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悸動 (1)
且說衆人正等着瞧淳哥兒到底能說出甚來,哪知他那番“哪個是小娘養的”話一出口,衆人又心思各異起來。
以胡老夫人為首的貴婦們,個個有兒有女甚至兒孫滿堂了,只皺着眉表示不贊成:真正有底蘊的人家,子孫哪會說得出甚“小娘養的”話來?要麽是家人自說時不留神被小兒學了去;要麽是身邊教養婆子上不了臺面,帶壞了小兒。
無論哪種情況,都是令人瞧不上的……這窦家果然是新貴,這些本家親戚就是穿了幾十年龍袍也不似皇帝。當然,這也只敢在心內腹诽而已。
那“告狀”老太太卻是紅透了臉。
并非她覺着自家教養不好,無顏面對東京城內貴婦,而是這話戳到了她痛腳,幾十年甚至一輩子的痛腳。
原來她是第一任安國公窦振南親兄長家的兒媳婦,她公爹是窦振南唯一的親兄弟了。按理說,當年安國公沒了,只剩他家那支是正經窦家人,這窦家的爵位橫豎怎想也該是傳給窦家人才對。她正做着作新一任安國公夫人的美夢時,爵位卻是被傳給了窦憲……不,那其實是張憲。
其實她公爹那房,對當年新皇登基根本半分助力皆無,本也不該享受這高官厚爵……但人心哪是恁般容易滿足的?
她的美夢被窦憲,不,張憲擊破了,連對着生活的期盼也沒了似的,到整四十歲了肚皮仍沒動靜。家中婢妾無數,全是無生養的,夫妻兩個也早不抱希望了的,哪曉得人到中年新納了房小妾,卻是生下個兒子來……她自興沖沖抱了來作親兒養。
其後十幾年,不說妻妾兩個鬥得你死我活,就是花費了半輩子心力養大的“兒子”,反倒還更親他親娘些,直将她氣得整日将“小娘養的”“養不熟的白眼狼”等語挂嘴邊。
孫兒瑞哥兒日日被她養在跟前,自也将那罵人話學了去,也不知怎的,那日就罵到了正經國公府嫡孫頭上去。
這些緣由京中貴婦哪個曉不得?她本以為要讓國公府鄧菊娘沒臉,哪知最終沒臉的只是她自己。
老婦鬧了個沒臉,自是再無法安坐下去了,只随意找了個借口“定是瑞哥兒那小崽子說假話哄人哩,我得回去剝了他皮……”就一鼓作氣遁走了。
衆人在身後望着哭笑不得,這老太太,幾十年富貴日子白過了,倒是半分風度涵養皆無。
瞧着窦老夫人被鬧了這麽一出,精神頭有些不濟,自有那有眼色的媳婦子上來邀約了衆位夫人小娘子去園裏賞花,留下她老人家自在歇着。
江春亦想跟着出去,只胡老夫人卻被窦老夫人留下閑話,大人不發話,她與胡沁雪亦只能乖乖在旁待着了。
姐妹兩個呆呆坐着,聽她們從年輕時候的趣事,說到後來嫁人,又問嫁人後去了何處,經了哪些地方,家中子孫如何,姑娘嫁到了何處,兒子娶了哪家的媳婦兒……直到由着丫鬟上了一盅熱茶,窦老夫人才嘆了口氣:“唉,咱們一時的小娘子,一處耍時也才她們這年紀,轉眼都成老妖婆了……現在世的也只我們寥寥幾個了,還有些嫁了外地杳無音信的,一輩子恐怕也就這般了。”
胡老夫人也跟着感慨:“可不是?時光催人老,兒女都還沒出息呢,我們就老得動彈不了,多說兩句吧,人家怪我們人老成精、指手畫腳……不說吧,這些年輕人做事又委實不像話,我卻是無法睜只眼閉只眼的。”
“哼!怪我們人老成精?我鄧菊娘可是還沒老就成精了,到現在早都成了多少年老妖精了!”窦老夫人不知想起什麽來,抱怨了幾句。
“呵呵,菊娘姐姐你倒是熬出頭啦,養出了個一國之母,眼前兒孫又孝順,正是四世同堂好時光!不似我……”
“嗨,甚好過不好過,出頭不出頭的,難道蕤娘妹子也似那外頭人一般,只看得到表面風光不成?姑娘去了官家面前,皇家事咱們不說,但這‘兒孫孝順’的話,我卻是不敢受的。你瞧瞧,單這半日,就鬧出了多少事兒?這窦家早亂成了一鍋粥,你們今日所見,不過冰山一角。”
胡老夫人不好接她話,恐有打探別家隐私之嫌,只笑笑揭過。
“不怕老妹子笑話,這窦家人,個個只盼着老婆子我早日去呢,我也耐不住與他們熬了……要強了一輩子哪個不想安享晚年?只盼着我孫兒早日熬出頭去……他你是見過的,前兩年他家來了還與我說,去大理郡還在你家叨擾了好些日子哩!”
原來她說的是窦元芳。
當然,若按血緣算的話,窦元芳不叫窦元芳,該是張元芳才對……江春險些笑出來——論姓氏與名匹配的重要性!
不知可是察覺到江春|心內的波動,胡老夫人拿眼瞧了她一眼。
窦老夫人順着她目光也看到了江春身上去,望着她目不斜視坐得筆直,欣慰道:“你這兩孫女倒是一把好人材,還進了太醫局,也算承下你胡家衣缽了。”
胡老夫人終于找到了入口點似的,興嘆起來:“好人材不敢說,不過是生得周正些罷了,哪敢與東京城內小娘子比?倒是說起醫術來,旁邊這個單名一個‘春’字的丫頭,委實有些天賦,就是我家老二那醫癡,都要佩服她的!”
窦老夫人果然被引起興趣來:“哦?果真?小小年紀就能得了你家太醫相公的稱贊,那可不得了哩!”倒是又單望着江春說話,問她些家住何處、家中幾口人、兄弟姊妹如何、以何為生的問題。
聽她語氣溫和,面上不時漾出兩個梨渦來,江春頗有好感,都一一答了。老人家愈發滿意的望着她。
胡老夫人見此,這才覺着心落下兩分。
沒一會兒,先前領淳哥兒進來的婦人前來,說淳哥兒又鬧着不肯吃藥了,窦老夫人無奈嘆氣:“你把他領過來罷。”
果然,片刻功夫,門口進來個小人兒。小人兒雖說六七歲了,但那身子骨看着卻是軟,細細嫩嫩的,身高離他這年紀該有的标準身高也差遠了。許是剛不好生吃藥哭鬧過,鼻子眼睛還是紅紅的,倒是像只小兔子,可憐巴巴的望着老夫人:“曾祖母,孫兒不想吃藥了,湯藥好苦。”
窦老夫人也心疼,但藥該吃還是得吃:“咱們不吃幾日了,等你身子骨好起來,咱就不吃了。”其實他那細如竹竿兒的身子,也不知哪日才能康健得起來。平日瘦弱些也就罷了,只少吃兩口飯而已,但照顧起來卻是費心,稍微哪日衣裳穿少了,吹了風了,多吃了兩口香燥飲食了,那噴嚏咳嗽,頭疼腦熱的,哪個不心疼?
況這淳哥兒還有個特點,一旦冒受了外邪,大便得四五日解不出,又不敢給他随意吃瀉下通便藥,只得靠那奶嬷嬷用巧勁摳出來……難受得他鼻涕眼淚哭得喘不過氣來,卻是誰也無法。
故這養身健體的藥,一月裏卻是斷不了幾日的。
“淳哥兒乖孫,來瞧瞧這兩位小姐姐,你還未見過哩!”小兒果然被轉了注意力,歪着腦袋看江胡二人。
江春瞬間提起心來——她生怕淳哥兒認出她來,畢竟當日可是抱着她喊過“娘”的,若被認出她也不知該作何解釋那時怎會“活人術”了,現在座的可都是人精,不似王氏那般好糊弄的。
但明顯的,她多慮了。當年才三歲的小兒,俗話說“有奶便是娘”,被他喊了“娘”的人恐怕也不少,早就不記得她了,只見他視線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又轉了過去害羞道:“這兩位小姐姐好好看。”
胡沁雪被逗笑,低下頭去與他說起話來。
江春也說不出心內感覺,他只将自己當平常小姐姐,記不得當年之事,免了好些麻煩,她該是慶幸的松口氣……但心內有個角落又隐隐失望。
“曉得你兩個小姐姐生得好看哇?那可得好生吃藥咯!你問問她們,她們小時也是身子不太好哩,後來乖乖聽話吃了藥,現長得可好看……還可日日出門頑呢。”為了哄孩子吃藥,家長也是想盡各色理由了。
江胡二人對視一眼,皆笑着“承認”道:“是哩是哩!我們小時候吃的藥可比你多,我阿爹還道,不吃藥就不許出去頑,害得我每日硬忍着捏住鼻子灌下去……那藥可難吃啦,都咽到喉管了,又硬生生吐出來……呼!實在是太難吃啦!”
江春滿頭汗,這小丫頭,這般吓唬他,他恐怕更加吃不下去藥了……胡老夫人也“嗯哼”咳了一聲,提醒她莫越說越不像話。
哪知他們都不知這小兒脾性。
成|人裏能用“我曾經也與你一般如何窮困潦倒三餐不飽,硬是被我如何如何克服過去,今日才能擁有這億萬身家”的心靈雞湯安慰到真正潦倒之人。今日胡沁雪亦能以自己胡編亂造的吃藥經歷鼓勵到淳哥兒……才一聽完,他就主動從奶嬷嬷手中要過藥碗,一鼓作氣仰頭飲下去。
中途還被嗆着咳了幾聲,驚得身後奶嬷嬷又拍又抱的……不過,待吃完後,他倒是又仰着頭對衆人笑了笑,那黃褐色的藥汁沾在唇下,與稀稀疏疏的小白牙形成鮮明對比……倒是個可愛孩子。
這倒是驚到窦老夫人了,嘆息道:“這小子,我們往日恨不得跪下求他了,都喂不進去一口,今日與你孫女聊兩句,倒是勝過多少無用功哩!”
胡老夫人也松了口氣,起先她還生怕沁雪幫倒忙惹得鄧菊娘不爽呢……沒想到這小兒脾氣倒是古怪。
“我吃完藥啦!小姐姐,我吃完藥了!曾祖母,我吃完藥了!”平素溫潤性子個人,倒是難得還跳了兩下。這愈發将老夫人喜得眉開眼笑,拉了胡沁雪道:“真是乖孩子,你與他倒是投緣。”
“不過是她孩子脾氣罷了,整日混吃混頑,倒是誤打誤撞,遇上對了性子的淳哥兒……你可莫得意,我沒誇你哩!看你那咧嘴樣,只怕是夠你張狂幾日了……”胡老夫人少不得要打擊胡沁雪幾句。
但她都習慣了,只不痛不癢的左耳進右耳出,又與淳哥兒兩個擠眉弄眼起來。
窦老夫人見那淳哥兒倒是被她逗得有趣,兩個嘀嘀咕咕玩到一處去了,也開心道:“罷罷罷,我們兩個老太婆說話,不拘束你們了,自己出去耍罷。對了,淳哥兒不是前幾日就鬧着要玩風筝嘛,阿陽,你去将那屋裏紮好的風筝給他們拿去,就在後頭草地上耍罷!莫出了這院子人又多……”
她身旁慈眉善目的老妪忙“是是是”的應了。
胡老夫人不忘交代江胡二人:“你們兩個大的,可得看顧着淳哥兒些,莫只顧着自己耍,可聽到了?”
姐妹倆都應了。
望着三個孩子出了門,窦老夫人嘴角的笑意才放下,與張蕤娘說起糟心事來:“你是見着了,我那孫兒,二十四五一過,馬上就是而立之年的人了,整日在外頭東跑西跑,年後好容易在家待了幾日,上個月又出去了……将才那家戳心窩子的話你也聽見了,也怪不得人家說這誅心話,兒子都這般大了,他這個爹卻是未露過幾次面!”
說急了還咳起來,丫鬟忙喂她吃了兩口水,她才接着訴起苦來:“他兒子他都管不了,更遑論這府內糟心事了。就是他那個爹,亦夠他兜的!我這大孫子,從小就沒甚父母緣,後來孫媳婦又去了,夫妻緣也淡,現在……唉,連子女緣也不剩幾多。我哪日兩腳一蹬去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他倒是媳婦兒也不想找,房裏人也只兩個丫頭,按說這清明的子弟,該是親事不愁的……哪知他那張臉板得太緊了些,那些小娘子見了他都不敢說話,可怎找媳婦兒?老姐姐,我可拜托你了,平日也幫我留意着些,只有他能找個知冷知熱人,我這眼才閉得上!”
胡老夫人只得握了她的手,嘴裏應着,安慰起來,兩個多少年未見的女人又陸陸續續說了好些話。
另一邊,胡沁雪是個極有親和力的,才出門就主動牽了淳哥兒的手,一大一小走前面一蹦一跳,江春與那奶嬷嬷跟在後頭有句沒句聊着。
她留心觀察了一下,這位奶嬷嬷到底可是那年那個婦人,她已記不清了,那年急忙之下也未注意她長相如何,只印象中能回憶起她頭上插了金簪子……但她見這位叫“蘭燕”的嬷嬷頭上幹幹淨淨,只簪了朵絹花,就不太确定。
時隔三四年了,她為何還要糾結那奶嬷嬷是何人?只因她總覺着淳哥兒身子骨這般弱是有緣由的。當年才兩三歲的他脫了衣裳全是一排排瘦骨嶙峋的肋骨,可不像錦衣玉食的娃兒……
況且那日那婦人的神色也過于誇張了些:剛開始孩子落了水,第一反應不該是求救嗎?求求誰能下去救人,若是親生母親的話說不定還會跳進去……但她卻只是哭泣,仿佛被吓傻了一般。直到後來窦三将孩子撈上來了,母親的第一反應不該是看看他可有哪處受傷可還有生命跡象?而不是她那般冷靜,仿佛已經篤定孩子是死透了的。
再說她救過淳哥兒後,那轉換不過來的錯愕,是的,錯愕。正常母親或者長輩的反應,該是欣喜甚至狂喜,第一時間應該看孩子傷情……而不是一副措手不及樣!
反正無論從何處看,江春都覺着那位奶嬷嬷有問題。
窦元芳曾經救過自己兩次……自己幫他找出他兒子身邊的定|時|炸|彈,就當報答他的恩情罷。
“蘭燕嬷嬷進府幾年啦?看淳哥兒和老夫人如此倚仗你,怕是打小就将他帶大的罷?”江春開始試探。
那嬷嬷爽朗一笑:“倒不是老奴看顧得好,是小郎君脾性好,本身就是個好孩子哩!老奴也才來了兩月哩,他前頭那位奶嬷嬷家中有事家去了……我才有幸得在跟前伺候。”
哦,原來不是她。
“那他前頭那位奶嬷嬷怕是快回了吧?畢竟從小帶到大的哥兒,幾日不見都是會想的,我阿嬷是一日不見我們姐弟幾個都不行的……”
“可不?聽聞她這月底家事料理完就得回了,屆時老奴也就回老夫人跟前去了……淳哥兒委實可人,莫說她從小領到大的會挂念,就是我這半路來領了才兩月的,都舍不得回去哩!”這嬷嬷倒是話多。
江春|心下明白,當日那嬷嬷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家去的婦人了。
“妹妹快來啊,莫傻笑了!快來瞧瞧你要什麽樣式的風筝!唉,等等,我要這只黃鹂鳥的,你們別搶啊……”
江春上前去,見胡沁雪果然找到了只黃鹂鳥樣式的不放手,生怕誰會與她争搶似的,恨不得捂進胸口去。
倒是淳哥兒輕手輕腳拿了只小兔子的,還轉過頭對江春說:“春姐姐小心些啊,快來挑一只,待會兒一起頑……若是咱們小心愛惜了,日後還能再一起頑呢!”這孩子倒是會愛惜物件,其實窦家哪會缺這幾只風筝?
她倒是沒那興致,這幾日的春風有些野,她寧願曬着太陽慢慢走兩圈,也不願在這春風裏跑上跑下……況且,有個尴尬事只她曉得。
今日的襦裙露出胸前一片,這煙羅裙卻是分外貼身,尤其上半截兒只緊緊貼着脹鼓鼓的胸脯了,她只怕跑起來會晃得厲害……到時她自己難受,旁人見了也不妥。
胡沁雪見叫不動她,就自己将那線給稍微放開了些,待放到一定長度,它自會飄起來,她只消将線軸捏在手中,慢慢走起來,那風筝就漸漸飛起來了……藍天巨幕上偶有幾片輕盈的白雲,那只“黃鹂鳥”制得栩栩如生,仿似真有只黃鹂在展翅高飛。
江春在下頭仰頭望着,只覺心境也分外開闊。
“春姐姐,你來幫幫我罷,小兔子怎飛不上去?”
江春過去将淳哥兒的線稍微放長了些,感受到風力,那白色小兔子也漸漸飛起來,只是在她這缺乏想象力的成年人看來有些違和:兔子飛在天上?又不是廣寒宮!
果然,這兔子地上跑的,要讓它上天還真為難了,才幾息功夫它就搖搖晃晃慢慢落了下來……還好巧不巧的落在了院牆邊的杏樹上。
拿着線軸的淳哥兒下意識用力一拽,那只“小兔子”就卡在了綠油油的樹葉間,隐約還能見着幾個青色的杏子在上頭搖頭晃腦……景致倒是可愛,問題是那風筝卻拿不下來了!
“咦……我的小兔子哪去了?”
蘭燕嬷嬷指着給他看:“在那兒呢,卡樹上了,好淳哥兒莫拉那風筝線了。”
但淳哥兒卻是個不懂的,大抵小兒都有逆反心理,大人越是告訴他不能做的事,他越是想要嘗試一下。果然,嬷嬷話音剛落,他又偷偷用勁拉了一把。
“卡擦”一聲,這回卡得更緊了。
淳哥兒也意識到怕是拿不下來了,有些着急:“姐姐怎辦?這小兔子是我阿爹畫與我的,我得好生愛惜,多頑兩次哩……”他聲音越說越小,害怕與惋惜在心內交纏。
江春四處看起來,想要找個手腳伶俐的小厮幫忙,但這院子并非前頭宴客處,而是窦老夫人自己院子後面的空地,一時半會兒卻是無人經過的。
找不着人幫忙,那就只能借助工具了……可她四處找,也未見有長些的樹枝竹竿之類的,看來是無法了。
無奈,小主子快要急哭了,蘭燕嬷嬷只得嘴裏安慰着“好淳哥兒莫哭了,嬷嬷這就幫你拿下來”,甩着她那略顯肥胖的身軀,還真想要去爬樹。可她身軀實在肥大了些,又養尊處優做慣了精細活,只像只蹒跚學步的壁虎,雖四腳俱全,折騰半日,卻仍是趴樹幹上抓瞎。
江春嘴角微微抽搐才能勉強令自己不笑出來。
“這是我阿爹畫的……”淳哥兒小嘴一撇,快要哭出來了,江春覺着自己忒不厚道。
于是,沖動之下的江春脫口而出:“嬷嬷,放着我來罷。”
話才出口她就後悔了,這近一丈高的樹,她也不一定爬得上去,自己恐怕說大話了!況且今日|她是來做客的女眷,若是讓人見着她個小娘子四腳爬叉在樹上……胡老夫人估計會剝了她的皮!
她剛想反悔,淳哥兒卻已破涕為笑:“咦?可是真的?春姐姐真能上得去這樹?那春姐姐快幫淳哥兒拿下來吧……”
江春望着他充滿期盼的與窦元芳如出一轍的眉眼,實在拒絕不了。況且,這只“小兔子”還是窦元芳那不甚稱職的父親畫出來的,小兒這般珍視……江春只得咬咬牙。
她做賊似的,四周看了一圈,見除了仰頭望着“黃鹂鳥”的胡沁雪,這院子卻是再無他人的。江春快速的撩起裙角,塞進腰間,露出下頭的貼身襯褲來,倒是有些像後世的打底|褲。
做好這番準備,她又警惕四看,見無人後才放心的抓着上頭的樹枝,腳蹬剪過的樹幹,四肢齊齊發力,往上攀爬。
好在她這四年來注意鍛煉身體,家中活計也沒少做,倒是練出一身力氣來,手腳尚算靈活,不消幾分鐘就爬到了能夠得着風筝之處。只是那風筝被淳哥兒連續拽了兩次,緊緊卡在了枝葉繁茂之處,光夠得着還不行,得找根站得穩的樹枝才行。
習慣性的,她又站樹上往四下看,見仍無人注意這邊才放下心來。
江春慢慢挪到了一根成|人臂粗的樹枝上,輕輕用力閃了閃,見樹枝還算牢固,她方一手扶了高處一枝,穩定好重心,另一手輕輕掰開樹葉,抽絲剝繭将那“小兔子”拿出來。四月中旬正是杏子半青不黃時候,指頭尖大的小綠團掩藏在綠油油的樹葉下,要仔細看才能見得着。
而在另一處,有那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卻是一眼就将樹蔭掩映之下的小姑娘給看到了。
且說窦元芳,自三月二十那日在南陽見了胡家一行後,風雨兼程,與窦四合力追了五日趕到鄂州卻未追上那楊家幕僚。
主仆二人倒也不氣餒,曉得那人不是善茬,他不從邯鄲北上山西,卻繞道湖北,窦元芳就知他不過是想繞個大圈子甩掉尾巴罷了。二人又一路循着線索蹤跡,直追到了臨汾,才将他人拿住,但那賬本卻是怎也問不出來,他卻是想好了只要拿到了人,回了汴京,皇後娘娘手下有的是能人能問出賬本下落來。
故終于趕在昨夜回了東京,将人物移交與坤寧宮,今早才回了府。
待回了府才曉得他那位好母親又辦了場桃花會。他看着阖府已經結出小桃子來的桃樹,心知母親這次又要将花宴丢與祖母操勞了……她哪次不是自己滿京城的下了帖子,到了正日子人卻不見蹤跡?
正好站在府內書樓高處,他見着祖母後院的某株樹上……嗯,居然爬了個人。他親眼見着那個身影四腳四手攀着樹幹爬了上去,似個努力爬行的小烏龜。
待好容易上去了,那身影又做賊似的四處張望,他才看清,原來是那小兒……哦,不,小姑娘,她已經長大了。雖然個子不高,但不得不承認,那是個分外明顯的少女了。只是,這般年紀還似個男童樣爬高上低,她那些規矩不知又學到何處去了。
想起三年前那幾次,在他面前的她,永遠是個規矩樣子,但一到了別處,卻又是副鮮活樣子了……她這是怕着他?
待他再回過神來,見她已完全穿入了杏樹葉子裏,只那身白玉蘭的裙子在一片蔥綠中格外顯眼,尤其是那貼着腿兒的白色襯褲……她可真瘦,腿兒還沒他胳膊粗罷?不過倒是挺直的。
他忙轉開眼睛,不敢再看。卻見樹下站了淳哥兒與個老妪,還有胡太醫家姑娘也在玩風筝。他懂了,她定是爬樹拿風筝的罷?
眼見着她慢慢的,一步一挪到能夠着風筝之處,貌似是沒站穩,抖了下,他的心也瞬間提起來……這般快一丈高的地方跌下去,不定出個好歹呢。
他顧不得多想,只下了書樓往祖母院子去。
一路遇着幾個老仆,皆奇這位相公怎回來了。
杏子樹上的江春卻是頭大了。她剛将風筝拿出來,下頭淳哥兒稍稍用力就扯了下去,她松了口氣——大功告成!但眼下這三米多高的樹,她要如何下去?
照着原先法子卻是不行了,因剛才有幾根枝丫已被她踩斷了,再找不着支撐點了……跳下去?輕則崴了腳,重則斷手斷腳,她怎麽解釋來做客一日就負傷?
沒法子的她只得在樹上猶豫起來。
突然,只見樹下正前方來了個身穿暗紫色常服的男子,那一雙入鬓長眉實在奪目……窦元芳來了!
窦元芳來了?!
江春顧不得想他怎就趕了回來,只心內哀嚎一聲,她的裙子還塞在腰上,光穿了個“打底|褲”爬在樹上……衣着不雅,行為出格,她的書又要“白讀”了。古板正直的元芳大叔這次不止是皺眉頭教訓她那麽簡單了吧?
江春|心內仿似有一萬只小羊駝在奔騰,自己今日真是闖了鬼了!好生生來做客的人,為何要來放風筝?為何要來爬樹拿風筝?
就在她心內羊駝奔騰間,窦元芳來到了樹下。
“請父親安。阿爹何時回的?我今日好生吃藥了,曾祖母允我來放風筝了!還是阿爹你畫的小兔子哩!你看,就這個……”淳哥兒望着父親板了臉色說不下去了,那分外雀躍的嗓音漸漸低不可聞,還有些含糊不清。
“好生說話,低着頭嘀咕像什麽樣?大方些說清楚。”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是訓斥的話,哪個小兒受得了?
果然,本就膽小的淳哥兒一下就蔫了,腦袋垂成了鹌鹑……大抵小兒在長輩面前都這模樣罷,江春以前也是這樣被窦元芳訓的。
她在樹上看得皺眉,有些心疼淳哥兒,才多大的人兒,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的父親好容易家來了,不說噓寒問暖,第一句話只是訓他……
窦元芳自也看到了兒子眼裏的孺慕,只覺着頭更疼了,嘆口氣道:“今後莫這般小家子氣了,男子漢就該光明正大、字正腔圓的說話,可知了?”
淳哥兒低着頭,帶了哭音答應:“是,兒知曉了。”
窦元芳看他只露了個頭頂出來,貌似還哭了?愈發頭疼,每次他一要訓斥,好生教教他,祖母就攔了去,不是怪他嚴肅了吓到他,就是怕他真動手傷了他……其實這七年來,他是真從未動過手的。
蘭燕嬷嬷從旁露了臉出來:“二郎何時歸的家?将才老夫人才提起呢,這祖孫二人倒是心意相通。老夫人若曉得您家來了,不定如何高興呢!”
窦元芳亦只“嗯”了聲,指着樹上身影問:“這是怎回事?”
江春不好開口,只留蘭燕嬷嬷解釋了一通,換來窦元芳“嗯”一聲,望着上頭那個十分不雅的姑娘,他又對着嬷嬷道:“風大了,你先将淳哥兒領回房去。”
果然,那淳哥兒逃也似的走了,胡沁雪也不知頑到何處去了,院裏就只剩樹上樹下兩個人。
“下來罷,人都走了。”
“我……我下不去了。”江春臉紅成了秋日的柿子。
“那你将才是如何上去的?”他明知故問,想讓她長點教訓。
“爬上來的……不能行禮,還望窦叔父見諒……窦叔父能否,能否悄悄的不要聲張,幫我找架梯子來?”江春只得向他求救,總不能窩樹上到天黑罷?待會兒有人往這兒來了,見着她這副樣子,真的可以直接卷卷鋪蓋滾回金江去了。
誰知窦元芳半日不出聲,只朝着她微微張開雙臂:“下來吧。”
江春頭搖成了撥浪鼓:“不,我不敢……”
江春迎着風,聽見他溫聲說:“安心跳下來罷,我接着你。”他張開了雙臂,寬大的袖子被春風吹得揚起來。
江春只覺着那兩只迎風鼓揚的袖子,也似他人一樣,落拓,光明,還發着光。她不知是她在樹上站得太久了以致頭暈眼花,還是他身上的光刺得她眼花,她透過昏花的眼目,只覺着此時此刻的窦元芳讓她臉有些紅,心內卻是無比的安定。
于是,她毫不猶豫的,對着他臂彎跳了下去。他那般正直的人,仗義的人,她相信他一定能接住她的,他答應了的。
“嘩啦”一聲,他果然接住了她,只是……
她本以為她會橫着落到他臂彎處,被他公主抱接到的。
誰知,他手伸得比較高,不知可是為了避嫌,在她未落到那高度時就抱住了她臀|部以下……于是,她就直|挺|挺像根樹樁子似的被他抱住了,而她那片脹鼓鼓的胸脯,就蓋在了他臉上。
江春起先沒覺出來,心裏只有一個聲音在慶幸“他果然接住我了”“他果然說到做到”“他果然偉男子”……就連外頭的風聲似乎都靜止了。
待這陣欣喜過後,她才察覺出自己胸前的熱氣來,一低頭,就見他将頭“埋”在了自己胸前。正常女子該是“啊”一聲尖叫出來,但她卻是曉得他不是登徒子的,這……純屬意外。
于是,她紅着臉蹬蹬腿,表示他可以放自己落地了。
但此刻的窦元芳,眼裏只看到了那片白裏透着粉的細嫩,以及她身上也說不出是甚的氣味來,他知道自己該即刻将她放下去,該說“罪過”,該賠禮……但他就是舍不得。
對,舍不得。他只覺着心頭有股熱氣滑過,碰得他心尖顫了顫,就像他方才在書樓隔空見到她胸前一對桃兒顫動一般,他的心也顫了。他想起當年瞧過那本畫本子裏,也有這樣一對……不不不,她的定比那對好看,比那對動人心魄。
他有些後悔,當年應該好生瞧瞧那話本子的。
不不不,他不該這樣龌龊,他要将她放下,她還是個孩子……但那雙手卻不是自己的一樣。他握了握手,想要用力按捺下心內悸動,卻不知正好捏在了她腿上,那腿兒看着雖然細瘦,但觸手卻是軟糯一片,一點兒骨|感都沒有……女子就該如這樣罷?
被他高抱着的江春臉已經紅得滴出血來了,心頭“突突”跳得不行,他的臉就在那兒,應該也感覺到了罷?
“窦叔父,窦叔父,放我下來吧。”
窦元芳猛然驚醒過來,眼神還殘存了些剛才的迷離,他擡頭看見女孩兒紅得不像話的臉,卻聽不見她說了甚,只見她小嘴一張一動,漆黑如墨的眸子有些水汽……自己都做了什麽?
他真正的猛然醒悟過來,忙将她放地上,見她低了頭,臉色比熟透的櫻桃還紅,他恨不得招呼自己兩大耳巴子……她還是個孩子,自己定是豬油蒙了心。
江春雙腳落地後,被春風一吹,臉上潮熱散了些,方擡起頭來對窦元芳道:“多謝叔父相救。”我又欠了你一回。
見他只虛握了拳,咳了聲,不像有話要說的樣子,江春匆匆行了一禮……落荒而逃。
元芳望着她忘了放下來的裙子,想要提醒一聲,眼神卻又不受控制的落到她纖細的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