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氣死
見張醫官收拾了箱子,準備告辭而去,窦老夫人卻突然開了口:“老身自來一心向善,對諸仙神佛敬畏有加的,定不是天爺平白無故降禍事于我……既這吃喝的無事,那定然是用的物件有問題了,還請張醫官留步,為老身讨回這公道。”
說罷,見衆人全神貫注望着這邊,老人家才用力将幹枯如柴的雙手按在椅子上,努力掙紮着站起來,道:“老身今日将衆位請來,卻令大家吃不好耍不好的,倒是罪過了……只人老了,無法事事親力親為,大多事務卻是交與身邊人打理的,就連那自己用慣的一方帕子,亦是由身邊婆子阿陽親自負責換洗收拾的。”
一口氣說了這多話,她頓了頓道:“今日這戲班子才開場沒多久呢,老身這不中用的,笨手笨腳打翻了茶盞,卻是她用帕子幫我擦拭的。卻不防拿錯了拭面的,當時只覺着那帕子湊近口鼻就有些發嗆呢……”
江春眼神微閃,心內一動。
“那帕子一湊近口鼻,老身就覺着嗓子眼兒幹嗆不住呢,連着飲了兩口茶水,那喉間卻是如蟻蟲爬行般癢起來……”
“老身還未來得及說話呢,喉間癢得忍耐不住,就咳起來,一咳,那喉間奇癢越是難受了……後來突然之間一口氣上不來,只覺着腦內空空……餘下的老身就不知了。”老夫人好容易說完這多話,又得緩兩口氣才覺胸間暢快些。
“各位請幫着老身評判一番,這是何故?”
果然,有一寶藍衣裳的老婦人就首先接口道:“定是那方帕子不對勁咯,只不知那帕子在何處?”
阿陽向前兩步,從懷裏掏出一方绛紫色的帕子來,正是她先前緊緊藏進懷中那方。大抵老人都一樣罷,胡家老夫人不喜純白之物,窦家老夫人也是盡量避開了那素白之物,帕子不用純白不吉的,鵝黃柳綠又太俏,倒是這莊重的绛紫用得多些。
江春盯着那帕子瞧,除了右下角繡了朵菊花,別無它物,看不出甚來的。
“還請張醫官勘驗一番,這帕子可是有甚蹊跷之處?”
那年輕人又重新放下箱子,他先拿出個棕褐色瓶子,類似于玻璃瓶,揭開蓋子極快的用鼻嗅了一下,江春猜是醒鼻用的,也不知可是後世常用的咖啡豆。
果然,醒過鼻子後,他才接過帕子仔細聞了片刻,思索片刻方搖搖頭……江春早就聞過了,也聞不出什麽味兒來。
他又将帕子小心提起,仔細瞧過,見上頭也沒什麽,搖搖頭,剛要将帕子還給阿陽,忽然想起什麽來,提了帕子對着太陽光線。四月的中午,陽光正是充足,将那薄薄一方棉質帕子照得經絡分明。上頭可見正中央有一塊兒顏色稍微深了些,右上角也有小片深色之處……只像染了些污跡似的,幾不可見,不對着太陽光線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但江春明白,那不可能是污跡。那樣深色的污跡要麽是未幹透,要麽是染了深色東西。阿陽已揣懷中半日了,不可能是未幹。
但深色東西的話,不可能是茶水、飯食湯汁之類的。因為她在飯時觀察到,阿陽替老夫人擦拭嘴角用的是右側袖子裏的一方湖藍色帕子,後來為她擦臉的才是左袖裏這方绛紫色的……而她當時面上卻是甚灰塵汗水皆無的,哪裏就能弄髒了?
定是有甚浸|潤過的。
果然,張醫官雖然年紀不大,從醫經歷可能不夠豐富,但在這等毒理藥理鑒驗上卻是有一手的。
他先拿來個尋常瓷碗,用溫水将那帕子浸泡在碗中,衆人睜大了眼望着他動作,大氣不敢喘,生怕錯過了什麽。
江春見他這架勢就懂了——他是要将帕子上的物質水溶稀釋出來。看來古人對毒物的鑒驗不僅僅只局限于銀針試毒……趁着浸泡時間,他又對老夫人道:“老夫人能否借一只貓兒來?”
衆人皆紛紛猜測他要用貓兒做甚,江春|心內又明白了兩分。
果然,不消一刻鐘的功夫,有下人捉了只略顯高大的獅子貓來,體大毛長,骨骼發達,江春第一反應就是《金|瓶|梅》中潘金蓮養那只吓死官哥兒的大貓,只是望着毛多|肉少,毛上沾染了些雜草,定是只野貓……倒是愈發像悍貓了,有那膽小的小娘子已經吓得縮到人後去了。
待碗裏帕子浸泡得差不多了,張醫官用筷子夾出帕子,只見那半碗清水已經變了色,呈一種淡淡的紅色,間于桃紅與绛紫之間,不仔細看只當時帕子掉色。
秦夫人嗤笑一聲:“還道是甚哩!這帕子掉色再正常不過,張醫官你故弄玄虛半日就是要告訴衆人,我堂堂國公府老夫人的帕子亦會掉色?”有人已經聽得笑出聲來。
“秦夫人且耐心片刻。”那小張醫官面上雖還态度溫和,心裏卻已翻上了白眼,這位小秦委實聒噪,果然坊間傳聞有理,這位安國公對女人的欣賞能力……啧啧,與他辦差本事倒是相稱,都有些上不了臺面哩!
衆人自不再出聲,只望着他将那半碗水放在貓兒面前。那貓是院裏野生活物,窦老夫人容易咳喘,窦府大小廚房門窗皆是鎖得嚴嚴實實,将它饞得平日間見了地下泥塘有灣泥水都要伸舌頭舔舔的。見了那半碗水,自也下意識的就舔|起來,慢慢的就去了一半……它才歇了動作。
下人提來個竹篾編的籠子,将它罩籠子內,大家夥圍了籠子看起來。
起先它見了這多人圍着,還“呼呼”的龇牙咧嘴,豎了毛,看着頗為兇悍,才幾分鐘,那“呼呼”聲就變成了“喵喵”,衆人還當它溫順了。
江春卻知野貓哪能那般容易馴服的?不過是“貓之将死其言也善”罷了!
果然,又過了幾分鐘,那貓兒就“喵——”一聲叫得極為凄慘,仿似有爪子揪住了它心髒似的,叫得衆人心頭惴惴不安……然後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不見七竅流血,不見口吐白沫,亦不見四肢抽|搐,那貓兒就軟軟的沒了動靜。
片刻直到再無動靜後,張醫官上去揭開籠子,用腳尖動了動貓兒,已是無聲無息了。
衆人“呼”“啊”的驚呼開,有幾個小娘子已怯怯的将頭埋在母親懷中,胡沁雪也看得不忍,轉過頭去望了別處。
江春倒不至于不忍,畢竟今日若死的不是它,那日後某一日死的就是窦元芳的祖母了……這人委實歹毒!這是要害命!
老夫人用手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眯了眼睛,将那快要溢出來的哀傷藏起看向窦憲:“這就是你要的真相。”
窦憲雖然被愛妾慫恿着耍了頭威風,但實質卻是個慫貨,此刻見了真正的赤|裸裸的死亡,內心也是吓得砰砰直跳:原來愛妾說得沒錯,真有賤婦要害母親的命。
他突然望着前方母親處,一步一步走了過去,衆人皆以為他要過去安慰他母親,哪知——“啪”一聲,他卻伸手給了原配大秦夫人一巴掌!
“賤婦!為何要謀害母親?枉我娶了你作正妻,你個上不得臺面的卻只争寵不容人,蛇蠍心腸害我窦家子孫,現在居然膽敢害到我母親頭上,今日我非休了你不可!”
那位清心寡欲的國公夫人,只撚了串珠子極速的滾動着,仿佛被打被羞辱的那人不是她。
不過在江春看來,不論以前的大秦夫人做過什麽,她都不該當着人面被打!這時候真正被羞辱到的人真不是她,是她身旁氣得胸口大力起伏的老夫人,她養的好兒子,不分青紅皂白就當衆賞老婆耳光……窦立芳倒是得了他真傳!
“好!好!好!我養的好兒子!不說你媳婦兒給你養了兒子,這二十幾年來未犯下何錯,你何德何能平白無故打了她?這般不分青紅皂白的大老爺,我倒是第一回見!”說着愈發咳得厲害了。她雖也曉得大秦是甚人,但她不是好的,她兒子卻是好的,她被當衆羞辱,這與羞辱元芳何異?糊塗!
“母親,你被這賤婦蒙蔽了!她最是表面清心寡欲內裏藏奸的!”窦憲仍在執迷不悟。
“閉嘴!你何德何能罵人賤婦?你是比她多生了只手還是多條腿了?今日……今日……噗”說着就覺喉間那股腥甜忍不住,一下從口噴出。
“啊!”衆人又驚呼起來,身邊伺候的忙着扶住她,嘴裏“老夫人快坐下”“老夫人消消氣兒”的勸開,但依然消散不了老人家心頭那口惡氣。
“母親!”窦憲也被吓到了,顫抖着聲音撲到老夫人膝下,抱着她膝蓋就啜泣起來。
“母親,母親!”哭得像個五六十歲的蠢孩子。
老夫人望着他這副蠢樣,只覺着自己将他從張家帶出來也是枉費心思,還不如當年就讓他在張家自生自滅,想她鄧菊娘用盡心思手段奪回來的兒子,就是一個廢物……那種對自己幾十年人生的懷疑與否定煎灼着她,似有一把烈火灼燒着心肺,燒得她一口腥甜又湧上喉頭。
但她不能出醜,她一定要堅持住。
“唉,那你說你可有錯?”老夫人最後給他一次機會。
“兒子,兒子不知母親何意,只這賤婦今日所為,母親你包庇得了她一時,卻包庇不了她一世,兒子……真後悔當年娶了她進門,還生下那逆子!”
“噗!”聽到自己最心愛的孫子被他當着衆人污蔑,老夫人只覺心口絞痛,那口熱血再也忍不住,噴了出來——元芳被辱成了壓倒這個老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次再也沒有人能來得及扶住她了,她就由坐着的凳子向前傾倒下去,倒在了窦憲身上,再也無聲無息,就與那只悍貓一般。
阿陽與江春最先反應過來,過去扶起了老人,但她四肢松軟,自然垂下,已經立不住了。衆人望着這副面若金紙,雙目緊閉的樣子,尤其嘴角鮮紅的血絲尤其紮眼,紮得衆人心內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今日這窦家怕是玩完了。
果然,窦憲呆愣過後忙叫劉太醫來:“劉太醫,太醫,快瞧瞧我母親,我母親怎了?”老太醫不必他叫喚亦過來了,蹲下|身翻了翻老人眼睑,将三指搭到她寸關尺處,衆人都噤若寒蟬,眼巴巴望着他。
江春覺得這三分鐘是她有史以來遇到最漫長的三分鐘,仿似過了一年那麽長,才見劉太醫念叨了句“如指彈石”,又搖搖頭,嘆了口氣道:“老夫只能試試紮針了……若紮三針還醒不過來……”衆人皆知那就是沒救了。
只見他快速的從身後藥箱裏拿出幾根銀針來,先拿一根斜向上紮在老夫人鼻下人中處,衆人屏住呼吸,見老夫人動也不動一下。
劉太醫見此,吩咐下人脫下老人鞋襪,對着左右足底湧泉xue又各紮了一針,這回老夫人倒是喉間微微“吼吼”了兩聲,衆人眼巴巴的望着,她也未睜開眼睛。
“吼吼”過那兩聲後,她就再無動靜……那兩聲仿佛只是衆人幻聽了,或是回光返照……衆人瞬間靜默下來,不敢想那四個字,不消說,這就是劉太醫未完的後半句了。
果然,劉太醫又拿了她脈瞧,瞧了半日也未再說話,江春只覺心慢慢沉下去。
“劉太醫,劉太醫,這是怎說?我母親這是怎了?”無人理睬窦憲的追問,今日的他成了最大的笑話,衆目睽睽之下氣死自己母親的第一人,可算曠古絕今了。
半晌,劉太醫行了一禮,沉着聲音道:“老朽無能,老朽自會進宮向皇後娘娘請罪,國公爺請準備起來罷。”衆人這才反應過來,窦家老夫人還有位作了皇後娘娘的姑娘,今日這事,怕是無法善了了,尤其這位地位血緣尴尬的窦憲,或許張憲。
見老太醫收拾了藥箱子要走,江春着急,難道窦元芳的祖母,上午都還有說有笑的老人,就要這般去了?窦元芳回來見了這場景該何等失望與憤怒?江春不敢想象那場景。就如這位老人上午還說過的,他與父母緣淺,夫妻緣也斷了,就連子女緣也是若有似無,現在唯一真心疼愛他的祖母也不在了……不!她不能眼睜睜看着這樣!
他雖然皺着眉寡言少語,但他從來光明磊落,正直無畏,他還救過自己……她不想那樣的偉男子失去最疼愛他的人!
于是,她也管不了後果了,大不了就讓她聲名狼藉在汴京混不下去吧,就讓她滾回金江去,就算滾回王家箐去種田養豬,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也一定要為窦元芳拼上一把!只有盡了力,她才不會後悔,不會鄙視自己心安理得享受着窦元芳對自己的救命之恩與幫助。
她不想他傷心,她不想鄙視自己。
只見她蹲下|身去,敞開老人外衫,也顧不上還有外男在場了,将裏頭內衫也敞開了些,将手指搭她頸動脈處,果然已經沒了搏動,這難度就更大了……
她先掰開老夫人嘴巴,見裏頭無甚雜物障礙,這才稍微擡高她頭顱,令氣管通暢,深吸一口氣含在嘴裏,捏住她鼻孔,對着她嘴巴裏吹去。老人髒腑虛弱,運化不行,即使日日清潔,香茶漱口,空腔有些難聞的濁氣還是在所難免的,但在搶救生命面前,這都是無關緊要的。
江春皺着眉,不管那口腔氣味,繼續深吸一口氣渡給她。
衆人皆被這樣子驚到了,有婦人道“這丫頭是失心瘋了不成?”但事不關己,只消自己能從事後皇後娘娘的盤問裏脫身就好,現目前就當又看一場戲罷。
只有胡沁雪眼睛微亮,又有些害怕,若是不成……妹妹豈不是惹禍上身?
那秦夫人也松了口氣,本來還擔心皇後娘娘追究下來她會說不清呢,現在被這丫頭一折騰,不就有現成的背鍋俠了?她只樂得她多折騰,可着勁的折騰,當着這多人的面,最好折騰出笑話來,她才痛快,既除了這可惡的老虔婆,拉上自己那好姐妹母子倆墊背,還把自己摘幹淨了!真是一箭三雕!
江春卻無暇顧及這些人的心思,她滿心滿眼只有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待差不多了,她再将老人外衫敞開,隔着內衫對她進行胸外按壓,雙臂垂直,向下用力,五厘米……每一項要素早在心內成了複讀機,不斷牽引着她操作。
因為過于緊張和着急,胸外按壓又是個體力活,汗水從發際鬓角冒出來,順着瑩白泛紅的面頰流下,流到下巴,到脖頸,到胸前,到老夫人面上……
她注意不到。
她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窦元芳傷心,不能讓自己看不起自己。
準備離開的劉太醫愣愣望着她,似乎有些明白,又有些難以置信。以窦丞芳兄弟倆為首的青年男子皆吃驚的望着她,既覺着她是失心瘋了,都去了的老人,還要這般折騰,又覺着認真的她格外好看……後頭衆夫人娘子們也都呆呆望着她,只覺着這小娘子發起瘋來也是可怖,還好不是自家的姑娘(姐妹),不然自己非得活活氣死不可!
而胡老夫人卻是隐隐含|着期待,若她這次成了,那窦家與胡家,就是綁得死死的一條繩上的螞蚱了……她也不知為何,自從她救了她後,就覺着這小姑娘定是還有旁人不知道的本事沒使出來。
急急從宮裏趕來的姑侄二人,望着這場景,眼眶就有些發熱。所有人包括他們的哥嫂(爹娘)都在束手旁觀,望着老人死去,只有那個小姑娘,拼盡了全力,流着汗水的搶救老人……仿佛那個老人才是她的親人。
衆人見了他們姑侄二人,自有女眷屈膝行了禮:“請皇後娘娘安。”
那三十開外的女子滿目傷痛,才與侄子商議着審問賬本下落之事,他府裏下人就遞了話進來,說老夫人不行了……她當時顧不得與官家請旨,急急就跟了侄子出宮,一路上那叫窦三的下人已将來龍去脈說過了。
姑侄兩個聽得面色鐵青,那窦憲與小秦夫人,真是喪心病狂!她不管她們妻妾之間糾葛如何,她只知道傷到她的娘親,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兩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府裏,一進那院子就見了這副光景,哪有功夫理會旁人,只随意叫了起,眼眨不眨的望着小姑娘。
只見她在老人胸口按了一會兒,又對着她嘴巴吹了幾口氣,又來按壓她胸口,又吹氣……就這般來來回回,就在窦元芳也以為怕是沒希望的時候,老人突然就毫無征兆的咳了兩聲,咳出一口痰來。
元芳覺着自己眼睛泛酸……這種感覺只有八歲前才會有。八歲後的他就是祖母手把手嚴厲教導出來的君子,君子是男子漢,不可輕易落淚,不能将怒喜思悲恐表現出來……但他是個人,是個也需要感情慰藉,也需要心靈溫暖的人。
在這一刻,他覺着自己像個人了,她讓他像個人了。
衆人只以為自己幻聽了,小聲問身邊人:“你剛才可聽見老夫人咳嗽了?我怎還耳朵發叉了……”
“我也聽到了哩!”
“可真?”
“自是真的!”
“咳咳”老夫人又咳了兩聲,衆人喜形于色,卻不敢出聲,只阿陽揉了揉眼睛,将手上打濕,她腳步虛浮,慢慢走到老夫人面前,蹲下|身見老夫人顫抖着眼睑睜開眼睛……
她想哭,卻不敢哭,生怕哭聲一出就吓跑了老夫人剛回的魂。見那小姑娘顫抖着累極了的雙手,端起老人頭部,她才反應過來跟着扶住老人肩膀,令她慢慢的坐起來。
江春喘了口氣,顧不了胸口那片雪白的起伏,待胸中氣順了些,将三指搭在老夫人脈上,見脈已不似将才劉太醫若說的“指如彈石”,只仍是微細欲絕,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見,那面色也慘白至極——這是陽虛欲脫的表現。
這時代沒有急診科常用的抗休克和強心藥物,若放任就這般下去,老夫人現在的回醒就成了“回光返照”……她忙對着阿陽老妪要求:“阿陽嬷嬷,速速熬一碗獨參湯來!”
此時的衆人,哪有不信她的。阿陽聽了這話想要親自去熬,卻是老夫人輕輕碰了碰她的手,似是想要拉住她,但實在無力,只能碰了碰。
江春明白,這是剛從鬼門關回來的老人,需要一個陪了她一輩子的熟人,可信之人,繼續陪在身旁,她才有安全感。
那小秦夫人見老夫人醒過來了,只覺滿心滿眼的失望與不痛快,都怪這臭丫頭多事兒!但眼見着皇後娘娘就在跟前,她不得不裝出樣子來:“哎呀,我去給婆母熬吧,正好我房裏有只兩百年的人參拿來孝敬婆母是再好不過……”
“且慢,我阿娘的入口吃食從此刻開始,不許除了阿陽之外的任何人再沾手,若是被本宮知曉了,有哪個不長眼的再摸到她吃食一下,本宮就剁了她的手,可聽見了?”皇後娘娘執掌中宮多年,自是磨煉出一番氣勢來,将衆人唬得大氣不敢喘。
江春這才得見傳說中的皇後娘娘,她愣了一下,才想起參見皇後的禮節該如何來……正要跪下行大禮,卻被娘娘拉住了,笑着道:“恩人小娘子當不起,是我窦淮娘該向你行禮才對。”
江春生怕她真向自己行禮,忙着岔開話題:“還得速速去熬一碗參湯來……”
果然,窦淮娘忙指着自己身邊一嬷嬷與小黃門道:“你兩個去。”
于是,江春也就不管他們是何處拿的參,何處找的鍋了,自有那有眼色的婆子回房去擡了張軟塌來,将虛弱無力甚至氣若游絲的老夫人輕輕擡上去。
窦淮娘這才過去握了親娘的手,嗚咽着道:“阿娘,阿娘,兒險些……險些……就見不着阿娘了!阿娘好狠的心!”
說着愈發小聲啜泣起來。雖是執掌中宮,母儀天下的女人,但此時的她也只是個需要親娘的女兒。
不似窦憲,從老夫人醒來至今,他除了發愣就是發愣,好似母親能從鬼門關再走一遭回來于他亦是無關痛癢的。江春看得齒寒。
窦元芳只深深看了他的好爹一眼,轉過頭去見江春孤零零站在塌旁,姑姑與祖母說着話,只她一個人站着。
他定定望着她,慢慢走過去,見她低着頭,後頸青絲被汗水粘在皮膚上,愈發襯得雪頸纖長,引得那群年輕兒郎頻頻張望……他突然不想她被人看到。
于是他輕聲對她說:“可要回房歇息一會兒?”
江春不親眼見着老夫人轉危為安,她放心不下,只搖搖頭。擡頭見他緊蹙着眉頭,她終于覺得自己沒有辜負他的救命之恩,沒有令他失去祖母,她忽然覺着有點欣喜呢。
于是她輕輕綻開笑顏,對着他露出兩粒小小的白牙,帶了自己都未察覺的讨好道:“窦叔父莫擔心,窦家祖母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你不要傷心,這世上還有關心你的人,還有……不想讓你傷心的人。
窦元芳被那兩粒細米粒般的小白牙閃了眼。
此時此刻,他只覺着心內有個角落慢慢融化。那感覺,似乎是有一盞極微弱又極溫暖的燈,火苗雖小,卻堅定而持續的照着他那間黑屋,他不一定能觸摸到光,但他知道,有光在……有光在,他就覺着有什麽在融化。
兩人對視一眼,江春被他眼內的灼熱燒得迅速轉開視線,只故意無話找話:“窦叔父差事都辦完了哇?今日何時出的門?那梨子汁兒是你與老夫人準備的哇?誰去通知你們的?”
這問題就似一串小葡萄似的一個接一個的冒出來。
窦元芳再沒有往常的“嗯”一聲敷衍,溫下聲音,一個一個的回複了:“暫時辦完了。你剛走我就出了門。是我找的春梨送與祖母的。窦三。”
直到他說完了,江春還反應不過來,這一截兒一截兒一個單詞一個單詞的冒出來是何意?
不過見他放柔了的神色,江春一下子茅塞頓開:這是在回答我的一串問題?
另一頭,窦老夫人在窦淮娘攙扶下,艱難的坐起了身,想要說話,卻是張不開嘴,只目珠泛水的望着自家姑娘。窦淮娘懂她意思,柔聲勸道:“阿娘先莫說話了,待會兒先喝了參湯……淮娘在這兒陪着你,淮娘哪兒也不去。”
“阿娘可是要回房?外頭有風……”
窦老夫人只幾不可見的搖搖頭,目光固執而又失望的轉向窦憲。
“阿娘莫管他了,參湯來了,你先喝下再說。”窦淮娘帶着鼻音,接過老嬷嬷手中的藥碗,端起那尚覺燙手的獨參湯親手喂給她。
獨參湯是用獨一味人參熬制的濃湯,具有補氣固脫、回陽救逆的功效,用于救治休克和心力衰竭,效果明顯。果然,才小口小口的吃下小半碗,老夫人終于能勉強轉得過頭了,她望着窦元芳與江春二人,說不出話,只以眼神示意二人上前。
窦元芳先來到祖母跟前,跪下|身子湊近老人家耳旁,輕聲說了句:“祖母,孫兒來遲了。”老夫人卻只輕輕搖搖頭,想要擡起手似兒時那般摸摸他的頭,卻是無力支撐她擡手,只緩緩搖了兩下頭。
江春這才來到老人面前,也依樣學樣的蹲下|身。老夫人眼含欣慰的望着她,終于用手輕輕握了她的小手,只稍微用點力捏了一下表示感激。江春習慣性的望了元芳一眼,見他輕輕點點頭,她突然間就懂了他的意思,伸出另一只手合握了老夫人那青筋密布的柴手。
老夫人果然露出了幾不可見的笑意。
至此,窦老夫人算是搶救回來了,雖然人還虛弱至極,但呼吸卻是平穩順暢了些,她又将虛弱的眼神落在窦憲身上。
窦憲自見了妹妹窦淮娘後,那身子就恨不得縮到人群後。因他比淮娘大了十幾歲,剛開始那兩年他曉得自己身份,只不過是母親帶來窦家的拖油瓶罷了,凡事讓着這位同母異父的妹子,從來不敢争搶,不敢與她大聲說話。而窦淮娘又是個好強性子,自小就見不慣他快二十歲的人了還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兄妹兩個,一個害怕畏懼她,一個看他不上眼,這感情也就極其淡薄了。
尤其後來淮娘作了中宮,窦憲愈發害怕這妹子了,只恨不得在她面前能不出現就不出現。
但此刻,不是他想不出現就能不出現的。
“哥哥,你往哪兒去,還不快過來見過阿娘?”
果然,窦憲被吓得腳下踉跄,勉強撐起一副笑臉,慢悠悠的,仿佛前頭有吃人怪物一般挪到了塌前,讪讪道:“阿娘無事就好,無事就好……”
老夫人失望的閉上雙眼,不願看他。
“哼!好生威風的國公爺!阿爹要是曉得他兒子這般能耐,能将自己親娘活活氣死……”怕是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罷?!
窦淮娘早就從阿陽處曉得了事情經過,見他那縮頭烏龜的樣子,只恨不得一腳踹翻他。
“哼!自己親娘好容易從鬼門關走了兩遭回來……一日之間能走兩遭鬼門關的老人,怕也是大宋朝的傳奇了罷?”窦淮娘一想到自己險些就要沒了娘,眼淚就遏制不住的在眼眶內打轉。
“阿娘一輩子吃了恁多苦,頂了多少唾沫星子,受了多少白眼,才将你從豺狼堆裏帶出來……從她醒來至今,你可問過她一個字?”窦淮娘眼眶內的淚水似斷了線的珍珠,順着豐盈的面頰滾落。
她真想問問母親:“阿娘,你後悔嗎?将自己一輩子搭在他身上,你後悔嗎?”她不知道她娘會不會後悔,但同樣做了母親的她知道,若換了她她不會後悔,當年為了他甘願受萬人唾棄,她只是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不管他是廢物還是人才,當年若真将他丢在張家,那真是被吃得骨頭渣都不會剩了。
她帶他走,不過是盡母親的責任。現在他傷了她,也只不過是将這份單方面付出的母子情分抖開而已,扯了遮羞布被世人嘲笑,嘲笑過也就清醒了,清醒後也就曉得該如何做了。
“來人,給本宮将小秦氏帶上來!”
自有那宮內婆子将秦夫人推搡上前。見窦憲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小秦氏也就曉得了,自己今日若要保命,只得老老實實交代了。
果然,窦淮娘才一句“說吧”,她就抖包袱似的全抖出來了:“婢妾昨夜收到消息,說老夫人今日宴上會出事,令婢妾備上翰林院擅毒物勘驗的醫官……婢妾收到消息時已是四更天,老夫人又不待見婢妾,婢妾不敢擅闖陋室,只想着今早定要提醒老夫人……哪曉得婢妾來了院子前,卻被那幾個狗眼看人低的攔住,道老夫人不願見婢妾……婢妾無法,只得趁着前頭剛開席,去找了國公爺。”
她吞了吞口水,又接着道:“國公爺救母心切,就急忙領着衆人來了後院,正好見着老夫人已人事不知。”
窦淮娘望着她瑟縮的眼睛,露出玩味的笑:“那你且說說,是何人提前示警于你?”
“婢妾不知,那時辰衆人正睡得深,婢妾只聽床鋪邊有響聲,睜眼就見那寫了字的紙條。”
“那紙條何在?”
“被……被婢妾燒了。”
“那如何能證明整件事不是你策劃的?畢竟,若阖府最不待見你的老夫人沒了,受益最大的就是你小秦氏!”
“不,不,皇後娘娘,婢妾冤枉啊!婢妾對天發誓,若有過這等喪盡天良的心思,婢妾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呵呵,天下發毒誓的人多了去了,若誰人的毒誓都能生效,那雷公電母還不得累斷了腰?”
“是真的,皇後娘娘,婢妾從未……從未……對了,想起來了!昨夜守夜的連翹亦聽見聲響了的!皇後娘娘可問她!”
不消片刻,就有人帶了個大丫鬟上來。那丫頭不明就裏,只吓得跪地上瑟瑟發抖。
“這就是連翹!連翹你倒是快說啊!說你昨夜也聽見響聲了的!”小秦氏急了,這是她所剩不多的保命機會了。
果然,那連翹在窦淮娘審訊下,也老實交代了她聽見響聲,還看到小秦氏看了字條,不過——“奴婢躲在帳子外聽見夫人念了些甚‘老夫人有難’‘果酒有毒’的字眼,只以為夫人是魔怔了……哪曉得今日情景……還真對上了。”
這話急得小秦氏“呸”了她一口,罵道:“賤婢!休要胡言亂語!我,我,你再敢亂噴,信不信我将你全家兄弟姊妹全提腳賣咯?”
“啪啪啪”窦淮娘氣得拍了掌:“威風威風,了不起了不起,我窦家教養就是這般,動辄就能以旁人老小身家作威脅……那你又信不信,本宮立時就讓你從窦家消失呢?”
小秦氏被吓得住了口,見蒙混不過去,只弱弱開了口:“婢妾,婢妾當時亦未當真……只以為是哪個作弄人的,畢竟,畢竟在這府裏見不得我好的人大有人在。”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劇情需要,人工呼吸胸外按壓又再次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