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後院
江春正四顧無望之時,卻是胡沁雪先将她給找着了。顧不得其他的,江春先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一遍,不止毫發無損,還能“龇牙咧嘴”有笑臉……那就是無事咯?
她卻是笑不出來的,只恨不得……嗯,此刻的她,終于能理解那些将熊孩子揍得嗷嗷叫的家長了——可曉得老娘找你都要找瘋了?你倒好,還笑?
甚跟着窦叔父來“逮”我?她木呆呆的将視線調轉,見着個石青色的身影,正是數月未見的窦元芳。但她此刻只記着将才找人之事,倒是無心招呼。
于是,正準備對那小兒說“許久未見”的窦元芳,眼睜睜望着她背對了自己,與胡沁雪說起話來。
“胡姐姐你倒好,怎一眨眼功夫就不見了人,可曉得我有多着急?紹哥哥也去找你了,還使了小厮回去禀報老夫人……你可改改這冒冒失失的性子罷,将才情形真急死個人哩!”
這倒是實話,今日若真丢了胡沁雪,莫說胡府不會原諒她,就是她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的。只這丫頭也是,這人生地不熟的街面上魚龍混雜,還非鬧着不要人跟……一點兒自我保護意識也無,自己當時該多堅持領幾個人出門才對。
胡沁雪本還埋怨她呢,見她臉上那兩條清晰可見的淚痕,只覺着眼中也開始發燙……妹妹真關心着她哩。她愧疚的賠了罪,掏出帕子将她淚痕抹了。
江春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急哭了……怪道覺着臉上涼涼的。
找到了人,曉得她是為了瞧得更仔細些往旁挪了幾步,哪曉得人太多,一走開就被擠散了。她亦是首次遇着這情況,只随波逐流被擠到了人群外頭去,想再擠進去卻又是難了,遂下意識的在外頭瞎逛,想着自己邊逛邊等江春出來,哪知走着走着就不曉得到了哪兒……正好碰上窦元芳,也算她運氣好了。
不然,這性子,真是被賣了還不曉得哩。
江春聽她低着頭小聲解釋了一遍,雖然還在氣她不長心眼,平白生了好些事,但想到她從未得過母親的言傳身授,也不忍再責怪她,只撫了撫她肩膀。只她卻是沒胡沁雪高的,想要撫她肩膀就得踮起腳來擡高手臂……有些費勁。
倒是她們後面被忽略許久的窦元芳,望着她那墊着腳尖的樣子,有些滑稽——都快十三歲的大姑娘了……還總一副小兒模樣。
胡沁雪見江春松了面皮,這才想起還在窦叔父跟前呢,忙不好意思的用手背胡亂抹了眼睛,惹得江春哭笑不得:“怎還跟個孩子似的,也不羞?來,用帕子擦擦吧。”
她不說這句還好,一說,元芳又覺着她與胡沁雪真是情深義厚——只有真心喜愛之人才會覺着她像孩子。
胡沁雪卻是有些“破罐破摔”了,才被江春取笑過也不管,轉過身去問元芳:“窦叔父你會笑話我嗎?不會吧?”因元芳平素雖樣子嚴肅,不愛說話,但從未見他發過火,倒是給人一種他“是個可親長輩”的錯覺。
江春這才将眼神轉過來,見着他一身石青色直裾衣裳,不知可是初春衣裳穿得厚的關系,這次的他看着沒前幾次瘦了,一眼看去有了些肉。但即便如此,一根金腰帶還是将他腰線勾勒得……嗯,分外性|感。
江春|心內暗戳戳想着:他娘子定然很幸福。
哎,不對,他現在正是鳏夫一個……完了,她在想些什麽,心內明明還在氣惱着胡沁雪的啊……她愈發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臉上就不自覺染了紅霞,配上那一身鮮嫩衣裳,愈發好看了。
元芳不自在的轉了眼,假意望起街邊景象來。
江春見他未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放心的打量起他來:面上看不出是否白了些,反正都是古銅色的,只面皮與嘴唇卻未再幹焦起皮了。看來,這汴京氣候委實滋潤。
江春收了心思,低眉斂目上前兩步,行了個晚輩禮:“請窦叔父安。叔父近來可好?”
窦元芳只點點頭,也不知是表示滿意她的規矩守禮?亦或是答應“安好”。
江春氣餒,覺着誰要嫁給他也是受罪——難以溝通。就這般簡單個問題,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有甚不可言的?這般“高深莫測”真是折磨人。遂也不再多話,懶得問他欲往何處去,也許人家只是順路辦事碰上哩。她忙上前去,挽了胡沁雪手,沿着找上來的街道往南走。
那丫頭卻好了傷疤忘了疼,見着前頭牆邊圍了群人,又硬拉着江春擠上前去。
“千大班明日的戲目定下啦,是‘荊軻刺秦’哩!你可要進園去?”原來是“千大班”來巡演,看人群的激動樣,該是個有名的戲班子或名角了。
果然,胡沁雪對這些娛樂八卦是了如指掌的,皺着眉頭小聲道:“妹妹你莫聽他們胡吹,那甚‘千大班’,演武戲可不在行……倒是上次的‘麻姑獻壽’唱得不錯……可惜你未去我家,自是沒看到的。”
其實她說的這些戲江春都沒聽過,但“荊軻刺秦”倒是曉得的。連這種反抗暴秦、刺殺統治階級的戲碼都能四處巡演……看來這時代的政治倒是挺清明的。
兩個小姑娘在前東看看西瞧瞧,倒是未留意窦元芳還跟在二人身後。
本來,他是想說“許久未見”的,被她一忽略,突然就沒那興致開口了……果然是數月不見,又将自己忘了嗎?這記性還不如淳哥兒哩。
沒一會兒,三人就與南街上來的徐紹等人遇着了,幾人又與元芳見了禮,胡沁雪方讪讪的跟着回了驿站。
果然,還未進門呢,老夫人已迎了出來,見着孫女好生生的站在跟前,那顆懸了半晌的心終于放下,少不得要絮叨幾句。連帶着見了江春也有些不快:“你兩個丫頭是怎回事?姐姐是個傻的,妹妹難不成也是缺心眼的?”
江春亦覺着自己大意了,再說這場合也沒她回嘴的份,只低了頭稱“是”,賠起罪來。
自她自作聰明用那“毒誓”的把戲将胡家企圖擋回來後,老夫人就憋着口氣無處可發,現見她穿了孫女還未上身的好衣裳,還險些将孫女“弄丢”了,愈發不是滋味,話出口來就有些沖:“你倒好,只顧着自己耍去了,日後哪還敢放你與沁雪出門?”
江春有些委屈。老夫人正在氣頭上,周圍以徐紹為首的主仆幾人皆不敢開口說話,只胡沁雪“祖母莫怪妹妹”的勸着。
“晚輩見過胡家嬸母,将才晚輩倒是見着了的,兩位小娘子耍着就走散了幾步,沒幾息功夫又找着了……晚輩知曉她們是耍了好玩,就未多言……倒是江小娘子憂心姐妹,才一眨眼功夫沒見着就令家人來禀報嬸母……也是關心情怯,倒是讓嬸母虛驚一場了。”難得那般冷靜自持之人,一口氣說了這多話。
果然,一見了窦元芳,老夫人再顧不上發火的:“元芳賢侄怎來這大老遠的接我們?天寒地凍且在京內等着就是了……”
且這株“大樹”的面子不得不給,望着兩姊妹,她又笑着圓了場:“哦?果真如此?那祖母可是錯怪你兩個丫頭了。快些收了那委屈樣子,我令翠蓮嬷嬷與你們煮了壓驚湯,快來吃了吧!”
幾人方才進了驿站去。
江胡二人當着老夫人的面,皺着眉頭飲下了小半碗的“壓驚湯”,也不知裏頭是些甚成分,但江春估摸着不離寧心安神、補益心脾之物,入口滋味自是又酸又辛的……但不知為何,心內反倒不覺着難吃。
二人吃完擡頭,才聽老夫人問道:“你祖母可還好?今年咳嗽病可又犯了?往常聽聞她受不得這初春的花氣,一逛園子就咳喘……”
“多謝嬸母挂念,倒是好些了,祖母咳喘亦是老|毛病了,只記着莫讓她沾了花粉氣,旁的倒也無甚。”
“那你父母親都還好吧?”
“皆好。”這問題卻是惜字如金,江春猜測,該是父子或母子關系不甚好,不願多提?
老夫人滿意的點點頭,想起什麽來,又問“你家孩兒……是叫安哥兒還是淳哥兒的?可啓了蒙了?”
“勞嬸母惦記,我家那淳哥兒,入了夏就七歲了,府裏請了師傅,每日跟着識幾個字罷了。”
終于,問完祖母爹娘兒子,老夫人問到了正事上:“怎就從汴京跑南陽來了?左右也就三四日功夫了,我們慢慢挪進去就是……”
窦元芳卻只笑笑不說話。江春猜,這該是他不好回答或是不願回答的問題了罷?
好在老夫人是人老成精的,也就此打住不再往下提,又聊了幾句閑話,說了些汴京舊人故事,眼見着就要到申時了,老夫人吩咐下去,令胡府廚子在驿站內設一桌席面,就當感謝元芳找着了沁雪。
外頭天色愈發暗了,怕是要落雨的,見着江胡二人回了房,翠蓮老妪要扶了老夫人上床歇着,卻被她拒了。
“莫動不動就讓我躺着,聽聞那鄧菊娘還可登高遠望哩,我比她小了幾歲,卻是哪也去不了了……還不就怪你們,整日令我躺着躺着,說甚‘養神’,身子養不了也就罷了,連神也養不了!”
翠蓮只得恭維她:“娘子又來羞臊老奴咯!您這般好的體格,說才四十歲都有人信哩!我們卻是不成的……”
老夫人卻一反常态的,未被她的恭維話逗笑起來,只嘆了口氣:“我自個身子還不曉得?整日間操不完的心,哪有功夫頤養天年?莫說頤養天年了,就是想要心平氣和,做個和善老人都不行。你瞧見了吧?才出去一趟,就險些丢了人!兩個都是不省心的!”
翠蓮老妪感念江春每次與她笑臉相對的好,揣度着幫她說了句好話:“老奴倒是覺着兩位小娘子都不可多得呢,娘子也莫求全責備了。沁雪娘子是天真浪漫、少女心性,春娘子倒是個謹慎的……這次估摸着也是意外罷了。”
“哼!就連你也替她說好話?真以為我是那老不中用眼花的?不過是投石問路罷了……”
翠蓮不解:“娘子意思是……”
老夫人擡手撫了撫額上發絲,有些自得道:“哼哼,你也瞧見了,方才我只假意發了火呢,他就急着護上去了……生怕我真把她怎了……看來怕不只是一時興趣這般簡單,聽說這半年來一個身邊人都未納哩……”
老妪這才反應過來,怪不得她覺着将才那頓火氣來得莫名其妙哩,原是使給旁人瞧。
另一頭,青年男子跪在地上懇求:“相公,咱們事情耽擱不得,莫管這甚宴席了,現時就算吃龍肝鳳腦也不及……”
“窦四,慎言。”這是元芳的警告。
那名叫“窦四”的,望相貌一樣冷靜自持,估計是“窦三”兄弟,話倒是比他多。只見他望了眼相公神色,猶豫半晌,勸道:“相公,咱們莫管這宴了,那胡家老夫人,委實有些……不好說哩!咱們明明是往鄂州去辦事,被她遇着了還滿心滿口道你是來接他們的……倒是會給自個兒臉上貼金,哪個安國公府相公會來與她個財主婆接風?”
元芳望着他面上的不屑,嘆了口氣:“窦四,出去吧,待回了京,自去領一頓板子。”
那窦四張了張嘴,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逾越了——主子的事,主子要做甚,哪有他阻撓的份。
只是——“那賊子攜了密信逃竄至鄂州,若不及時趕去,令他回了山西,那與縱虎歸山何異?恐相公在皇後娘娘跟前不好交差。”
這是實話。此次出京,就是為了抓捕承恩公府門下一個重要幕僚,因他手內有楊氏一黨與各地官員來往賬目名單……若拿到了,就可助皇後娘娘一臂之力,為扳倒楊貴妃再添一砝碼……故這差事是疏忽不得。
元芳自也懂得這道理,曉得當務之急還是先去鄂州吧……至于她身上那件戳了老夫人眼的披風,不要也罷,以後拿個更好的與她。也盼着她長點兒心眼子,莫這般愣子似的由着旁人責罵。
江胡二人房內,那獅子狗平素在金江可是定時定點排便的,往日路上亦有丫鬟抱下去打整,今日在驿站困了一日,又怕人多手雜,并未将它放出門去,倒是惹得它“嗷嗷嗚嗚”嚎了半日,江春被吵得心煩意亂,丫鬟也不見人,只得自動“請纓”領了它去方便。
外頭天氣果然冷,方打開房門,一股冷風吹來,夾雜着北方特有的凜冽,江春抖了下|身子,愈發抱緊了那狗子。
前頭來往人多,又是人家驿站正門前,自是不能去排|洩的,只能縮着身子抱了它去後院。
這驿站後院不似前頭熱鬧,種了幾株看不出是什麽樹的樹木,靠牆堆放了些木頭簸箕的雜物,地上泥土潮|濕……倒還沒江家後院幹淨整潔了。
但江春也顧不了這多了,只将小狗子抱去樹下泥土松軟處,給它四腳落地,用眼神示意它快些解決。
只那狗子卻是埋了狗頭左嗅右嗅,東看看西瞅瞅,怎也不尿。可憐江春上輩子也未養過貓狗,這輩子江家又都是任其自生自滅的養法,這種金貴的寵物狗,哪曉得它嗅來嗅去是要做甚。
江春忍着心內白眼,小聲催促道:“快拉吧!外頭可冷了,莫折騰人!”
那小畜生卻是聽不懂她話,依舊繞着那樹腳使勁嗅。
江春本就煩它瞎講究,比胡沁雪那千金小姐還事兒多,再見這大冷的天折騰人,就故意兇巴巴道:“噓!快尿!快拉!噓噓……”只換來狗子莫名其妙的一眼。
江春要抓狂了!不就拉|屎撒尿嘛,難不成還要唱個歌給你醞釀下不成?她也不與它啰嗦了,伸出手去提了它後腿,将之高高擡起,做出對着樹幹噓噓的樣子來……從遠處看去倒還真像它在尿尿。
窦元芳在二樓窗戶見了這副場面……嗯,有些不太文雅。貓狗與馬駒皆是一樣的,自有它的天性,人若偏要逼着它做這些事,惹急了還會踢上兩腳哩……她這動作有些不太妙。
元芳忙下了樓,想去喊住她。
哪曉得才走進院子,他耳中就聽到“小祖宗你倒是接着尿啊!怎一忍一忍的,可是得了前列腺炎,這般尿不盡……但你是姑娘啊,哪來前列腺……”
那狗子卻不遂江春意,本就一忍一忍的了,似水龍頭時斷時續,突然間聽到窦元芳腳步,幹脆就将“水龍頭”也關了,轉過身去對着元芳“汪汪”起來。
自然,被折騰得紅着臉散着發的江春也見着他了。
她有些窘迫,這等無甚公德心領着狗子随地大小|便的時候,見着這位老古董,不會又要被教育了吧?
她忙放了它,站起身來整理下衣裳,對着元芳行了一禮,一念之間做出這反應,動作就顯得潦草了些。
看得元芳又皺了眉:“今後莫這般生搬硬拉了,這等畜生發起狂來不好惹。”
江春低着頭應了。她以後都不會再管這畜生死活了,果然是不識好歹的臭狗子!
但那狗子也是會看眼色的,見兩個人類不說話了,它也不“汪”了,聞了聞将才尿過之處,居然自動擡起一腿,對着泥土“咻”一聲尿開了。
江春覺着自己臉更紅了,這狗子早不尿晚不尿,非得在這般沉默中尿出來……這憋久了的動物與人的尿聲高度相似……她臉都丢光了!
元芳也有些不自在,他假意摸了摸自己鼻子,走開兩步去,心血來|潮又問了句:“錢烈縣在何處?”
江春沒反應過來,他本土人士都不知的地點,她個穿越半罐子就更不清楚了。
咦……等等!
……?!
錢烈縣?!前列腺?!
前列腺在何處?她下意識的望向他腰下某處,從解剖學上來說,前列腺位于男性膀|胱底,直|腸前,那根“小豆芽”後,形似栗子……他的腰線即使隔着衣裳,都覺着有些看頭哩……
三十歲的江春紅了老臉,果然與男病人接觸久了,愈發沒羞沒臊了!
十二歲的小江春只恨不得舉起爪子拍拍腦門:動不動就去想人家腰算怎回事啊?!
那元芳見小姑娘臉紅得快滴出血來了,像被他抽中《論語》背不出來的淳哥兒……愈發覺着自己又問了個不太對的問題,他只得溫聲安慰她:“罷了,不識得亦無妨,日後有機會了去見識一番即可。”
江春|心內小人已經吐血了:我為何要去“見識”男人的前列腺?!都怪這狗子,令自己出了恁大個醜!蔥姜蒜茴香八角草果她要去買——吃了狗肉火鍋也不足以洩憤哪!
只表面上卻不得不規規矩矩應了聲:“是,多謝窦叔父教導。”
有了這話,元芳心頭徘徊多時的話也就能順理成章的說出來了:“白日間那披風莫穿了,你年紀小,不适合那衣裳。”其實他是有些不暢快,覺着老夫人那場氣她受得莫名其妙,不就件披風嘛,日後她長大了多的是。
江春終于不再暗自嘀咕了,仰着頭問出來:“敢問窦叔父,怎就不合适嘞?”那年的衣裳你也說不好看,現在明明正适合她年紀的……真是個怪人。
不過這怪人還愛裝大人:“你還小,日後長大了再穿……”說着卻不由自主望了她身形一眼,若不看身高的話,她的少女形态已經強過許多女子了……也算長大了。
他又不自在的閃開眼睛。
狗子暢快淋漓的尿完了,又撒着歡跑來二人跟前瞧瞧,見沒人理它,倒由它自在的繞着院牆溜達上了。
“啊切!”
江春打了個噴嚏,見他眼神望了別處,估摸着是無話可說了,就主動告辭:“窦叔父若無事,我就先回去了?”
元芳總覺着還有事未說完,但也不忍她受凍,只點點頭。
江春喚了那狗子,往院門去,出門上了樓梯就要暖和些了。
“日後遇上事了可去安國公府尋窦十三。”江春隐隐聽見這麽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