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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忍冬 (1)

回了胡府的江春,除了得到胡老夫人一頓贊賞并滿滿一盒子首飾外,就是那素來眼高于頂的三夫人廖氏,亦給了她個好臉色,順勢送了套金鑲玉的頭面與她。

江春自是心安理得接下,畢竟,今日的胡家可是占了她後世《中醫基礎理論》《中醫診斷學》以及《中醫急症學》等多位授課老師的便宜了。

用過晚食後,三個小的自回了太醫局,剩胡家母子二人在怡安堂說話:“老三,今日之事你在外院聽說了罷?”

“是,母親,聽見了的。只是不知窦家老夫人這寓意何為,窦家的國公府可是才傳了兩代的……”

“是啊,多少人眼睛望瞎都望不到的莫大尊榮,她說不要就不要,只怕她不要,她兒孫卻是非要不可的,屆時……對了,你平日常與窦元芳一處,覺着他這人如何?”老夫人提到窦家子孫,難免就要想起被鄧菊娘寄予厚望的元芳來。

胡叔溫想過一瞬,斟酌着道:“有謀略有膽量,也委實真君子,窦老夫人教養得不錯,可算這一輩裏個中翹楚了。”

老夫人笑笑:“曉得曉得,他為你謀了這尚書的位子,他推了你你自是要用心維護他的,只是不消盡說好話,你且說說他有何弱點。”

“弱點?這個……怕是不好說,我,我平日……不怕阿嬷笑話,我平日是有些畏着他的,倒還未到交心之地……只知他不樂意旁人提他那大理郡來的先頭娘子卻是真的。”

“哦?這話從何說起?”

“去年有一次,在外頭吃酒,好似是他秦家表弟提了一嘴巴,說起他母親與先頭娘子曾生過一回氣……阿嬷你曉得的,兒平素也不留意這些後宅婆媳官司的,倒未放心上,只記得他鐵青着臉,若非我們拉勸得及時,非将那表弟揍一頓不可……發這大的氣,卻是少見的。”

“可不是?我兒委實是堂堂男子漢,後宅婆媳官司你果然是看不到的?”想到三兒媳那塊茅坑旁的石頭,老夫人有些陰陽怪氣。

胡叔溫哪會不知那些官司,媳婦外家勢大,他不哄着不行;親娘也是生養他一場的厲害人物,他不聽不行……這一邊要哄一邊要怕,他委實難做人,只得裝不知,讪笑起來:“他家的是不知哩,以前兒還是岳父幫着謀的主客司員外郎,未能與他搭上線……”

胡老夫人亦不再多話,只哼了一聲,兒子此時刻意提起他那岳父幫謀的從五品差事,不過是要提醒她,令她莫與媳婦争得太過罷了!

她哪能不知?她張蕤娘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當年胡家敗走金江,還全靠着老頭子早就定好的親事,親家亦不嫌棄,扶持着兒子坐上禮部員外郎,胡家才起來的……全家上下只有感激的道理。

唉,況且她亦老了,兒孫之事,自是插不上手了。

“他母親那頭的表弟?可是姓秦?只不知是大秦還是小秦的後頭人?”

這卻是問在點子上了。

原來這安國公窦憲的嫡妻與寵妾本出自一家,小秦是鄧菊娘未和離時,由張家老人看好的孫媳婦人選,因她頗有兩分家財,娶回張家也算得了筆不菲的嫁妝。大秦是和離後,窦家家世起來了,由鄧菊娘自己看中的兒媳婦人選,二人本是同族姐妹。

這秦家兩姊妹,小秦是妹妹,無官無職但有家財,性子也頗為張揚;大秦是大伯家的堂姐,官家嫡小姐出身,教養也稍微好一些……但問題是,兩個本就不太對付的堂姊妹,居然争起同一個夫婿來。

不知糊塗的窦憲怎就在兩人之間糾葛下來了,還兩人都娶進了門,作妾那個定是不服的,于是姊妹兩個在國公府內就沒安生過幾日。直到近年來,窦元芳漸漸大了,苦口婆心勸過大秦,老夫人又極力打壓小秦,二秦才逐漸趨向一種詭異的“和平”……這卻是人盡皆知的。

“據說是大秦家親侄子,以前在大理郡讀過幾年書……”

“大理郡?那倒是有意思了。”老夫人輕笑。

第二日,自江春進了學裏,就覺着氛圍頗為怪異,還不甚熟悉的同窗們一個個都能與她打起招呼來,問題是她都還未認全他們名兒呢,只愣愣的應付着。倒是有幾個看出她窘迫的學生,主動自我介紹了一下,她才勉強能記下。

“春妹妹,瞧見了吧?大家都曉得你啦!”胡沁雪與她耳語。

見江春不解,她又調笑道:“你昨日施活人術之事大家都曉得哩!将才趙學錄還來找了你,怕是有好事哩!”

江春點點頭,曉得對古人來說,針刺急救是尋常,但因醫者的水平有別,并非每一次都能起效的;但心肺複蘇不一樣,只要學過,訓練過,那都是有固定操作規範與模式的……她有個大膽的想法,若将這急救術普及出去,不定可挽救多少生命呢。

“春妹妹,你來了才好哩!剛才我來得早,被他們圍了問那‘胡家的活人術’,可我卻是不會的,險些糊弄不過去。昨日|你就不該說是胡家的……”她有些心虛。

“這有甚,待晚間回了學寝,我教姐姐就是了,極易上手的呢。”正好多個胡家人會,她的謊話也才圓得過去。

胡沁雪大喜過望:“這……這真的能成嗎?你真能将那秘術教與我?”

江春“噗嗤”一聲笑出來,在後世這是基本上人人皆會的常識了,又不是甚祖傳秘方,不二法門:“那自是呢,誰讓你是我姐姐?”

胡沁雪愈發紅了臉,赧顏道:“妹妹你對我真好!”

江春只笑笑。徐紹坐二人身後,自聽了她們對話,也有些躍躍欲試,他昨日雖未親見小友救人的場面,但學裏有家中女眷赴宴了的,回來都傳遍了,他也聽了兩耳朵……這倒是與當年在金江情景相似。他當年就是好奇她的活人術,找到她家裏去,後來才成了同窗,才有那難忘的三年青春時光……好在,現在又有三年了。

片刻後趙學錄又進了學舍,特意望了江春兩眼,她以為是要找她談話呢,正準備上前,他卻又錯開了眼。

今日上午是《本經》講授,“前世”雖學的中醫,但她歷來對中藥學各門學科都有興趣,只時間與精力有限,所學膚淺,現有系統的學習機會,她倒是愈發打足了精神應對。

《本經》全名《神農本草經》,是中國歷史上現存最早的藥物學專著,中藥學的理論基礎全靠它來奠定了,所載藥物歷經兩千多年的臨床檢驗,大多樸實而驗效卓著。

負責講授《本經》的是太醫局生藥所的公孫夫子,據說是前朝唐太宗文德皇後母家的後人,不知可是那位大名鼎鼎長孫無忌的子孫,反正外舍天字班的學生都有些畏他。

那梳了一縷黑白胡子的老者始進門,衆人就如被定住了一般,正在笑的忙收住了笑,正埋頭雜書的也慢慢擡了頭,就是江春也端正了坐姿,稍微擡首望他——實在是這位夫子太嚴厲了。

“天字班”要放後世都算實驗班、尖子班了,但在他老人家嘴裏,卻是“無知小兒”“蒙昧不化”,不說大家都是經了六七年寒窗苦讀才考上的太醫局,就是一般到了這十四五歲的年紀,就算家裏人也不會再這般責罵了,更何況其中還有些出身世家名門的……但他老人家就是張嘴罵了。

雖有那不服氣的世家子反駁一番,但都被他問住了:既然你不是蒙昧不化的,那你倒是說說,《本經》載藥多少?

學生自是張口即來——三百六十五種。

那三百六十五味又分幾品?——自是上、中、下三品了。全書假托“神農”之名,根據藥物的效能和使用目的不同,分為上、中、下三品,這倒是大多數醫者皆知的。

那各品又是如何區別的?——這就難了,因這時代信息可不似後世那般發達,知識閉塞,這《神農本草經》在民間流傳的是衆多殘本,真正全本在太醫局束之高閣,學生哪裏曉得恁多?

“上品一百二十種,為君,主養命以應天,無毒,多服、久服不傷人,欲輕身益氣、不老延年者,本上經。中品一百二十種,為臣,主養性以應人,無毒、有毒,斟酌其宜,欲遏病補羸者,本中經。下品一百二十五種,為佐使,主治病以應地,多毒,不可久服,欲除寒熱邪氣、破積聚、愈疾者,本下經。”老夫子背了手于舍內走動起來,口中念念有詞。

直到他說完,衆生才慢慢靜下來,目不轉睛望着他。

江春亦佩服,上、中、下三品分別對應“天——地——人”三才的古代哲學思想,再據其毒性、功效、服用時間分門別類,這才是真正三品藥的來源。果然,自那以後,衆生皆開始對他敬畏有加。

今日長孫夫子一進門就臉色不錯,衆生都在猜測他定是遇上甚好事了。果然,老夫子才授了一個時辰的課,就問下頭“誰是江春”……正主兒江春恨不得戰戰兢兢,不會是要将她單獨提出來批評罷?

她有些鬧不準,慢騰騰站起來,卻是昨日急救的事被他誇了一頓“後生可畏”“學以致用”……問題是她也沒學過啊!簡直受寵若驚。

自此,江春算是出了點兒名了,京內衆夫人皆道她是會活人術的小華佗,她解釋過幾次也解釋不清,只得無奈的收下這“小華佗”稱號,只盼着這身皮子莫被人戳破才好,屆時“傷仲永”才丢臉呢。

當然,随着她名頭的打開,麻煩也就找上門來了,譬如高勝男。

“春妹妹,我這臉你可有法子?”這是高勝男這兩月來不知第幾次對江春死磨硬泡了。

“無法哩,你這身子不瘦下來,這紅瘡卻是不易好哩!”江春還是一樣的回答。她就曉得這姑娘是瘦不下去的,這兩月來漸漸熟悉了,才曉得她不止身上有些壯實,四肢粗|壯,就是那身上毛發也較多,玩到一處見她露出小|腿上的腿毛……額,也挺豐厚的,雖不若男子般夠“織”一條毛褲,但在女子中也算第一人了!

更遑論她那十四歲了仍如平板一樣的胸前,與壯實的身板實在不太相稱,還有那極其稀少甚至兩三月一行的月水,江春高度懷疑她就是後世常見的“多囊卵|巢綜合征”了……這病,說難治也難治,日後在孕事一途上委實會艱難。但要說好治也好治,關鍵是她得遵醫囑,當務之急就是将體重減下去!

體重一減,體內多餘痰濕油脂一排,地道一通,月水按期而行,面上紅瘡自然會好一些,彼時再配上藥物治療,自然要更容易些……問題是她就減不下去,三人見面了整日間就聽她叨叨廚子今日湯好喝,昨日雞好吃的……

“好妹妹,你就幫幫我吧!”高勝男每日例行死纏爛打。

江春倒不是真的不幫她,只是要逼她自己下定決心才行,不然她這種長胖的趨勢是誰也逆轉不了的。

“我還是那句話。”江春故意硬下心腸。

“啊!”勝男哀嚎一聲,“還是不可喝湯啊?那我……我真的……”

江春把心一橫:“高姐姐你到底還想不想治好紅瘡了?”

望着江春那身高一米六氣場兩米八的樣子,尤其江春□□的少女身段,瑩白如玉的笑臉……愛美心切的高勝男終于邁出了減肥第一步:“好好好,我聽妹妹的,我發誓,日後吃食一切全聽春妹妹的,若有違此誓,就令我……”

江春見她憨憨的真要說些狠話出來,阻止道:“你不必說,我們都聽見了的,若你今後反悔了,我可不依的!”

她忙歡喜地點頭:“嗯嗯,好,你莫将我丢下,我要日日與你們耍。”

江春與胡沁雪皆點頭。這東京城的四大學都挨一處,平日間四處走動的不少,太醫院旁就是武學,這高勝男每日都能出來與江胡二人一處吃玩。

江春本是不參與她二人的“校外小竈”分隊的,但自從她發現每頓十文錢能在西市吃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配管飽的米飯後,就不再往學裏飯堂交銀錢了。

每日出了門,上了朱雀大街,走個一刻鐘就轉上梁門大街,一路往西就到熱鬧繁華的西市。《東京夢華錄》有載:“在京正店七十二戶,此外不能遍數,其餘皆謂之腳店”,莫說那名“腳店”的小食鋪了,就是小食攤都遍地皆是。

全國各地東西南北的飲食都不愁,而且因着是開在西市的關系,往來販夫走卒不少,那每一家食館的分量都給得足足的,不時有開封府專司食藥安全的皂隸突擊檢查,館裏衛生條件亦不落,吃得飽飽的再慢慢走回學裏去,倒是比單在學館吃更劃算。

今日胡沁雪鬧着想吃米線了,三人就沿着那熱鬧的西市小食街一路走,到快盡頭處才見有一家賣米線的。但這家卻沒金江的小鍋米線,只用酸醋配着辣椒油與糖水,拌得出雞絲涼米線來……好在六月份的天了,早就熱得穿不住外衫,三個小娘子點了三碗涼拌的,倒也爽口,說笑着吃起來。

雖吃食是涼拌的,但江春還是熱得渾身出汗,她終于體會到北方的熱了!自端午過後,只消一出了太陽,她身上的汗就沒幹過,每日間用過晚食回寝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就像現在這般,她又熱得衣裳全貼後背上了。

剛出了那食鋪,正好見着前頭小攤子前排了好長的隊伍,其中還有好些四大學的學生,胡沁雪來了興致,問過旁人,居然是賣冰鎮酸梅湯的!

冰鎮酸梅湯!

冷飲!

三人如見救星般擠過去……買了兩碗。

江春交代過,高勝男這病要想好,油膩辛辣刺激的不可吃,寒涼冰鎮飲食也碰不得,自也就沒她的份了。

江胡二人喝了一口琥珀色晶瑩剔透的湯水下肚,涼至心脾,只覺渾身的燥熱都歇了下去,二人長長的呼了口氣,再喝一口,都恨不得舒舒服服嘆口氣……

江春不得不感慨,這時代太好了!生活在這東京城太幸福了!她在後世喜歡的一切口味,在這裏都能得到滿足,她要再次感謝穿越前輩趙德芳!可她不知的是,其實真實的宋代,亦是有各色流行冷飲小吃的,當時的宋代,群衆物質生活的豐富程度達到了封建王朝的高峰。

只是苦了高勝男,頂着張又紅又腫的臉,眼巴巴望着二人舒服得喟嘆出來,只恨不得自己也能嘗一口:“好妹妹,你們這酸梅湯什麽味兒?”

江春忍着笑意,一本正經答道:“有些烏梅酸味兒,又有點冰糖甜,還有些甘草滋味回味無窮哩!”

“咕嚕~”

于是,二人就見着高勝男使勁咽了口口水,但她還得忍着滿嘴的酸口水,锲而不舍無話找話:“好喝嗎?”

二人差點笑出來,她這樣子,江春腦海中就冒出了家裏那只叫“尾巴”的饞狗……她倆實在是太像了。

胡沁雪忍不住想要給她喝兩口,卻被江春攔下了:“胡姐姐,她可是才發過誓要萬事聽我的,你不能壞了她的誓言!”

高勝男眼中才亮起來的小火苗又滅了。

開玩笑,減肥這事重在堅持,得靠毅力,若第一日就破了例,那她的計劃永遠都只會停在第一日,永遠在重複第一日了。

三個笑鬧着出了西市,往學館去。

卻不知在三人身後,有幾個錦衣華服的青年男子,與中間那白面青年打起趣來:“喂!窦十五,你瞧,那可是你未過門的小娘子?你瞧瞧,啧啧啧,那臉面,倒是紅光滿面哩,也不知遇了甚好事。”

窦十五氣得咬了咬牙,這小娘子家家的,怎就不能學了她妹妹,閑來無事做點女紅針線,讀點詩詞歌賦,好好的閨閣女子不做,偏要學了那些武夫舞槍弄棒!

他也不想想,若不是他未來的岳父舞槍弄棒哪來那武功侯的名氣,她親娘又怎看得上人家?

“窦十五,你也莫氣,她那紅光滿面,倒也能理解,畢竟出了孝期就要嫁與安國公府的三郎君了,心潮澎湃也是人之常情……”

窦十五被那“紅光滿面”刺得心煩意亂又滿腹委屈,自己親娘是怎想的?自己生得這般英偉不凡,卻要配那醜八怪……真是蒼天不公!再想到自四月十五家裏祖母着了那遭後,皇後娘娘将小秦氏訓斥了一頓,使了兩個宮裏嬷嬷來“教”她規矩,将那房門給把得嚴嚴實實,他想要進房去讨要兩文零花都不行……這日子委實難過!

後來官家也專門使了個小黃門到窦家,說了安國公幾句,罰了他三月奉銀,惹得親爹也沒餘糧,他想讨要零花更是無門了。祖母窦老夫人雖有好些豐厚的家財,但她的好東西,卻也是不會輕易予他的。

連續兩月來,京裏都在議論窦老夫人自請收回爵位的事,鬧得他出門也好生沒面子!往日喜與他來往的世家子,今日都不予他好臉色,害得他只能與這幾個沒本事的來往,現又聽了些打趣話,連帶着對高勝男更不喜了。

三個小姑娘到了朱雀大街,江春又與高勝男交代幾句,令她家去了晚食不可食油膩湯肉,若她有手機,江春恨不得令她每餐飯前拍張照片來讓她過目,不然這小姑娘的毅力……她真的無法相信。

第二日,是衆生入學兩個月來的第一次“實驗課”——去百草園識藥認藥,但夫子卻不是那位長孫夫子。衆人天色還黑着就起了,先由趙學錄帶着出了南面的朱雀門,順着城門外大道步行近半個時辰才到片密林處,入口有塊“百草園”的牌匾。

依次排了隊入園,自有負責園林看管的藥工接待衆人,趙學錄則道園內有專人負責他們午食,散了午學後自行回學寝即可,反正那園子離城也不遠,他們一路行來都不知遇了多少車馬行人,倒是不消擔心的。

帶隊的藥工自稱姓王,衆生紛紛口稱王師,跟了他從近門處第一塊藥圃瞧起。

那是一塊方方正正長寬分別為三丈的藥圃,裏頭生了些綠油油的植物,葉子似桃葉,細長油亮,卻比桃樹矮小得多,頂多就四五十公分高,江春有些好奇,這是何物。

“這是大青葉哩,不信小友可聞聞味兒。”原來是徐紹走到她身後來。

不過想想也是,他跟着做生藥生意的父母多有見識,能識得此物,倒也不奇怪。

其實這大青葉只是藥材名,真正的植物名叫法是菘藍。這菘藍可全身是寶,不光青綠色的葉子入藥叫“大青葉”,具有清熱解毒的功效,可謂解毒要藥了,一年可采摘三次,這幾日正好趕上第一次采摘完,還未到第二次,故看着枝繁葉茂。

它不止葉子莖枝能入藥,根也能入藥。而它的根就是後世衆人皆知家喻戶曉“包治百病”的——板藍根!板藍根江春就懂了,那是涼血解毒、清利咽喉的要藥,臨床上常用于熱毒斑疹,咽喉腫痛等症,後世臨床上又用治傳染性肝炎……當然,“非典”期間也是好生出了場風頭的了。

見江春呆呆望着菘藍出神,徐紹以為她還未轉過來,又補充道:“前幾日長孫夫子用來治痄腮的也是此物呢。”

江春面露疑惑。

幾日前夫子說到他從醫經驗,某次遇了個婦人抱了啼哭不止的小兒來,兩歲多的小兒問甚也說不出,只見兩頰耳下紅腫一片,那婦人是個愚昧的,去那神婆處買了好些香灰來燒給他吃……

吃了好幾日反倒越腫越厲害了,她才抱去瞧大夫,旁的大夫見他臉腫成大饅頭了,都道是大頭瘟,不消瞧了,回去準備後事算了……可把那婦人急得半死。

恰巧老夫子上街,見了那情狀,道不過是痄腮罷了,拿了些青黛粉與她,令她用雞子白(蛋清)調成糊狀敷于小兒紅腫處……不出三日,那腫消了,紅退了,就是精神都好起來了,五日後又恢複活蹦亂跳。

當時衆生驚奇,到底是何物如此神奇,公孫夫子卻只笑笑不語,道“過幾日|你們進了百草園自會知曉。”

江春猜想,難道……

果然,徐紹笑着道:“這青黛粉就是用大青葉做的哩!每次采摘時,将鮮大青葉加水打爛後,加入石灰水,撈取浮在上頭的靛藍粉末,曬幹後,就是青黛……”

江春恍然大悟,看來這菘藍全株皆是寶啊,若不親眼所見她還不知呢,果然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她對徐紹投以佩服的眼神。

倒是将少年弄得有些難為情了,嗯,小友這是欽佩他罷?他可要再表現表現?只有在這種從小耳濡目染的事上,他才能稍微有點表現的資本,但表現太過,會不會又令她不喜?但若不表現的話,這東京城的花花世界青年才俊舉目皆是,自己會不會又被淹沒,令她看不見哩?

真是好生為難呢。

當然,他還沒糾結清楚,王師就招呼着衆生去了隔壁藥圃,那片黃白色的爬藤小花,江春倒是識得的——忍冬。

雖說,聽“忍冬”這名字有種堅韌女子的既視感,其實它就是衆人熟知的金銀花了,因會開黃白兩色的花,又是臨床常用涼藥,黃的似金,白的似銀,故名“金銀花”,寓意金銀雙寶。

江春見衆人只顧着看花樣、聞氣味的,就偷偷從後頭摘了一小把塞進袖袋——她實在是太熱了!

這園子雖滿目綠色,但藥圃裏又無甚大樹,正是日頭升高的時辰,七十個少男少女擠在光禿禿的日頭下……她覺着自己要中暑了。

她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不料卻又被不時注意着她的徐紹見了,想到三年前幾人在熟藥所做工,她偷嘗杏仁的樣子……小友還是一般可愛哩!

“小友,我舅父院裏種了不少哩,你若喜歡,明日我為你摘些來……”

江春不明所以,摘啥?她喜歡啥?他舅舅院裏有啥?

徐紹不自在的笑笑,覺着自己窺視她的行徑要暴露了,但還是勸道:“這藥圃中的忍冬只是樣品,品質不甚好,藥工平日沒少施肥,療效卻是不如野生之品……”

……

江春|心道:少年,你咋又看見我偷花了……你明明可以直說的,這般“拐彎抹角”,也是難為用心良苦顧慮我的女孩子顏面了!

她紅着也不知是曬得還是羞的雙頰,輕聲道:“多謝紹哥哥,卻是不消了的。”她又不是真要拿這小花花來治病救人。況且,自幾個孩子安定下來後,胡二爺又跟着他的方外好友雲游四海去了,他那滿院子花花草草的藥材,倒是專程寫了信來令下人好生照管的……主人不在,他們去挖他“心頭好”,倒是不太好哩。

當然,見着那封寫滿對花花草草無微不至關懷的信,江春都替他捏了把汗:大叔啊幹爹啊,你親姑娘都只一筆帶過,連個花花草草的零頭都趕不上……好在沁雪也是個心寬的,早就習慣了被放養——江春倒是愈發能理解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子了。

見小友拒絕了自己,徐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嗯,她怕是還年小,不懂自己心思罷?

江春不知他滿腹心事,跟着王師四處看了一遍,終于在快烤不住的時候,結束了一整日的“實驗課”,待出了百草園大門,她恨不得插上雙翅膀,即刻飛回學寝去洗個涼水澡——太熱了!

平日“大汗手”的胡沁雪倒是奇怪,在這三十幾度的天裏居然不怎出汗,出了門還不過瘾,與幾個同窗約了要去附近的清水河耍半日。

江春自是拒了的,要不是為了省幾文錢,她是恨不得與同窗搭馬車回城的,早一刻回去就可早一刻解脫。

但“人窮志短”,為了省下那堪比一頓飯錢的車費,她只得自己一人緊趕慢趕往朱雀門去。

因汴京的夏日雨水不多,炎炎烈日将寬大的黃土路曬起層厚厚的黃灰,即使她已選了最右側的路邊步行了,只消一有馬車路過,還是會驚起一陣黃灰落她身上去……她邊拍裙角的灰,邊氣餒。

“籲——”

一聲長長的“籲”聲,察覺有馬停在自己左手邊……準确的說是一輛馬車。

江春下意識的就擺擺手,口稱“多謝,不消馬車”——她以為是順路載客的馬車又來拉客了。

誰知那馬車卻仍是動也不動的停那兒,江春這才側過頭去,見車簾子掀開了個縫,透過那縫,江春無端端感覺到一陣清爽的涼意……以及簾後露了半張臉的窦元芳。

她忙斂斂裙角,行了一禮:“請窦叔父安。叔父這是去何處?”

“正要回城呢,上來罷。”

江春自不再猶豫,既是放心的熟人,有免費馬車可坐,她也不扭捏,抓緊了車把手,一躍就上了車。

方進了車內,一股涼意撲面而來——太涼快了!才坐下,就連那蒙了絲綢的坐墊亦是涼的,她舒服得嘆了口氣。

“怎了?太涼?”

江春忙将腦袋搖成了撥浪鼓,生怕他真的将冰盆給撤了,急忙道:“不曾哩,倒是正合适。”

想起什麽來,江春又問:“叔父在這般涼快的車內坐了半日,不覺着涼麽?”若一時涼快倒可,一路行來都這般涼快,怕還是有些不太好的。

“嗯。”

真是惜字如金,怎麽才兩個月未見,又不像四月間那次了,那次的态度明明還挺好的。

江春也“哦”了一聲回他。

“待會兒無事罷?”沉默片刻後,元芳終于問了句。

“是哩,今日課業完了。”待會兒回了城用過飯食洗過澡她只想睡覺了。

見他又不說話了,江春也早就習慣了,只自在的放眼打量起車內來。剛才上車過于涼快了,倒未留意,此刻才覺出馬車的狹窄來……車內兩個對面安放的座位,他那無處安放的大長腿就占了三分之二,江春得小心縮着身軀才不碰到他。

“窦家祖母身子還好罷?”江春想起近日的京內流言,窦憲被訓斥罰俸,窦老夫人進宮請命去了一整日又精神萎靡的出宮……皆道那安國公府怕是真要被官家奪爵了。

“尚可。謝謝你。”

江春也不知他的“謝謝”是說自己此時的客套關懷?還是當日的“救命之恩”,真是個怪脾氣的大叔呢!

見小姑娘也不說話,只眨巴着大大的杏眼打量車內,他想要無話找話。其實他歷來苦夏,方才能從背影認出她來,全靠……那圓潤挺翹的臀|部呢。想到此處,他不自在的紅了臉,自己真是個老不正經!

“怎獨自個走路上?”

“今日學裏組織到百草園識藥認藥哩!”

見她稍微提起了興致,他忙溫聲接着問:“可好耍?”

江春有些想笑,她又不是小兒了,那是實驗課,哪有好玩不好玩的,他這是哄小孩兒呢?遂嘴角含笑道:“好耍說不上,倒是好生有趣哩!那板藍根的葉子原是長得像桃葉哩,它葉子還可作青黛粉,倒是第一次聽說哩!”

“還有那忍冬花,百草園的忍冬倒是種得好,藤蔓有這麽高,葉子有這大,雙色花開得也是很漂亮哩!”可能是被他的眼神鼓勵到,江春嘴上說着不算,手上也比劃起來,真如個小兒了。

說着說着,方想起自己偷了一把金銀花呢!她忙伸手進袖袋,小心翼翼的掏出那把小花花來,單手拿了伸到元芳眼前給他瞧。

“喏,就這個,好看罷?咦……”

她手裏那把小花花,烈日下被悶久了,花瓣早蔫了不成樣子,還折出好些印子來——像一群垂頭喪氣的小老鼠,與它們的主人一般。

江春垂了頭,有些氣餒,本還想着回去泡水喝呢,這副“尊榮”她實在喝不下去了……而且,這次“賣弄”有些失敗呢。

元芳望着自己眼前那只皎白細嫩的小手,五指纖長宛若蔥根,粉|嫩如透明的指甲上還有幾個清晰可見的小月牙,形狀分外圓潤,就似她嘴角淺淺的小梨渦一般,令他又暖又不是滋味。

他暗戳戳的嘆了口氣:唉,怎就是個侄女嘞?

但這種心思才一瞬就被他壓下去了,見她氣餒樣,元芳不自在的虛咳了聲,怕她不快,溫聲勸道:“明日我送你一盆罷,這忍冬花随處可見。”雖然他院裏沒有,但花市多的是哩,花市尋不到,窦三總有法子找來的……就如當年那雄獅犬一般。

“那雄獅犬長大了罷?”

嗯?雄獅犬?

是說那獅裝大佬啊,江春不知他思維怎如此天馬行空,但想到那只每每惹得“尾巴”氣結的心機汪,道:“可好哩,頓頓要吃滿滿一整盆豬食哩,可把我祖母心疼得……”這兩年江家的豬食都開始喂熟食了,倒是正好與狗食煮作一鍋。

要問為啥不喂剩飯剩菜?開玩笑,江家節省慣了,人吃都舍不得浪費哩,哪有多餘喂狗的……所以這就是“尾巴”饞得恨不得伸舌頭舔灰的原因咯?

江春邊想邊笑出來,王家箐的一切,現今回想起來,都是那般美好呢!像她窗邊風幹的粉|白|帶刺薔薇,摘的時候不小心刺了手,現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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