山上待了一夜,回來後就這般……不賴她還能賴誰?
這股怨氣卻是無法向親兒子發洩的,少年身體不是說控制就能控制住的……但她心內那把按不住的火,卻是定要燒一燒的,首當其沖被燒的自然就是江春了。
自此她就交代了兒子身邊下人,小相公每日有甚異常,都得事無巨細地向她禀告。只苦了那些小厮,心內暗道自家這位當家娘子果然是個冷心冷性的,這年紀的少年有幾個不這樣?她怕是像那些理學老酸儒似的要“存天理滅人欲”了……
且說徐母發過這場威風,冷靜下來後聯系府醫說得“被旁人傷了一回”,那夜在山洞裏會不會……不然怎就無端端發起這夢來?人是愈發有些坐不住了。
這想法真是萬萬不可有的。
一旦生出這想法來,就如野草種子落土裏,瘋狂地生長起來。她一想到自家兒子可能與那鄉野村姑……心裏這把火就愈燒愈旺,就是自家那外出三兩月的相公家來了,亦未得到她好臉色……不過好在徐父是早就習慣了的,只作不知,依然笑眯眯的照常對待。
徐母這股氣在徐紹身上舍不得撒,在徐父身上未得撒開,自然就憋到了今日。
見着那江春就如老母雞見着老鷹似的,滿眼狐疑打量她,又在心內暗自揣測,自己家的小雞到底可有被這老鷹抓走過?這老鷹看小雞的眼神不對,定是在觊觎着的!這老鷹還想假惺惺獻殷勤,委實可惡,她就偏生不理會她,看她這只黃鼠狼還怎拜年!
不過,待真正近距離地觀察了一會兒後,她發現這只“老鷹”倒是會假正經,明明心內觊觎得要死,還要裝出一副清心寡欲來,還學起自己來了,這是她最不能忍的!
是的,一個女人最不能忍的,就是在自己擅長的引以為傲的領域和點上被旁人模仿了。
比如同宿舍女生,某人買了件大衣,穿出去人人誇漂亮,她就樂得日日穿,恨不得年年穿。可沒幾日另一人也買了一件,即使人家只是不同色的,她亦受不了,這是模仿她的!自己不買的時候她怎也曉不得買?就是模仿!哼,看那顏色定是某寶貨吧?看她那樣子,穿起來又顯胖又不襯臉,定不如自己穿着好看……然而,即使旁人穿了真沒她好看,她亦是不能忍的。
而在徐母看來,“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慢随天外雲卷雲舒”該是她的真實寫照,這歷來就是她引以為傲的清高……誰知此時卻被個鄉野村姑給模仿了,說不定她還用這副模仿了的樣子引得兒子側目……這真的不能忍!
若非她還記着自己是張蕤娘教養出來的姑娘,她定要忍不住拂袖而去了,故臉上那不冷不熱就表現得愈發明顯了。
只江春卻是不知緣由的。
她自知斤兩,曉得人家自小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看不上自己這鄉野村姑,自也不會主動扒着往上湊。倒是這徐紹,委實是個好相處的人,與他一處不消掩飾情緒,不消左右斟酌着說話,總之就是怎舒服就怎來……但在窦元芳面前,她卻是做不到的。
尤其是現在的窦元芳,這性子愈發難以捉摸了。
可以說,這次的窦元芳,江春除了還能在他身上看到那股正氣以外,他的喜怒哀樂任何情緒好似都感覺不到了……當然也有可能是未得單獨相處的機會。
她這邊胡想着,那邊徐紹卻是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友這是有心事?想甚想得這般入神哩?”
江春笑笑:“未曾哩,将才紹哥哥說到哪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愚兄正說這窦夫子的九章課不得親自去,有些遺憾哩!”
“表哥不消遺憾,春妹妹這不是就與你謄抄了份她的九章筆記了嘛,你只消好生看懂了,結業考定不成問題的。”胡沁雪在旁說道。
說完還擠眉弄眼,故意調侃:“表哥,你看春妹妹對你好吧?課上做雙份筆記還是有些累哦,你看她手都寫腫了……”
江春忙不自在地将自己右手縮到身後去。
這幾日|她自己做“優秀作文大全”謄抄,本就字寫得多,又要做雙份筆記,手腕自然受不了了。這古人的毛筆字不比現代的鋼筆、圓珠筆,手腕吃力得很……
徐紹雖未得見她腫了的手,但仍愧疚道:“多謝小友了。小友這般為愚兄着想,愚兄委實不知該如何感謝了。”說着又要掙紮着起來與她道謝,江春忙将他按住了。
那徐紹卻是個本就有心事的,被小友這麽一按,身上又有些不自在起來,心內滋味更是難言了。
胡沁雪卻看得“噗嗤”一樂,取笑起來:“表哥你不消謝來謝去的,若非要感謝的話,這個月二十六就是春妹妹的生辰了,你可以……”
“紹哥哥莫聽胡姐姐亂說,若要感謝的話我與她也謄抄了一份哩,她豈不是更該……”江春打趣着截斷了她的話題。
倒是徐紹聽見“生辰”二字,精神一震,卻将這茬暗記在心內,只盼着自己這腿能早些好。今日已是二十三了,也不知到二十六那日可能站得起來。
想着想着就難免有些躍躍欲試,因這半月來的悉心調護,腫勢早就消了的,只是徐母不準他過早下地……只見他兩手扶了扶手,先左腳用力撐着,右腳稍微用點力,倒也就輕松地站起來了。
江春二人卻不明所以,呆愣着望他動作。
直到他已站起來扶着桌沿走了幾步,兩個才反應過來,忙拉了他的袖子道:“紹哥哥你這是作甚?傷還未好完哩,莫又把骨頭給傷了!”
身旁胡沁雪也跟着點頭,道:“表哥你快歇下,我逗你玩哩,傷筋動骨一百天,先莫忙着走動。”
兩個小姑娘又要将他勸回榻上去,卻聞一聲驚呼:“你們三個這是作甚?大哥怎好生生的下了床?”
原來是徐純提了個籠子進來。
那竹篾編的籠子一眼看去約有一尺長,半尺寬和高,編成了八寶箱的樣子,因是新竹子最近才編的,看上去還有一層尚未幹透的青竹顏色,倒是賞心悅目。
幾人也忘了再勸徐紹,只滿眼好奇地盯着那竹箱子瞧。突然,只見那箱子還微微動了下,似是有甚小動物在裏似的,隐約還有“嗚嗚”的聲響。
幾個人愈發驚奇了,胡沁雪忍不住問道:“大愣子,你裏面裝的甚?怎還搞得恁神秘兮兮嘞?”
徐純難得未再抓耳撓腮難為情,居然還賣弄起玄虛來:“我先不揭開,你猜猜看呗。”
胡沁雪也難得配合,甚“小雞”“小豬”“小老虎”的胡亂猜些。
江春在旁憋笑憋得肚子痛,這千金小姐是沒見過雞豬吧……這兩種生物是嘴巴最厲害的,片刻不會消停,若是将它們關在這小小的籠子內,不消好久就得“叽叽喳喳”“哼哼唧唧”炒翻天了。
至于老虎……徐純要能用竹籠子裝了,那定是武松再世了罷!
果然,徐純黑了臉,沮喪道:“你再猜猜瞧,定是你會喜歡的小東西哩……”
胡沁雪眼前一亮,脫口而出:“莫非是甚貓貓狗狗的?”
徐純方才露出大白牙來,低聲道:“你們快來,給你們瞧瞧,這叫獅子狗哩,聽說是那獅子與大狗生出來的,長得可像獅子啦,養不好還會吃人哩……”
胡沁雪被唬了一跳,驚奇道:“真是能吃人的獅子?”
江春卻是憋笑憋破肚皮了,獅子狗不就是京巴嗎?小京巴那小短腿小身板能吃人?怕不是這般逗弄無知少女的吧!
徐純卻道:“你們莫驚吓到它,小聲些,不信就給你們瞧瞧。”說着還真等幾人圍攏了過來,小心翼翼揭開那籠子蓋兒。
胡沁雪當真壓輕了腳步,屏住了呼吸,眼眨不眨地望着那籠子。待籠子蓋兒一揭,她悄悄伸過頭去瞧了一眼。
那是雪白雪白毛茸茸的一小團,蜷着手腳窩在籠子底上,見着有光照進去,忙四手四腳爬起來,揚起小腦袋“汪汪汪”地叫了幾聲。
胡沁雪望着那黑黝黝的小眼珠子,少女心軟成了一灘水,輕輕伸過一只手去,猶豫着想要摸摸它小腦袋。
哪知那小東西卻是個活潑的,不會坐着任胡沁雪摸它腦袋,居然動作矯捷地跳起來,前爪抱住小姑娘的手,伸出小舌頭就舔起來,舔了還不過瘾,居然把她手塞自己嘴裏,用小乳牙輕輕地咬起來。
這卻又将胡沁雪唬了一跳!
那小牙齒咬她自是不疼的,只有些癢癢,外加被徐純“吃人”給吓到了,忙道:“它是不是在吃我?啊喂!你快将它趕開啊!它在咬我哩!啊喂!你還笑甚?!”
其餘三人見她真被那小東西給吓住了,笑得不可自抑,紛紛道:“不得了不得了,這小東西吃了口你的神仙肉,那豈不是睡一覺起來就得長成大獅子哩……沁雪果然厲害!”
小姑娘平日不是這般笨的,歷來只有她逗弄徐純的份,萬萬沒想到這大愣子也有敢戲耍她的……待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氣道:“哼,你們都是壞人!不跟你們耍了!”
轉過頭去見着那毛茸茸的小家夥豎着耳朵,兩只前腿直立地坐在籠子裏,又有些戀戀不舍:“既你們戲耍了我,那這小家夥就是我的了,反正它也吃了我的肉了,從今往後就是我胡沁雪的人了……哦,不,是我胡家大娘子的狗了!”
旁邊衆人再次大笑出聲。
好容易笑歇了,徐純又安慰道:“是哩是哩,它肚裏現今有你塊骨肉了,自然就是你的狗了……”再配上這年紀男孩子獨有的調皮腔調,好一副欠揍的樣子!
胡沁雪一聽“肚裏骨肉”,有些羞赧,再看他那壞壞的表情,氣得追着他打。
江春與徐紹二人對視一眼,又是會心一笑,
屋外陽光燦爛,有那金黃色的夕陽慢慢透過窗棱,灑進星星點點來,屋外兩個小厮面面相觑,暗道這幾位小相公小娘子的倒是好耍。
江春望着那追逐着的二人,望着對面時不時看一眼自己的徐紹,心內感慨,真是好一段青蔥歲月,美好時光哪!只盼着這歲月不老,幾人常好。
晚間徐父倒是特意使小厮來道留她們用飯的,江春卻有自知之明,既徐母不待見自己,那她還是別留的好。
倒是胡沁雪,見好友要回學館去,亦是要跟着她走的,只道“館內學業愈發艱難了,要回學館好生溫習功課”,徐母也只得戀戀不舍地放了她走。
當然,她自是将那“會吃人的小獅子”給提走了的,一路上不是“咗咗咗”地引那小狗子,直把它引得立在籠裏歡騰地搖尾巴,就是走幾步掀開蓋子瞧瞧它可有睡着的……江春提醒過她數次:你這般吵着它,它哪能睡得着哩!
但她就似個小兒似的,隔一會兒不瞧上一眼就心癢難耐……那小狗子也是個會看人下菜碟兒的,胡沁雪逗她,它那尾巴搖得可歡快了;江春去逗它,它就懶洋洋地擡起腦袋瞅了她一眼,淡定地趴籠子裏,只伸着舌頭“呼呼呼”地喘氣,就是不搖尾巴不挪屁|股的……
江春眼睜睜盯着它對自己愛理不理,內心狂汗:這小狗子怕是貓主子的心,狗奴才的身吧!
江春只得嘆着氣等胡沁雪笑眯了眼,一步一歇地瞧那小狗子。
兩人好容易快到學館了,江春突然醒過神來——學寝司怕是不讓養狗的吧?具體禁令當日入住的時候也未注意,但後世的學生宿舍是肯定不能養的!
“胡姐姐,這小狗子,怕是帶不進學寝的罷?若是被學寝司的查到……”
胡沁雪大驚:“那怎辦?我可還要給它洗澡,抱着它睡覺哩……”
抱着它睡覺……“胡姐姐你抱着它睡覺,就不怕沾上一身狗毛哇?這種小狗子可愛掉毛哩!”這倒是,京巴那小長毛掉起來委實是難打整的,況且,她個連自己洗澡水都兌不好的大小姐,還要給狗子洗澡?!
伺候這小狗子的任務最終說不得還是落到自己身上來!
想到此,她不情不願地揭開蓋子,瞪了那小狗子一眼。那小狗子也不願甘拜下風,“嗚嗚”的哼唧了一聲,似乎有些不服。
江春愈發氣結了。
好在不消她們糾結好久,就有個小厮氣喘籲籲跑上前來,手裏提着籠子棉被,急急忙忙道:“小娘子,我家相公說了,這小獅子是不可帶進學寝的,他讓小的給您送它的窩來,待會兒小的幫您提回尊府去,令您身旁丫鬟先養着,待休學了您就可看到嘞……”
胡沁雪不甘心地嘆了口氣,活物委實不該帶進去,若有那害怕小獅子的女學生,豈不是要被吓到?
她只得再次戀戀不舍地看了那狗子幾眼,恨不得抱起身來親兩口。
江春覺着好笑,又不是甚生離死別的,再過四日就能見着了,有甚好難舍的。
她低下頭,不解地望着那小狗子,也學着胡沁雪發出“咗咗咗”的聲響,只見它倒是轉過頭來瞧了瞧自己,卻又不聲不響地轉過去對着胡沁雪搖首擺尾……
江春氣結:真是只不識好歹的小狗子!可惡的小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