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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龌龊

“相公,相公,坤寧宮劉公公等着回話呢。”

窦三将兀自望着那青杏發愣的窦元芳喚回神來,內心卻暗道:相公今日是怎了?好端端摘了兩顆青杏回來,這小東西正是長果子的時候,幹嘛要摘?入口又酸又澀恨不得吐出來,吃也吃不得,拿了有何用處?且摘了也就罷了,還盯着兩顆小果果瞧,這是咋回事?

大老粗的窦三看不懂他主子心事,就如看不懂他去書樓看了會兒書回來怎就呼吸不穩一樣,眼神也有些迷離?窦三不敢相信,從來冷靜自持的相公會眼神迷離!

莫非,相公他瞧了些不該瞧的書畫兒?那些東西有時是會令人思緒迷亂的……不過,話說回來,相公這龍精虎壯的年紀,先頭娘子早去了六七年,他眼皮子底下見相公在這多年裏也就寥寥幾次,還每次都例行公事排毒療傷似的……這樣真的好嗎?以前軍營裏聽人說過,男人那東西,不用久了就不好用了。

相公的會不會不好用了?所以才放着千嬌百媚的美人不要,獨自個去書樓裏找畫兒排解?窦三努力說服自己不可多想。

“哦?劉公公前來所為何事?”窦元芳終于開口說話了。

“只是替皇後娘娘傳了話,道中宮有事,餘的未多說……恐怕還是那賊子的事罷,也不知可問出賬本下落來了。”

窦元芳未再言語,只輕輕點了點頭,起身彈彈身上不存在的灰,舉步往門口去。

待走到門前,又回過頭來望着桌上那兩粒孤零零、嬌|嫩嫩的青杏蹙眉片刻,吩咐窦三:“你今日就留府內罷,替我瞧着些……換窦四與我去。”

話語說不下去了,他腦海中卻仍留有那兩粒果果身上的軟軟絨毛……就似她頭發一般,觸手極軟。

直到窦元芳的衣角都看不見了,窦三還愣愣的反應不過來,不知道主子說的“瞧着些”到底是瞧着誰?還是瞧着何處?或是瞧着何事?主子說話越來越雲裏霧裏了,他也是頭疼。

而另一頭,江春紅着臉落荒而逃,直到出了院子,才發現自己裙子還塞在腰帶後,她見四處無人,忙快速的将裙子打理好,前後左右看了無不妥,這才回了将才老夫人的花廳。

正好見了胡沁雪在那兒鼓搗她的“黃鹂鳥”,身旁還有個興致勃然的高勝男。

“胡姐姐你何時離了那院子的,我怎未找見你?”正是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卻蹤跡全無。

“我風筝落出了院子,見你與淳哥兒頑得好好的,就未叫你們,找出去正好遇見勝男妹妹,就請她幫着拾掇這個……你瞧,勝男妹妹手巧罷?這只鳥兒又能飛了!”江春見她只忙着自己的風筝,自也無心與她說甚,自顧自坐椅子上歇下。

“春妹妹,你臉怎這般紅?可是受了風熱?這幾日的春風吹了可不好受,快來吃杯茶罷。”高勝男遞了一盅茶水與她,倒是難得體貼了一回。

江春想起臉紅的原因,心內又微微癢起來……汴京的春日怎這般熱?她只作無事人般謝過,稍微抿了兩口,與她閑話起來:“高姐姐未與衆人去賞花?”

“你曉得的,我這臉耐不住日頭焦灼,太陽烤久了紅腫得更厲害,還又癢又痛……再說,她們那些小娘子,個個紮堆頑到一處,我卻是誰也不認識的,還不如回來找你們哩!”

江春|心下了解,女孩子間大抵都這樣,除了委實長袖善舞那幾個,大多數人還是只與脾氣相投、家世相當的玩得到一處去,若有哪個外地來的,脾氣不太對付的,自成了混不進黑羊裏那只白羊了。

聽她說臉的事兒,江春突然想起來上回提醒她的事:“高姐姐換了府醫不曾?怎見你還是不太好。”

高勝男嘆了口氣:“換了換了,我還未開口哩,我那嬸娘就主動幫着換了,這回換了個專瞧五官的大夫,頭發胡子花白大半,開的藥倒是愈發苦了。”似是想起那苦湯藥的滋味,她還皺了皺眉。

“你瞧,他的湯藥我也吃了十餘日了,這紅瘡還是一般多哩,我嬸娘說不若下個月去相國寺上上香罷……但我阿娘卻是提不起興致去。”

“若求神拜佛有用,我也願意去……吃藥真是沒勁,還給我拉了好幾日的肚子,恨不得都脫了形……”

可江春看她并未“脫形”,面色雖不甚好,但身形還是一般的壯實。她忍不住問出口:“那你……”怎麽沒見瘦下去?

高勝男見她眼神在自己身上打量,曉得她意思,有些羞赧道:“那廚子煲湯手藝委實不錯,本都拉得吃不下的人了,一見了她煲的湯,又能喝下兩碗去……我倒是想學堂妹每日少吃些,但未堅持幾日,肚內空空,走路的力氣都沒了……”才說肚內空空,她又覺着肚子有些餓了,用帕子包了塊桌上的點心吃起來。

江春滿頭大汗,拉肚子都拉不瘦,看這姑娘的“決心”,想要減肥是無望了!她也不知該說甚了,只端起茶盅又喝了兩口。

恰好,窦老夫人身邊那位叫“阿陽”的老妪進門來,笑着道:“小娘子們果然都在這兒呢,老夫人令來請幾位,道前頭要開席了。”

三人起身謝過,整理了儀容儀表,跟在她身後,出了門,慢慢穿過大|片綠油油的杏林……見到那一個個青色的果子挂在枝頭,腦海中浮現窦元芳那張略顯迷離的臉,江春的臉又不受控制的紅了。

待幾人進了擺宴的花廳,各家夫人娘子們三三兩兩坐一處心不在焉的聊着閑話,見了她們幾人,全都大睜了眼睛想要找出些不同來。可惜卻是令她們失望了,窦老夫人雖将江胡二人留下多說了幾句話,但卻是甚多餘的物件或允諾都未給的。

其實這次安國公府的花宴,衆人心知肚明,雖說的是國公夫人下帖子,但她人卻還未露面,估計還是老夫人為大孫子打算呢。

當然,這位“大孫子”說的是嫡孫窦元芳,而非那位窦丞芳。全東京人皆知窦老夫人吃夠了婢妾和庶長子的苦,見不慣安國公那位寵妾,自也看不上她養下的兩個兒子。她一直對外宣稱的都是“老身只一個大孫子”,故能讓她花心思張羅的也只有窦元芳一人。

至于窦元芳,那就是京城衆夫人的理想姑爺了,只除了他那前娘子留下的兒子淳哥兒。但在國公府權勢和老夫人豐厚家財的誘|惑下,又有他英俊外表與氣度,愈發出色的辦差能力這些自身條件的加持,這委實算一門不錯的親事了。

衆人見她們未多一物的出來,自松了一口氣,有幾個小娘子已過來拉了三人招呼起來,江春不認識人,只低眉斂目跟在胡沁雪與高勝男身後,與她們閑話幾句。

不消好久,窦老夫人與胡老夫人攜手進了花廳,各人聽老夫人招呼過幾句,跟在她後頭轉去了湖心水榭內。那水榭建得倒是不小,容納二三十人是綽綽有餘的,自有丫鬟婆子上來引了各位夫人小娘子入座。

江春三個正好坐一處,與其他幾個秀氣的小娘子坐成了一桌。

有個穿白玉蘭襦裙的小姑娘與高勝男似是認識的:“勝男妹妹,你也不與我們引薦一番,這兩位妹妹是……”其實在“陋室”的時候,胡家幾位女眷進門遲了,她們早就見過,也曉得是何人的,這般作态就是明知故問了。

但高勝男是個沒心眼的,還就老老實實介紹了一遍,江胡二人也起身以茶代酒敬了諸位小娘子一杯,就權當認識了。原來那帶頭的少女是太醫院院使家的嫡孫女,算是江胡二人的師姐了。

接下來,窦老夫人在上頭一動筷,衆人也就跟着提箸。江春還是将以前那套“少吃多觀察”的原則奉行到底,只高勝男卻是個真吃的,那粒粒分明的香米飯她吃了兩碗,桌上菜品亦被她吃了七七八八,江春佩服她的心态。

她這般輕松自如的好胃口,倒是引得上頭老夫人多看了兩眼。江春裝作無意的看了老夫人吃喝,見她喝了一口果酒,皺了眉,身旁的“阿陽”老妪低下頭去與她輕輕耳語幾句,瞬間惹得她眉目舒展,方皺着眉頭又喝了幾口,直到杯子見底,阿陽要再給她添上,被她擡手止了。

江春猜想,那定是她不喜歡的味道,但卻是她喜愛之人奉上的,所以即使皺着眉頭也要飲下去罷?

餘下的菜她都只是随意動了幾口,又與身旁的幾個婦人說笑了幾句,方慢慢歇了筷子。餘下衆小娘子,無論吃飽沒吃飽的都跟着停了箸,高勝男那戀戀不舍意猶未盡的樣子……看得江春險些笑出來。

又有丫頭捧上茶水來漱過嘴,一群人說說笑笑朝着園子去——聽戲。

這算是江春穿越後第一次正正經經聽戲了,她倒是想全神貫注聽個子醜寅卯出來的,可惜今日唱的乃是後世的豫劇,她聽不懂……不過聽不懂的不止她一人,她走神四處觀察的時候又與高勝男撞一處了。

“春妹妹你也沒興致哇?我也不喜哩!這些戲本子最沒意思了,演來演去就是些才子佳人的戲碼,每一場都咿咿呀呀唱得一個調子……還不如直接瞧畫本子有意思呢!”

江春也小聲應答:“是哩,我也更喜歡直接瞧畫本子。”我還寫過畫本子呢。

正當二人眼睛時不時望着戲臺子,嘴裏聊到最喜歡哪個畫本子的時候,異變突生。

只見前頭坐第一排的窦老夫人,突然毫無征兆的從椅子上向前佝偻着傾下|身去,倉促間帶翻了桌上的茶盞點心盤子,發出“嘩啦”的清脆響聲。

衆人被唬一跳,紛紛站起身伸了頭望過去。江春個子矮,踮起腳尖才看到阿陽老妪手忙腳亂在給她拍背。

戲臺子上正在咿咿呀呀唱着的兩人見了這番景象也吓得收了聲,沒了外界聲音的幹擾,江春這才聽見“吼吼吼”的喘聲,似喉中有水雞聲——是從窦老夫人那兒傳來的。

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就上前去勸“吃口水”“拍拍背”的出着主意,那“王熙鳳”似的媳婦子忙着使小厮去請太醫局專瞧老年病的劉太醫,又與戲班子許多賞錢,令他們先下去了。

只老夫人那喘息聲卻是愈發明顯了,似喉間有甚堵着似的,胸間之氣只有出無進。

江春顧不得“人怕出名豬怕壯”了,也顧不得要守規矩,此時的她,見着老人家匍匐着身子呼吸困難,只想起窦元芳救過自己兩次,算上今天這次就是三次了,從小養大他的祖母……她必須得為他做點什麽。

她擠開前面衆人,迅速去到了第一排位子處,見衆人只圍在一處,喂水的,拍背的,擦嘴的,手忙腳亂……倒是将那空間擠得越縮越小,連空氣也凝固在一處了。

她正想說話,卻是一個花枝招展的美貌婦人由衆人攙扶着來到跟前,那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鑲嵌在一張銀盤臉上,姿态風流,身段苗條,渾身散發着成熟|婦人的韻味……算是江春在這時代見過最奪人眼球的女子了。

只見她快快來到這團人前,衆人自覺的讓出道來,她兩步就跨到窦老夫人跟前:“婆婆這是怎了?怎好生生的喘起來了,你們幾個怎麽伺候的?”

江春|心想:原來是安國公夫人,窦元芳的親娘,只母子兩個生得不像,元芳大叔一點也沒遺傳到她娘的柔美妖|豔。

那阿陽老妪卻是輕輕側了身子,将她與老夫人隔開,道:“秦夫人怎來了?老夫人有些不适呢,你們幾個将秦夫人請回去罷。”自有兩個粗|壯婆子上來“請”她離開。

但她卻是個倔強的,只梗了脖子哭訴:“媳婦怎也是生了兩個兒子的人了,婆婆還不肯原諒媳婦麽?婆婆病了媳婦瞧一眼都不行麽?衆位夫人,你們也瞧見了,我好生生的甚也未做呢,就被她們架走了……”江春皺眉,想要擠上前去,可惜被她們雙方一堆人圍住了。

“這倒是呢,我這嬸子也是糊塗了,真正孝順她的她不當回事,那些她小心翼翼娶回來供着的,人家卻是不正眼瞧她一眼……都生了這般大的事,我那位弟媳婦兒國公夫人還不露面哩……”居然是上午被擠兌走了的老婦人。

江春這才曉得,那美貌“秦夫人”并非窦元芳母親,而是窦丞芳生母……只這架勢,卻是更像正牌女主人了。

但顧不了這多了,她擠不開那些人,只得大聲說了句:“各位讓一讓,且讓老夫人喘口氣罷!”裏頭以阿陽老妪為首那圈倒是自動往外移了幾步,江春又催着外頭秦夫人那圈,道:“老夫人現正是氣上不來,諸位且讓讓罷。”

見她們不将自己這毛頭丫頭的話放心上,只眼睛望着秦夫人,江春只得道:“老夫人現已危在旦夕了,幾位若不想擔上幹系就請讓開罷,屆時皇後娘娘追責下來,在座的衆位夫人小娘子可都是可出來作證的!”

果然搬出“皇後娘娘”這座大山,那幾個圍在外層的人才看着秦夫人眼色讓開,江春才能來到老夫人跟前。

此時的老人被這一耽擱,臉面早已漲成了紫色,嘴唇也有些發绀,只喉中仍“吼吼”的喘着。

江春仔細看了一下,嘴角口中皆無白沫,手腳亦不抽搐,并非癫痫發作——該就是哮喘發作了。

聯系胡沁雪等提醒過的,老夫人聞不得花粉氣,這應該是過敏性哮喘,只是不知過敏源在何處。但無論如何,先疏散人群,令新鮮空氣流動起來總是好的。

她忙對阿陽道:“阿陽嬷嬷,還請你将她們疏散開,老夫人胸中濁氣太盛,得予些自然界清氣進來才好。”

那老妪慣常伺候老人家的,對岐黃也略通些皮毛,方才是事發突然忙過了頭,見她提醒忙指着幾個武婆子來驅散了秦夫人的人馬……老夫人周遭終于寬敞了,空氣亦流通起來,果然她雖然還在喘,但聲響卻是幾不可聞的小了點。

江春忙過去将她外衫解開兩個扣子,撫着胸口給她順氣,阿陽也拿了帕子給她擦拭面上,其實既無汗水亦無灰塵的,不過是安慰她罷了,有個熟悉的人在身旁,令她覺着安全些。

那帕子擦着擦着就擦到了她鼻子前。

突然,“啊切”一聲,老夫人喉間喘息聲又“吼吼”起來。

阿陽與江春對視一眼,心內大呼“不妙”,江春将那帕子接過來,放在鼻端聞了聞,無色無味,甚也聞不出來。但思及老夫人是天生對花粉過敏的體質,可能這帕子沾染了甚胭脂氣也會刺激到她呼吸道……她望了阿陽一眼,老妪忙将那帕子緊緊揣進懷中。

兩人看老夫人雙目緊閉癱坐凳子上,面色愈發紫漲,江春也不管是何物引起的過敏或中毒了,令婆子提來滿滿一大壺溫開水,也不敢兌鹽在裏頭,怕與不明物質引起反應。她想要将那溫水喂進老夫人喉中,但她喉頭緊閉,不止喂不進去,反倒還倒流出來。

無法,只得動作粗暴些了!她吩咐阿陽幾個,正準備将老夫人下颌關節按住,強行掰開她的嘴巴……得用清水幫她沖洗呼吸道才行。

“小丫頭快快住手!”

衆人循着聲音望過去,卻是一名老者急匆匆趕了過來,由身旁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美大叔引着,兩人身後還跟了窦丞芳與窦立芳兄弟倆,以及一些江春不認識的年輕人。

“你小丫頭是哪家的?我母親已人事不知了,你還在那鼓搗些甚?可信我治你的罪?”那中年美大叔估計就是安國公窦憲了,一開口就要阻止江春的“胡作非為”。

“國公爺你可來了,你瞧瞧這丫頭,妾身想要看一眼婆母都不可,還遭了她一頓折辱!你可得為妾身做主吶!”那秦夫人說着就梨花帶雨望着男人。

衆目睽睽之下,兩人居然還旁若無人的攜了手四目相對起來……江春若是窦老夫人,不病死都得氣死了:兩個混賬東西你老娘都有上氣沒下氣了,還在這兒情深深雨蒙蒙呢!

果然,那老者重重咳了一聲:“閑雜人等還請讓一讓。”

窦憲方反應過來,請了他過去:“劉太醫這邊請,快請幫着瞧瞧家母。”

原來是太醫局專治老年病的劉大夫,江春略有耳聞,有了當世高手在場,自然也就沒她什麽事了。她輕輕往後退開幾步。

“且慢,這位小娘子莫急着走,老朽還需你襄助。”衆人大驚,原還以為太醫來了要斥責她瞎鼓搗呢,畢竟她又是叫人散開又是拿水還又解扣子的,都沒将老夫人救醒過來……衆人自然也只以為她是胡鬧了。

“小娘子這法子委實不錯,老朽也正有此打算。”說着來不及回房,只吩咐下人将老夫人放平,好讓她躺于地上,阿陽老妪領着人上前去試圖掰開老夫人的嘴,但她此時雖沒意識了,這嘴巴卻是下意識的閉緊了,衆人也不敢真下狠手……倒有些為難了。

好在劉太醫身後有小童背了他藥箱,他從裏頭拿出根銀針來,在老夫人耳前位置摸了一下,确定位置後,對着聽宮xue紮了一針。果然衆人再掰嘴巴就松了。江春自來只知聽宮xue要張嘴才能找着,哪知古人卻是憑經驗就能摸到那凹槽,甚至不張嘴都沒凹槽……實在厲害。

待掰開了嘴巴,扶起老夫人,劉太醫就着江春找來的溫水給老夫人慢慢灌下去,直到喉間附着的花粉順着水流下肚,老夫人的“吼吼”聲慢慢止住了。

劉太醫又拿出梅花針給老夫人十個手指尖放了血,體內毒素随着那暗紅的血液流出去後,逆亂的氣血得以疏通,感覺老夫人粗重的呼吸聲也平穩下來。江春見着她眼睑下目珠顫動,怕是要醒過來了。

果然,待又灌了兩口溫水下去,老夫人咳了兩聲,漸漸睜開眼來。

後排站着不敢上前的衆人松了口氣,開玩笑,這可是皇後娘娘的親娘,若真出了甚意外一口氣上不來了……她們這些做客赴宴的誰也逃脫不了幹系!

老夫人悠悠睜開眼,周圍伺候的忙攙起了她,阿陽正要上前伺候,想起自己懷中那方帕子,又退了開去,換了另一人上前去。

江春看她醒是醒過來了,只面色慘白如紙,雙目也有些呆愣,老人家受了這麽一遭,可算是去了半條老命了。

“婆母啊!我可憐的婆母,好生生超品的國公夫人,好生生辦個宴,卻挨了這麽一遭……國公爺你可得為婆母讨回公道!不知是哪個黑心爛肺的貨作了惡……”若不是她那美豔的外貌與滿身的錦羅綢緞撐着,江春只以為是那鄉野村婦在罵街。

原來一個人的修養與家世還真無關。

看來,這窦家真是一門新貴,身上濃濃的市井氣還揮之不散……江春突然有些心疼起窦元芳來,他是如何在這種環境中養成一枚君子的?

老夫人能将他教養成那樣,委實耗費心力了,她愈發不後悔自己幫了老夫人,因為她是他的祖母,他對自己的救命之恩重于泰山。

窦老夫人虛弱的睜着眼望她蹦跶,待她罵完了,才轉過頭去問自己兒子:“你怎麽看?”

“自是聽母親的,不過這下毒之人委實可惡,蛇蠍心腸,是非揪出來不可的。”老夫人望着兒子的虛弱眼神中閃過失望。

“下毒?劉太醫說是下毒了?”老夫人諷刺的問自己兒子。

這倒是,從頭至尾,劉太醫都未說她發作是因為誤食毒物,他這話說得過于順口了。

“哎呀,婆母,您剛才是人事不省了,不知情形有多可怖哩,那面色紫漲得……只剩最後一口氣吊着了!不是下毒是甚?難道還是吃飯時的骨頭卡嗓子眼兒了不成?”那秦夫人争着開口。

衆人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這婢妾說話,委實沒水平,這可是皇後娘娘生母!可是當年叱咤商場的鄧菊娘!

果然,老夫人也未說話,自有阿陽對着武婆子使眼色,就有兩個婆子上來左右兩邊各一人架了秦夫人手臂,想要将這丢人現眼的“請”下去。

任她如何掙紮,那兩婆子卻是不動如山。

“國公爺,國公爺,快救救妾身罷!這兩婆子反了天了!妾身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哪是她們能碰的?她們還将你這位國公爺放眼裏嗎?”

果然這等拙劣的手段,在座衆位正房夫人嫡出小娘子不會放眼裏,但對那窦憲卻是最奏效的。只見他滿臉為難的望着窦老夫人,嘴裏懇求着:“母親……這,她們……”

老夫人望着自己這懦弱不堪、耳根子軟成爛泥巴的兒子,悠悠嘆了口氣:“且罷,她不要臉面,那老身又何須給她臉面。”

那兩個婆子果然放開了秦夫人,她發髻淩亂的撲到窦憲懷中,又開始梨花帶雨……

江春這個後世來的局外人都要吐血了:這窦憲真是個拎不清的,自己老娘才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他不說關心一下,好生送她回房歇着,卻只顧着被小妾挑撥,還不遺餘力的在衆目睽睽之下落親娘面子……不出半日,安國公府的笑話就要滿城皆知了!

江春鄙夷,他這德行未得了母親半分真傳,親爹那狗屎脾氣倒是學了十成十……本以為和離了就與張家兩無瓜葛的窦老夫人,此時內心該是何等的難堪與絕望?好強如她,能幹如她,養出個皇後娘娘又如何?家財萬貫又如何?一輩子的面子都被這個好兒子糟踐完了!

果然,窦老夫人被這情景氣得胸口起伏,伺候的人趕緊又喂水又拍背,好容易才将她這股怒氣壓下去。

“母親,依兒子看,今日這事,小秦是無辜的,咱們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還小秦個清白!”窦憲繼續火上澆油。

老夫人望着自己手把手教養出來的兒子,到現在他還覺着這女人的清白與否比她這位親娘的老命更重要,還覺着自己使人押她下去是冤枉她下毒?她做這多還不是為了他窦憲的老臉?留這女人繼續咋咋呼呼胡言亂語就是冤枉她下毒了?她何時說是她下的毒?老人只覺心口絞痛,一口腥甜湧上喉頭。

不,她硬生生按住椅子把手,将那股腥甜吞咽下去……今日還有不知多少人睜大了眼等着瞧她笑話呢!既然這兒子不成器,眼睛是瞎的,那她這做娘的就是用刀子撬也要将他眼皮子撬開,讓他瞧瞧自己“心愛的女人”是人是鬼!

“好!好!好!既然你們比我這苦主還需要知曉真相,那就給你們真相!”氣急了,那胸口起伏得愈發明顯了,江春真害怕她一口氣就堵嗓子眼了。

“倒是讓諸位瞧笑話了,各位今日來我窦家做客,卻遇上這等掃興之事……各位若家中有事的可自行先去,稍後我窦家會有專人上門賠罪。對不住了。”老夫人強撐着起身行禮。

衆人都忙着避開了,倒是無人離席,有那想瞧熱鬧的,都忙道:“老夫人受了這無妄之災,我等也有義務為老夫人讨回公道哩!”

江春見胡老夫人也沒說要走,只得縮着身子又往後退了幾步。

不想這動作恰好被窦老夫人瞧見了,勉強笑道:“好孩子,你不消怕,阿陽都與我說了,還得好生感謝你呢。你且過來,老身有話問你。”

反正今日這風頭不欲出也早出了,江春只得大大方方走過去老人家面前行了一禮,惹得老夫人伸了手握住她左手。

“阿陽,你來說罷。”

“等等,母親!外人也就罷了,咱們這府裏卻是還有人未到齊……”窦憲好似一直在等某個人出現。

不知是他原配的國公夫人?還是嫡子窦元芳。

“罷了,去将國公夫人請來。”

“婆母,今日可不止我姐姐在,就是元芳也是在哩,該連元芳也請來……您都人事不知半日了,元芳這位二郎君還未現身,不知道的人還道他目無尊長,委實不孝呢……”這秦夫人原來是還要将窦元芳扯出來。

江春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元芳自有差事未交接完,咱們後院之事何須幹擾到前頭的相公們?丞芳與立芳也回去吧,男子漢一堆的擠這兒做甚?快将幾位小相公們也請出去罷!”老夫人忍着氣。

果然,老夫人這樣的處理方式,倒是獲得了後頭一衆夫人們的點頭贊同。男人在外行走即可,扯進這些漩渦裏,她自己不覺丢臉,人家親祖母卻是不能令孫子惹一身臊的。

片刻功夫,就有婆子領了個美貌婦人過來,與窦元芳倒是有些相似。

“請母親安,請老爺安。媳婦今日的心經未抄完,只想着趁日頭好,先抄完再過來請安,卻不妨園裏就出了事兒……兒媳愧對……”

“得了得了,曉得你心意,既然人齊了,那就開始你們的“三堂會審”罷!”老夫人雖不耐煩的打斷她,但還稍微留了面子與她的。

“審罷,人齊了。”老夫人諷刺的望着窦憲。

他還真咳了聲,清清嗓子,像模像樣的判起來:“母親今日遭這罪,俗話說‘病從口入’,怕還是吃食惹的禍。你們來說說,老夫人今日都吃了些甚?”他指着阿陽幾個伺候的。

江春|心想,還好他只擔了個虛職,不然,就這糊塗性子若要真成了斷案判冤的青天大老爺,那可是比賈雨村厲害多了!

阿陽站出來回了話:“今日老夫人早起只随意用了半碗粳米粥,中途墊過半塊紅豆糕,喝過三回茶,就一直到将才宴上才用上飯食。但老夫人宴上用下的半碗香米飯與随意幾樣菜品皆與衆人一般……”

“怕不是罷,婆母難道就未飲下果酒?今日每桌都有備了新釀果酒的。”秦夫人生怕錯過了甚,又來插嘴。

阿陽笑着半真半假道:“秦夫人倒是手眼通天,咱們園裏吃用的甚都一清二楚哩!老夫人自是未飲果酒的,只吃了一小杯梨子汁兒……”

“對了!那就是梨子汁兒,用的一樣的飯食,衆人皆無事,那就是多飲的梨子汁兒有問題了!國公爺您覺着妾身說的可在理?”

窦憲忙着答應:“是哩是哩!正是這道理,來人,快快将那後廚負責酒水的人帶上來!”

老夫人望這“婦唱夫随”的架勢,冷笑一聲:“呵,不用去後廚了,這杯梨子汁兒是我大孫子孝敬我的,與後廚無幹!你們要說甚就痛快些說罷!”

秦夫人被那“大孫子”三個字氣得扯了扯嘴角,又笑着道:“這不就結了?既然是二郎送的東西,那就是二郎的問題咯!國公爺只消請了二郎來問個清楚就可。”

江春着急起來,看這樣子,是要将這口黑鍋強行架在窦元芳身上了?可是他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打死江春江春也不信!她要怎麽幫他一把啊?

老夫人皺着眉,忍下喉間那口腥甜,拍了小桌一把:“放肆!我與我兒子說話,你插什麽嘴?”

“今日之事,與元芳何幹?他人還在宮內呢,只怕也是分身乏術。況且,我嫌那梨子汁兒太甜了,卻是還未吃完呢,阿陽,去給我拿過來。”

片刻後,阿陽用托盤端了白瓷瓶子與個杯子過來道:“這杯子是老奴親眼見着老夫人飲用的,這瓶子也是老奴從二郎君手中接過的。”

窦憲招來身後一人:“張醫官既是翰林醫官局的,就煩請你來驗一驗罷。”

見着那張醫官從身後箱子拿出全套工具來,衆人都反應過來了,這窦憲倒是準備充分,全套人馬齊全的……自然,衆人望着前頭窦老夫人筆直的背影,就有些眼光複雜起來:她這兒子……也不知說甚了!

待那醫官将白瓷瓶、杯子和裏頭的梨子汁兒都勘驗過一遍,才道:“這幾樣物件都是無礙的。”

旁人如何,江春不知,她只覺着自己松了口氣——與窦元芳無關就好。

倒是秦夫人有些意外,不信道:“張醫官還請仔細勘驗一番,我家老夫人平白無故怎會中毒,一定莫讓那奸人逃之夭夭!”眼睛卻意有所指的望向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國公夫人。

那張醫官有些不悅,既不信自己醫術,為何又要老早就去家中喊了他來?

“老身自是信得過張醫官年輕有為的。既然吃用的沒問題,那敢問國公爺,問題到底出在何處?”窦老夫人愈發疲憊了。

“既然……既然……這個……”窦憲嘴裏說不出話了,只顧着拿眼睛瞧秦夫人,好似盼着她這位軍師能給出點意見來。

老夫人望着自家兒子像個傀儡廢物似的靠那婢妾眼色行事,只恨不得不忍了,就由喉頭那股腥甜噴出來吧!自己為窦家做牛做馬這多年,到頭來一輩子的基業就要葬送在他手中,倒不如立時死了去算了!

死了幹淨!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某作者:元芳大叔,你說你也鳏了六七年了,會不會真是不好使了啊?(壞笑)

窦元芳咬着牙:胡啊,你自己看着辦吧,有本事你放小春春過來,光給我兩顆青杏算怎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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