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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窦家

到了二十四這一日,天氣漸漸暖和,汴京城外□□掩不住,花紅柳綠成片,鳥兒雀兒唧唧喳喳好不熱鬧,胡家一行人歷經整整二十日跋涉後,在城門口見到了前來接應的尚書府管事。

胡老夫人掀了車簾子,聽那中年男子禀報“三爺當值還未回來,三太太身子不适起不了身”等語,只淡淡笑了笑。

胡管事不敢出聲,好在胡二爺打馬上前來,道:“勞煩管事了,快快請起,待會兒還有得忙哩!”

江春就在後面的馬車上,多少也能猜到些,畢竟老夫人這口氣是從三日前就堵着了。那日胡沁雪走丢虛驚一場後,本以為遇上的窦元芳是大老遠去接應他們的,哪曉得他晚食未用,将一桌人“丢”在南陽驿,道公務緊急就先往湖北去了……老夫人的臉色當時就不好看。

背了人少不得要将元芳罵上一頓的,江春反倒暗自樂了一把。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她自己鬧的烏龍,若果真是人家公務緊急,自然要事急從權了,她的氣倒是來得莫名。

好容易堵了一肚子氣來到汴京城外,親兒子不逢沐休,出不來接她,她也就忍了……兒媳婦居然也“起不了身”了,她的怒氣終于有了光明正大的洩口。

好在胡管事辦事得力,片刻功夫就引着他們過了城門巡檢司的查探,從西側的梁門進了城……望着那幾戶比她們先到卻仍排着隊等候查驗的人家,老夫人的怒氣倒是稍微松了些。

江春見胡沁雪興致勃勃的掀了窗簾子往外瞧,她也湊過頭去望起來。這是一條極其寬敞的青石板路,剛進城門那段沒有想象中的攤面林立、人聲鼎沸,只離了路面一丈遠處開了些鋪面……倒是規劃得挺嚴。

“這是梁門大街,橫貫東京城東西兩面,咱們得沿着這大街走好一會兒哩……”胡沁雪在旁解釋起來。

因着進了城,馬車走不快,江春還有時間将眼睛放在兩旁建築上,仔細瞧了好一會兒。待離了梁門,漸漸向城中心靠攏後,街面上開始湧現各色攤位,就擺在那正經鋪面前,南北貨物一應俱全。就是街上行人也比剛才多了不少,從車上望下去,倒是人頭攢動。但好在人群見着馬車都會自行避讓,這車行速度倒未受影響。

“這是西市,專賣各色南北貨物的,我以前沒伴兒,也沒來過,現有了妹妹,你可得陪我來好生逛逛!”

江春應下,她倒是對古代都市文明感興趣的,既穿越一回,自要好好珍惜這長見識的機會。

漸漸的,人群開始少了些,那建築也從低矮的民房變成了稍微有些規模的二三層樓,路面愈發寬敞,馬車反倒還慢下來了。江春以為是到了,忙問沁雪:“姐姐,這就到了?也倒是不遠哩,咱們今後上西市去倒是近便。”

誰知胡沁雪卻“噗嗤”一聲笑出來,抱了她手臂鬧她:“原來妹妹也有不知的哩,這才到了宣德樓前哩!”江春順着她指向看去,馬車左側目光所及之處果然有綿延幾十丈的紅牆黃瓦……這就是最高統治者所在之處了吧?

她仔細留神,見馬車依次經過了“右掖門”“左掖門”“東角樓”等門樓,終于又見了不甚高的建築,馬車速度又快起來……這就是過完皇城跟前了吧。

“咱們現到東市啦,妹妹快看,這邊我可熟了,跟我我爹來過幾次的……”果然,街面上又開始店鋪林立起來,只這邊不論是門面裝潢還是鋪面規模,都要比将才西市華麗些,從種類上來說亦是酒樓首飾鋪子錢莊甚的多些,估摸着就是富人區了。

在她暗自打量中,馬車又漸漸慢下來,向右下方轉入個名叫“榆林巷”的巷子去。江春不敢再亂猜測可是到了。

果然,馬車并未停下,又順着榆林巷繼續往南,才進了“左甜水巷”,慢慢的停在了第六戶人家門前。那闊氣門庭前站了好些男男女女,匾上有“胡府”字樣……這就是到了。

胡沁雪拉了她從車上下來,兩人先去前頭扶了老夫人下車,那門口恭候着的一群人才簇擁了個三十幾歲的美貌婦人上前來。

“母親,您可到了!兒媳這身子不争氣,未能親去梁門外迎接,還望母親體恤。”她嘴裏雖賠着罪,那晚輩禮卻慢了半拍似的,待話說完了,才慢吞吞屈膝下去。況且,就是江春這外人都聽出來了,這話說的好生難為,好像不原諒她就是婆婆不“體恤”兒媳了一般。

果然,老太太嘴角噙着不明笑意,眼神定定望了她片刻,直到三太太心下惴惴,屈膝請安的姿勢有些打晃,衆人以為老夫人将要發作時候……她方轉開眼睛,伸手扶起兒媳,親切道:“怎會嘞?你們小兩口京內自在慣了的,只怕我這老婆子來多事哩!”

“不敢不敢,兒媳罪過了,母親能來京內,予我們盡孝的機會,是兒等福氣。”說着也順手攙了婆母進門,似乎未見沁雪與江春等人。

江春見她婆媳二人打機鋒,小小一件事都能搞得争鋒相對,只覺着大戶人家果然不是那麽好混的……光一個江芝都能打得她招架不住,若身邊全是一群這多心眼子的婦人,她只覺難以想象的心累。

自此,她愈發打定主意,不會住胡府內了。她不能辜負蒼天令她年輕了的半輩子,定要去世界各處走走看看,絕不能讓自己的人生困在那四方天內。

好容易進了正堂,三太太廖氏領了兩個兒子上來問安。老夫人望着與自己兒子十分肖似的孫子們,嘴角笑意這才真誠了些,笑眯眯的給了見面禮,說過些香親的話,才使着胡氏三姊妹與江春上前來與廖氏見禮。

果然,廖氏只稍與沁雪閑話幾句,對大伯子與小姑子家的胡英豪和徐紹,就只淡淡招呼了聲,至于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二房“幹女兒”江春……只得了她個淺薄笑意,更遑論後頭急着上前的江芝。

“母親可要先歇息,去去塵土?怡安堂已收拾出來了,待會兒令他們将行李擡過去即可。”

老夫人打了個呵欠,順水推舟道:“也罷,人老了耐不住這舟車勞頓。”說着自由翠蓮攙了下去。

那三太太廖氏送走婆母後,自己也甩着帕子走了,留下兩個不足十歲的兒子招待這堆金江來的侄兒男女以及“窮親戚”……餘下衆人只得望着這不歡而散的場面,不知該作何反應。

倒是片刻後有一婆子來禀,二爺府上已收拾出來了,問衆位小郎君與小娘子,可是現就過去歇息。

江春早打定主意了,就由着胡沁雪答應,幾人辭過兩個手足無措的堂弟,跟了那婆子出了胡三爺府上,也不消坐轎子,沿原路走過那前頭五戶人家,出了左甜水巷,再往右,果見一名“右甜水巷”的巷子,進去左手第二戶就是了。

這次自是得到了胡二爺的熱情款待,雖然他獨自個過慣了的,也不太懂人情世故,但幾個孩子在另一頭受了那般冷待,此時見了二爺真心實意的招呼,只似冬日裏飲了碗熱湯下肚,個個都綻開了笑臉。

江春瞅緊這時機,上前幾步道:“多謝幹爹厚愛,只待開了學,入了太醫局,兒還要去尋舅舅處,他年前就已上了京,為我租好了住處,待尋着了我與嬢嬢兩個就搬進去。”

胡二爺自是要挽留的,嗔怪道:“怎先前未聽你提起?這般怕是不好找哩,就是住幹爹府上又如何?一家人不興見外。”

江春卻又搶在江芝前面開了口:“多謝幹爹厚愛,您的美意我姑侄二人心領了,只舅舅為了替我上京租房,卻是連年都未好生過上,兒不可辜負……況且,說句不怕幹爹笑話的,我江家情況您是再清楚不過……”

“我這嬢嬢,她委實命苦,經了那些事……家中祖母已勸過不知多少次,她仍鐵了心要在京裏掙紮一番,因她手上有點豆腐手藝,倒是想着能将這營生做起來,多的不說,能維持了生計,不再赧顏受旁人接濟,日後再尋個門當戶對的人家……還望幹爹成全我這好嬢嬢的志向……當然,若您知曉有與她合适的郎君,倒是懇請您費心了……”

“莫望着我這嬢嬢弱質女流,其實內裏卻是最不慕權貴,不貪便宜的品性了……此次上京,我祖母道要與她些本金做豆腐營生哩,哪曉得她卻是寧死不受,只道誰要是再用財帛接濟她,就是看不上她弱質女流,當真是折辱她哩……故她不好開口拒了幹爹好意,我這做侄女的卻是要幫她開口的,幹爹府上她是決計住不下去的……還望幹爹成全。”

江春|心內暗爽:哼,你不是标榜自己是自強不息的頑強小白花嗎?那就繼續維持不願受人接濟的“豆腐西施”形象吧!你要真能憑一己之力搏出個局面來,我自會佩服你,但要想着貪人便宜,踩着旁人肩膀爬上去……那我先斷你一條路。

果然,包括胡二爺在內的一衆人等,皆對江芝一副欽佩樣,只道她真是能幹女子,皆道似她這般能幹,不消半年定能聞得她好消息了。

直将江芝弄得氣苦不已:有靠山依靠誰還願包裝那“自強不息小白花”人設啊?這侄女倒好,當着這多人的面,将她後路給斷了!

見她氣苦張不了口的樣子,江春還故意“打趣”:“瞧瞧我這好嬢嬢,還被你們恭維得不好意思了,咱們莫難為她啦,日後就讓她好生伸展志向吧……咱們遠遠看着她才歡喜哩!”

衆人皆點頭道定要拭目以待了。

江春|心道:我只盼你安分些,若起不了水花,就早些知難而退回了金江去;若仍要一意孤行禍害你侄女和整個江家,那就莫怪……

幾人暫時安頓下來,晚上合攏一處吃過接風宴,老夫人對衆人安排也不置可否,幾個小的也就松了口氣——畢竟誰也不願去三爺府上受氣啊!

第二日,已經二十五了,江春推脫出去尋舅舅,擺脫了小尾巴胡沁雪,見這汴京風氣較金江更為開放,出門女子多不勝數,也就放了心的自己去“尋舅舅”。

其實她哪曉得舅舅在何處?不過是借口罷了。她真正目的還是四處逛逛,尤其先去太醫局踩踩點,看住宿問題到底怎解決的……若老夫人問起,她才能應對得上,畢竟她的第一選擇還是住學裏,可省下好些銀錢。

汴京的太醫局位于朱雀大街南面,距城南的朱雀門倒是不遠。

待依着旁人指路找到那片白牆灰瓦的建築物時,江春發現那占地上百丈的房屋并不全是太醫局,它左側是太學,右側是武學,再往右才是律學……看來這時代的四大學規劃,有點兒後世“大學城”的意思,皆是集中規劃,統一管理——估計仍是那位趙德芳的功勞。

因着內舍生與上舍生均開學了,太醫局前學生倒是不多,只零散幾個帶了行李的年輕人,估計是從何處趕來報道的。

江春跟了過去,見門口站了幾個負責引路的學子,江春與他們搭讪:“幾位小哥哥,敢問這外舍班是何時開始進學?”

那幾人打量了她一眼,聽着她一口外地口音,倒是頗為和善:“小娘子是來替兄長問詢的罷?若已到京了,這幾日不拘哪日皆可進學的,令兄只消拿了戶籍文書前來即可。”

“多謝小哥哥,那食宿問題該如何……”

“咱們院裏,甭論男女學生,都有免費學寝可住,屆時只消備了換洗衣物即可……當然,若他外頭自有宿處,只消與院裏報備一份,亦可不宿此處。三餐亦有童子備好,只消每月出一兩三錢銀子,自有童子将飯食送至學寝,若有自帶童子小厮的,倒只消出一兩銀子。”

江春|心內暗自咋舌,光夥食費就得一兩銀!居然是縣學的三倍!束脩銀子倒是不消出了,但光這夥食費,讀一年就夠縣學讀三年的了。那學生還口口聲聲這也“只消”,那也“只消”……看來,這汴京的消費水平真的比金江高得多了,不想辦法掙錢可讀不下去。

待回了胡二爺府上,江春只稱今日還未找着舅舅,明日再求了嬢嬢陪她去找一日。

二十六倒是天氣好,她“押着”江芝在遠離了胡府的“棗子巷”找到間小屋,逼着江芝拿出五兩銀租下來,租期半年。因這小屋已經快到城牆邊上了,位于西市與朱雀大街西南角的民屋,附近租戶皆是西市口上讨生活的,這一代租金倒也不貴。

江春真恨不得立時就将她安排住進屋裏,生怕多走一步都要給她節外生枝,但她一口咬定了行李還在胡府,少不得要允她回去将行李拿走了才行。

看她眼神飄忽,似乎另有打算的樣子,自然曉得她是不會如此輕易死心的,江春還是叫住了她。

“嬢嬢,你我既然姑侄一場,雖你不将我當侄女,我卻是當你作我奶奶的姑娘的,你這般作為,莫說最後自己落個粉身碎骨,就是我奶奶,你難道就忍心望着她悲痛不成?你也莫說你那套和離女子亦要自立自強的言論了,若你真能自立自強,也就不會再生這些心思了。”

“我亦曉得,與你講這些,你定是聽不進去的……你偷藏了我入學文書這筆賬定是要算的,但并非此時。我只盼着你好生認清自己斤兩,那高門大戶不是咱們這等身份攀得上的。胡三嬸的驕矜你也見着了,你覺着自己頂頂聰明,能在她手下如魚得水嗎?就是以前東昌那兩個妯娌,你都應付不暇,被人鑽了空子,壞了自己身子……”

見江芝果然氣紅了臉,江春又加了把火:“你若是安安分分做豆腐營生,日後再尋個男子過日子,我還會将你當嬢嬢待,但你若還要打那不該打的主意……我只消去老夫人面前說兩句話,到時候怕你怎摔下都不知哩。”

見江芝果然沉思起來,江春猶豫了一下,還是不得不說出她一直不願說的話,雖然有點傷人:“你已無法再生養了,這秘密在汴京只我姑侄二人知曉。若被老夫人曉得,自己兒子一世英名被個一無是處的女子給毀了……你說,她會如何對待你這妄圖爬她寶貝兒子床的和離女人?是如個粗使丫頭般提腳賣出去?還是劃花了你臉再嫁個三教九流?不論哪種結局,你定是再回不了金江的……到時候才是真要了我爺奶的命|根子。”

雖然在江春看來,她并非真正的不能生育,但為了牽制住她,也只能硬下心腸來戳她痛腳了。她一直覺着,用這種理由來刺激女性是非常不厚道的行為,但……她能做出那種事了,自己還講甚仁義道德?

“我曉得你在東昌的不如意,那蔣二與小寡婦還等着瞧你笑話。你且想好罷,到底是自力更生掙份家業出來,風風光光回去打了狗男女的臉,望着他們如賤狗蝼蟻般匍匐在你腳下?還是被老夫人收拾得如喪家之犬被他們嘲笑你江芝一輩子就只能做這男盜女娼不要臉面之事?你的後半輩子想要如何,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江春也算苦口婆心了。

江芝臉色糾結了半晌,不知是那“不會生養”的痛腳牽絆了她,還是搬出老夫人這尊大佛壓住了她,抑或前段婚姻的仇恨将她刺激得“覺醒”了……她果然未再狡辯,只道:“你好生讀書罷,我自有打算。”

江春拿不準她是何意,仍然堅持道:“還請嬢嬢說清楚些,莫這般模棱兩可,到底是打算繼續異想天開?還是怎樣?”

江芝被她逼問得窘迫極了,只冷笑兩聲:“當然是按着我好侄女謀劃好的路線走哩!”

江春曉得暫時亦只能到這地步了,她現在能力有限,都予她随着自己攆來了汴京……錯過那“扼殺”時機了。若當日在金江城外自己能早些見着她,能硬下心腸來将她趕回去,現今或許就不會如此糟心了。

但當日在金江城外,卻也有諸多牽絆。她當時雖還不知她企圖,卻也曉得,是不可能單憑自己幾句話就将已破釜沉舟的江芝勸回去的。若要借了老夫人之手,那她就相當于将自己現成的把柄遞與她了……自己耍的“毒誓”把戲本就惹毛了人老成精的她,江春不知自己後期要填進去多少,才能将這人情給補上。

她更寧願僥幸些,自己先放着她蹦跶,屆時自己蹦進坑了,不消她親自動手又損害不了江家之時,一舉壓住她才行。

她只想靠自己壓住她,而不是借助那恨不得她多些把柄的胡家。況且,外人對她壓制也只是暫時的,她能背水一戰得罪全家人,将她文書偷藏了,難道将她強行送回去了她就能安分守己歇了心思?不可能的。

這種時候只有放自己眼皮底下才能更放心。與其表面将她壓下去,不知她又要在何處冒出頭來捅一刀,不如直接将她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說一舉一動了如指掌,至少不會兩眼摸黑。

其實她一路上都在想辦法,要如何才能做到打鼠又不碎了玉瓶……若論感情,她與江芝能有幾分?不過是怕傷了兩老的心以及給江家招致禍事罷了!

二人各懷心思回了胡二爺府上,江春道已找着舅舅了,明日就可搬出去。衆人還待細問,也被她打岔混過去了。

第二日,她與江芝搬了為數不多的兩三件行李,由胡二爺使的小厮跟着,去了剛租的小屋。

那是兩間只有十幾平方的小屋,由個大院分出來的,院裏有公用的竈房、水井、淨房。江芝獨自居住倒是足夠,外頭那間已有些現成的鍋碗瓢盆,讓她做豆腐也不愁,後頭那間也有了現成的板床與妝臺,作卧室也行。況且,這屋子雖小,卻是不止五髒俱全,還有前後兩扇窗,光線充足,不會令人覺着憋悶。

兩人收拾完屋子後,江春就拿了自個行李,找着去太醫院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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