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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青杏

衆人一聽連翹的話,就與他二人氣勢沖沖矛頭直指吃食果酒的行徑對上了,怪道她與窦憲一進了園子就揪着老夫人桌上的果酒不放,原是事先就得了消息……哪還有不明白的?

只是,既早得了消息,作妾室的不出聲也就罷了,這親兒子也有不出聲的道理?非得親娘出了事才萬衆矚目出來作英雄?

窦淮娘自也想到了此處,只恨得咬牙切齒。

“那你倒是說說,那紙條是何人遞與你的?”

“婢妾,婢妾真不知啊!那黑燈瞎火的四更天,婢妾連那人衣裳角都未見着!還請皇後娘娘明察秋毫,真與婢妾無關……”

“閉嘴!就你那房裏,晚間能進些什麽人,你心裏還沒點兒數?到底是誰進的!若找不出這人,那就無法證明你清白……”窦淮娘已懶得與她說話,疲憊的用手揉了揉額角,自由身旁的婆子問她。

“是了,是了,婢妾想想,昨晚是連翹守夜,她睡于外屋屏風前,我那門壞了整整五日,府裏這些狗眼看人低的,都未去給我修整,這幾日門皆是從內頂上的,能進來的定是知曉我那門如何頂的……那就只有這五日來守過夜的丫頭了!是了!皇後娘娘,你快使人去将她們押來!”

那婆子見了窦淮娘眼色,不消片刻功夫,就帶過來三個丫頭模樣的人。因國公府定制,主子身旁得配四名大丫鬟,這三個加上連翹正好四個,輪流着守夜,每晚一人,昨晚倒正好又輪到了連翹。

那三個丫鬟倒是得了自己主子真傳,起先只是哭哭啼啼告饒不止,一口咬定了“不知”“不曾”等字眼,将窦淮娘吵得腦袋突突直疼。身邊嬷嬷見此,自叫了人将連翹在內的四個丫頭帶下去分開審訊。

在場衆人好生生來做個客,卻遇上這等跌宕起伏的好戲,而且還是堂堂國公府、皇後娘娘娘家的好戲,哪有人舍得走?雖不敢往前去伸長了脖子觀望,但都低眉斂目豎起耳朵聽呢——今日這“洋相”也算百年一遇了,日後走出去都是一項談資。

另一頭,阿陽也伺候着老夫人又喝下了小半碗參湯,見她終于疲憊的閉上了雙眼,江春又搭手幫她診了脈,見較前倒是稍微有了兩絲脈力,江春終于放下心來。

只是身旁窦元芳緊皺着眉,一言不發的望着對面瑟瑟縮縮的親爹,面上閃過沉痛與不屑……她不想他如此折磨自己,與他小聲說了句:“窦叔父放心吧,祖母無事了。”

“嗯。”

窦元芳毫不猶豫的答了一聲,快得江春反應不過來,似乎是早就準備着她與他說話,一說完他就迫不及待應了……這感覺,令她有絲絲的欣喜,這窦叔父的脾氣似乎好了點兒?

“啓禀皇後娘娘,問出來了。”

“就是那連翹自個兒放的。”

窦淮娘冷笑一聲:“果然,這一個個的錦衣玉食供着她們,卻是供出一群白眼狼來!真當我窦家全是傻子不成?”這話也不知是只單純罵幾個丫頭,還是捎帶了些什麽人。

那連翹在後頭屋子被宮裏嬷嬷十八般武藝的審訊了一通,現在瘸着腳出來,見大勢已去,也不再狡辯,只懇求道:“請娘娘發發慈悲,奴婢甘願一字不落全說……只是,奴婢也是受人脅迫,還望娘娘看在奴婢說實話的面上,饒過奴婢的爹娘兄弟吧,他們不知情……”

窦淮娘卻只冷笑兩聲:“現在可不是你講價錢的時候,今日|你就是不說……本宮也能查出來,你說,你身上還有甚是本宮用得着的?”她平生最恨旁人脅迫,若她不這般要挾,窦淮娘或許還會動恻隐之心……可憐這個婢女也是使錯了心眼。

果然,她自己被堵得騎虎難下,才曉得這位娘娘已是母儀天下,她不需要旁人送“慈悲為懷”“心地善良”的稱號,至少在一家子奴婢的面前,她是可以甚也不在意的……連翹只不住磕頭告饒,急急忙忙就供出來:“娘娘,娘娘,奴婢豬油蒙心,說錯話了……奴婢都說,那紙條是昨日白日間蓮心送來的。”語氣之倉促,生怕晚了片刻就來不及似的。

窦淮娘聽她胡扯些,最後才吐露個名字出來,蹙着眉問:“蓮心又是哪個?”

自有府內婆子上前來:“回娘娘,那是隔壁二夫人跟前的大丫頭。”

同樣的,不消片刻,一個頭發蓬亂,衣裳不整的丫頭被扭送到衆人跟前:“這丫頭還想跑呢,卻是在隔壁府角門處堵住了……有本事做你有本事也莫跑啊!今日這事光跑可是解決不了的!”

“哦?還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那丫頭見三堂會審的陣仗,又聽那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娘娘如此說話,自知今日這條命是要交代在此處了,反倒冷靜下來,不哭不鬧,還冷笑了聲:“沒錯,紙條是我塞的,毒是我下的,我無怨無悔。只是可惜了那包好藥,居然沒藥死這老虔婆……”

“啪!”自有婆子賞了她一耳光,罵道:“賤婢還不快住嘴!”

她嘴角就流出一條血線來,順着白淨的頗有兩分姿色的下颌流淌,衆人望着都覺得疼。

但她卻是曉不得疼似的,反倒瘋笑起來:“啊哈哈哈哈,她本就該死!若不是她,這國公府爵位就是我們二房的,這本就是我們窦家的爵位,憑甚由他個姓張的鸠占鵲巢?全怪這姓鄧的老虔婆,是她指使着她那窩囊廢兒子搶了我們窦家應得的爵位!要不是她……”

“啪!”

這回卻是那早上的告狀老太太沖出去給了她一耳光,嘴裏急忙罵着:“你這賤婢,誰與你是一家?要死就自個兒出去死遠一些,這與我們二房何幹?”生怕被她拖累似的,老太太還使勁對着她肚子踹了幾腳。

力道之大,即使是健健康康的成年女子也受不住,更何況是……

果然,那叫“蓮心”的丫頭抱着肚子就“啊啊”的哀嚎起來,衆人不明所以。江春眼神微動,她猜到了兩分,能讓她不惜一切做出害命之事,以窦家二房榮譽為自己榮譽,那定是她……不過已經來不及了,才片刻功夫,她身下就流了一灘血出來。

衆人再看她痛苦、絕望的神情,都明白過來:這是流産了。那些做娘的,就将自家小娘子頭眼給蒙了,不令她們瞧見這駭人場面。

江春亦眨眨眼轉開視線,她不知兩府恩怨,不能說原諒不原諒。若站在窦元芳的角度想,就是這婢女才害得他祖母遭了罪,若今日不是僥幸,他可能就要因為這婢女失去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了!

那婢女流着血在地上哀嚎間,擡起頭來望向窦憲身後一群男子,裏頭有老有少,也不知她是望向何人,亦不知是得了何樣指示,忽見她擡起頭來慘笑一聲,居然奮起朝着旁邊的湖裏縱了下去。

這動作就發生在一息之間,待衆人反應過來,那湖中已響起了“噗通”一聲,幾個婆子趕過去,只見那一片染了血色的湖水在慢慢變淡……

婆子正準備脫了外衫跟着跳下去,窦淮娘卻恨得輕笑一聲,止道:“罷了,倒是好本事,有膽量,本宮佩服!但今日之事,可不會就此打住的……”

“淮娘!”窦老夫人睜開虛弱的雙眼,望着氣急冷笑的女子。

原是第二碗參湯也吃下去後,老夫人終于能說出話來了:“今日,之事,到處,為止。”

見窦淮娘還要張口,老夫人顫抖着,咬了牙一字一頓的開了口:“皇後,娘娘,老身,有,不情之請。”

衆人見她這樣子,自家家事被全京城的貴婦瞧了笑話,自己從鬼門關走了兩遭回來,說話口齒都不得用了,倒是同情起來。

“阿娘你這是要折煞我呢,有什麽只管吩咐就是,只要是兒能辦到的,定當全力以赴……”窦淮娘溫聲應答。

“安國公府,懇請,聖上,收回,爵位。”

衆人豎起耳朵卻是聽到這麽一句,猶如晴天霹靂!

安國公府可是當世三大國公府之一,可以說,除了皇宮內院和壽郡王府是皇家宗室,平民百姓裏,就數三大國公府地位崇高了,旁人努力幾輩子上百年亦只混得到侯府将軍府……窦家才傳承了兩代的國公府說不要就不要了?

衆人難以置信。

窦元芳起初亦皺了眉,但随即想到甚,他又神色安定下來……江春猜測他是贊成的?将來很有可能由他執掌的國公府就這麽平平淡淡的放手了?江春也不太能理解。

“母親!”這是窦憲要急壞了的呼聲。

可能是想到若皇後娘娘應下,回宮向聖上請了旨,那他這将近二十年行走東京所倚仗的身份就要沒了……這種危機感迫使他不得不硬|起頭皮來到窦淮娘身旁,急道:“娘娘!此事萬萬不可!阿娘病糊塗了,她說的話做不得準!”

雖然窦淮娘也不贊成母親主張,但:“哼!母親就是病糊塗了也比你這寵妾滅妻的糊塗蛋清楚!”她倒不是貪戀這爵位帶與她在宮中的面子,而是想到當年這爵位的來之不易。

母親拿出了大半家財,親自交與父親,寒冬臘月護送到冰天雪地的陣前去,才替當年的官家解了燃眉之急,後來聖上登基,才得了這爵位,而父親也積勞成疾,徹底傷了身子……可以說,這爵位是用母親半生的家財與父親的命換回來的,她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的心血被毀。

況且,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尤其是朝中那些老油條,若令他們曉得自己娘家沒了爵位,那窦家在朝中更是無立錐之地了……而她的兒子,大皇子,沒了外家的支持,那些見風使舵的老油條,又有幾個會再堅定的支持他?

尤其是,現在的官家還遲遲未立太子。

她的兒子還需要一個強大外家的支持,父母的心血也不容糟蹋。

“阿娘,你身子還未好,先回房去歇着吧,此事日後再議。”她斬釘截鐵。

“答應,我。”老夫人艱難的從喉中擠出三個字。

窦家二房也慌了!若這爵位真被收回了,他們家一無人在朝中做官,二無樣拿得出手本事,以前又得罪了太多高門大族……他們一房人還怎麽活?

“嬸娘不可!你身子還未養好,先回房吧,你們幾個難道是死的不成?快将老夫人送回房去!劉太醫,快請您去幫我嬸娘瞧瞧,今日多虧了你,不然……”

劉太醫不贊成道:“這與老夫何幹?今日老夫人能化險為夷,全憑這位小娘子的活人術,老朽孤陋寡聞,只以前聽聞太宗皇帝用過這獨門技藝……現今有生之年能得見一回,實乃老朽三生有幸……”

說着又對江春道:“江小娘子,且受老朽一拜。”江春忙側身避過,她曉得自己的斤兩,其實平時急救的話針刺人中湧泉,十宣放血即夠用了,自己今日不過是恰巧遇上老夫人二次昏厥罷了……當然,那也不算昏厥,是休克了,所以針刺才有點“隔靴搔|癢”之效。

這謙遜的老先生,即使是在“前世”都能算她老師了,更何況今日?況且自己也只是恰好投機取巧罷了……他的禮她哪能受?

衆人被這一打斷,倒是未再留意鄧菊娘母女二人的官司了,有幾個知機的已經誇起江春:“胡老夫人你家這孫女當真是華佗在世,扁鵲投胎啊,就這……都能令她救回來,果真是承了令夫的衣缽了!”

胡沁雪與高勝男又領了幾個小娘子來到江春面前:“春妹妹好生厲害,日後姐姐可得跟着你多學學。”“春妹妹這手妙手回春的醫術,也不知……”

江春曉得,這時候就是她報答胡家的機會了:“多謝姐姐謬贊,前幾年承蒙幹爹不棄,有幸得了幹爹言傳身教……不過我這點三腳貓功夫,在我|幹爹面前,卻是差遠了的……越是跟着幹爹學,才越是能體會到胡門醫術的精湛,怕是我窮盡畢生精力亦參悟不透的。”

就有人感慨“果真是胡院判後人,胡門醫術委實博大精深……”

胡老夫人嘴上雖謙遜着“過譽過譽”,其實心內卻是樂見的,看江春的眼神也愈發柔和了。

劉太醫望着江春的謙遜樣子,捋着胡子感嘆“後生可畏!”

而塌旁的窦家母女二人,卻是犟上了。

“阿娘,咱們回屋罷,這春風吹了可不好受。”

“懇請,收回,爵位。”老人還是一字一頓的堅持着。

窦淮娘心內愈發不是滋味,她不知親娘怎麽糾結上這問題,但,她的打算卻也是極重要的,她的兒子,她得助他一把。

“阿娘,這事咱們回房再說,可好?外頭人這多,咱們晚間再商議,可好?”

老夫人只輕輕搖搖頭,固執的望着自己女兒。

窦元芳在旁看不過去,只得蹲下|身去,與祖母視線相對,難得溫聲道:“祖母,我懂,咱們窦家……是完了。”

老夫人眼內亮了一點點光,又轉瞬即逝。

“轟!”窦淮娘只覺天旋地轉,什麽叫“完了”?

“元芳,你這是何意?”

“那賊子的賬簿我們至今未找到,這可能是他的計謀,坐山觀虎鬥……”元芳輕聲提醒道。

窦淮娘聽得低下頭去,她知道,侄子說的“他”是她的丈夫。她在想,事實真如侄子猜想這般嗎?她想要堅定的搖頭,想要理直氣壯的說“我夫君不是這種人”,但他現在已不止是她的夫君了,還是宮內無數人的夫君,是天下之主。

就像她一般,以前未出嫁時,覺着能嫁個阿爹一般一心一意的男子就行了。真嫁給了他,望着當時張揚跋扈、風光無限的太子妃,又覺着自己若是也能作上太子妃就好了。真作上了太子妃,望着皇後娘娘的母儀天下,說一不二,她又覺着能作上皇後,母儀天下,那她就此生無憾了。

而現在作了十幾年的皇後了,她又覺着能讓自己兒子坐上那位置,她也不枉為母一場……她在望着眼前的高山興嘆豔羨,她的丈夫也不會只對現在這種被人掣肘的處境滿足。

他要效仿太宗收複遼北,他需要朝臣的支持,而朝臣皆唯老牌世族馬首是瞻。他扳不倒世家豪族那幾座百年大山,他只得向他們妥協屈服,而妥協最好的投名狀……就是這二十幾年來異軍突起的、招搖的窦家。

現任安國公的張揚跋扈、一事無成,家中大小秦夫人的勾心鬥角,嫡庶子間勢力的此消彼長,母親的老弱不堪……此時的窦家就是一盤死棋。

窦淮娘只覺着自己一直在回避的頑疾被侄子揭開,她曉得得求醫問藥了,甚至刮骨療傷,壯士斷腕……但她就是不甘。

見姑姑陷入了沉思,窦元芳又皺着眉嘆了口氣,此事不急,只消能引起她的重視就行。

“回房。”老夫人終于開了口。阿陽老妪代主人向衆客人致歉,道招待不周,随後會有專人上門賠罪,各位先請回府,日後另尋機會補上……至于能不能再有這機會,她自己心裏也沒底了。

江春眼見着沒她的事了,自動混入胡沁雪與高勝男的隊伍,想着不消好久也該回了。

哪曉得胡老夫人又領着她們跟了窦家祖孫三人回房,當面又客套了一番,說些“保重身子”的話,當然主要還是令“功臣”江春再露一次臉。

果然,老夫人硬撐着拉過江春的手,嘴裏含糊不清着“好孩子”“記下了”等語,江春估計她要說的是“好孩子你的恩情我記住了”這樣的話,她忙謝過,才跟了老夫人回府。

待衆人散後,連阿陽也出去守在了門前,屋裏只剩窦家祖孫三人。

老夫人吃了兩碗參湯,稍微恢複些精神,強撐着要坐起,也不許那姑侄二人來攙她,自己努力了兩次方勉強靠在枕上。

“你們莫忙着管我了,今日之事如何看?”

姑侄二人睜大了眼:怎阿娘(祖母)說話正常了?

“若不在人前弱一些,人家哪會同情我們?屆時窦家就是滿門滅了族,世人亦只會道活該!”老夫人說急了又咳喘一陣,好在喉中未有水雞聲了。

“阿娘,你又何必如此?今日那情形可是急死你姑娘了!”

“那倒不是裝的,我本就從鬼門關前走了兩遭了……倒是要感謝我養了個好兒子哩,拜他所賜,以前的安國公府老夫人已被他氣死了!現在活下來的只有鄧菊娘!你們可聽清了?”

姑侄二人肅然起敬,以前的阿娘(祖母)回來了!二人仰着頭,露出小兒般亮晶的眼睛望着老人,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只字未提,祖孫三人就這般靜靜對望了片刻。

“阿娘,兒還要趕着回宮,今日之事……您是認真的嗎?”

“自是認真的,你回去後記得與他求情,過段日子我自會進宮請命。”

“但……但是……若真如此……”窦淮娘吞吞吐吐,有些不敢提自己的小心思。

“有話就大大方方說,我鄧菊娘的姑娘不興這種作态!”老夫人也不看她,仰着頭閉了眼睛。

“阿娘,若聖上真允了奪爵……”

“哼!奪爵?是收回爵位,不過是我們自己心虛求來的皇命,當真是我們獲罪被削爵?”老夫人耐着心思糾正道。

“是,若他當真順水推舟應下,我們該當如何?尤其現在太子之位懸而未決,你外孫他,怕是吃不消。”

“只有死過一回的人才曉得,咱們越是在意的東西他越是要吊足了胃口。就似那拉磨盤的驢子,前頭永遠有蘿蔔穗子,蠢驢自以為只消自己磨完這一盤就能吃到那蘿蔔,哪曉得磨完一盤還有一盤,稍微慢了動作就要招來一頓皮肉之苦……我問你們,這蠢驢何時才能吃上那蘿蔔?”

姑侄二人曉得老夫人寓意深刻,恐怕不止這字面意思,俱不敢随意接口,只擡了頭望着她。

但她閉着眼仿似睡着了一般,臉上無悲無喜,未給他們任何啓示。

直到二人真以為老人神虛入睡了,才聽見幽幽一句——“自是殺了那人,翻了那磨盤,屆時莫說蘿蔔,就是金面馍馍玉面饅頭也能自作自主了。”

……

室內一片寂靜。

但窦淮娘與窦元芳的心卻是“砰砰砰”跳如擂鼓,阿娘(祖母)居然是這般想的!元芳手指微微有些發抖,現在的官家正是春秋鼎盛,朝上新舊實力龍争虎鬥他看在眼裏,既不支持亦不鼓勵,但他不予制止的态度其實就是變相的鼓勵……而這其中,最受傷的就是如窦家這般毫無根基的新貴。

在受夠了朝堂傾軋時,他也會有過自暴自棄的想法,不如就遂了他們的意,真去做他們想要見的“山隐”罷!但祖父與祖母的心血……窦家不能被卸磨殺驢,他窦元芳不能被卸磨殺驢。只是如祖母這般翻磨殺人的想法卻是從未有過的。

現在他反倒不覺着祖母想法出格,這只是一個被逼至絕路的家族所做的最後抗争。

窦淮娘卻是心緒起伏。她想起剛成親那一年,他換着法子與自己打探窦家家底,打探母親到底有多少生意,她被他的甜言蜜語沖昏了頭腦,一五一十與他交代清楚……後來,他被困在遼北時,寫了密信來與她,道令她代自己向母親借銀錢,今日拿母親銀錢救了命,日後自當加倍奉還。

然後,時至今日,他登基已十九年了,再也未提起當年借錢之事。母親不提,并不是不敢提,而是不想她難做人。他不提……窦淮娘大抵也能猜到些緣由。

若這銀錢作了他千秋霸業的基石,若今後自己兒子能成為這千秋霸業的主人,窦家和她都不會覺着委屈……但他新人一年比一年納得多,兒子一年比一年養得多,沒道理拿窦家的銀錢來替他養兒子,日後還要為他人做嫁衣。

她不甘。

世人只道他們情比金堅,其實他與誰都能情比金堅,只消是能助他的……她早已看透。但她的烊兒不一樣,烊兒是她的希望,是她手把手教出來的好孩子。

“是,兒聽母親的。”她定下心神來,垂了眼簾。

老夫人這才睜眼看了她片刻,見她未有任何不舍,才嘆息道:“那位子是烊兒的,咱們所做的一切,都只為了窦家和烊兒。”

姑侄倆答應:“是。”

“嗯,你們先下去吧,該如何還如何,步調莫慌張了,咱們不着急,有人比我們急呢,等時機。”說完又閉了眼。

窦元芳一路将姑姑送至府門前,不知該去往何處,雲還是一般白,天還是一般藍,但又好似哪裏不一樣了——今後的路只會愈發難走了。

待回了房,他下意識的一進門就去看桌子,他走之前落下的兩顆青杏還在,他也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怎的,腦海中總浮現那小姑娘站在樹上顫顫巍巍的樣子,自己抱着她的樣子,汗水順着她脖頸滑落的樣子……這書卻是無法看了。

她端着肩膀用力按壓祖母的樣子就像被定格在腦海中一般,這倒是個善良的小姑娘。聽說她還将口對着祖母呼氣了,老人的口氣他日日在祖母跟前自是再清楚不過的。

他記得,當年剛成親第二日,段麗娘與她去祖母處請了安,剛出門她就對着花盆嘔了幾口,他還問她可是身子不适,只得了她一個……嗯,現在想來,該是個表達惡心的眼神罷。

後來,第三日練武歸來,他在外室聽她與旁人調笑“那老婦嘴巴恁臭,倒與那滿身銅臭味相配”,他隐約曉得說的是祖母,口腔味兒重是老人亦無法改變的事實……但“銅臭味”?沒有祖母的銅臭味,就不會有父親從張家的全身而退,也不會有窦家今日……

事後他亦找了劉太醫來問詢過,為何祖母口腔異味甚重,皆道人老了脾胃虛弱,運化不及,水谷腐熟在內,蘊熱心脾,上泛口鼻……雖也吃過些藥,但總不能為了求那一口清氣,而損了老人脾胃,若受不住,少些接觸即可。

憑心而論,她能下得去口……真是個善良的姑娘了。

就這般慢慢的,一路又走回祖母院子,見老人家正吃了藥卧床上歇息。望着她逐漸幹枯的容顏與激情,他曉得老人心病所在,父親不止寵妾滅妻,偏信庶母庶兄,還一事無成,張揚惹禍,官家要拿窦家開刀的趨勢愈發明顯了,說不好大皇子也……本該安享晚年的老人了,還要籌謀這些糟心事……實乃子孫不孝,才累了老人家。

若窦家真走上那條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要麽功成名就更上一層樓,要麽粉身碎骨萬劫不複……他握緊了拳頭,但願真有那一日的話,老天會站在他們這邊。

他又滿腹心事回了自己院子,一進門下意識的又将眼神放到桌上——卻見桌上幹幹淨淨,纖塵不染,而他的青杏不見了……

屋內打掃的小厮不知二郎君今日怎了,怕是老夫人遭了這麽一遭将他惹惱了罷?不然怎一進屋就擺了張臉,周身氣壓又低了好些?其實這事他們做奴才的也惱,雖然最後未明說是誰指示蓮心下毒的……但橫豎見不慣國公爺的就是二房。

他們二房有甚汗馬功勞?還不是國公府的寄生蟲罷了,這道理他做奴才的懂,主子這般英明神武,更是了然于胸了罷?

只是板着臉氣惱又有何用?——“二郎君,您莫憂心了,這事生了也就生了,老夫人吉人天相,還好那胡家小娘子卻是個能耐的,活人命,肉白骨……”

“啊呸!奴才這臭嘴,甚白骨不白骨的……”小厮忙打了自己嘴巴兩下。

窦元芳皺着眉望他作态,只心內又給窦四記上一筆,他自己是個多嘴多舌的,帶出來的徒弟也是個婦人德行。

況且——“那是江家娘子。”

“對啊,可不是,委實好本事!啊?甚?奴才不明哩……”

她叫江春,與姓胡的有何幹系?這小厮委實聒噪——“下去吧,自去找你師傅領十個板子。”

小厮微微張了嘴巴,不知自己何處惹了主子不快,但主子說該打,那自己就是真的該打罷?于是他縮着肩膀悄悄退下。

元芳一見他那縮着肩膀的樣子,又想起每次見了自己都擡不起頭的淳哥兒,真如鹌鹑了,以及窦憲那畏畏縮縮的樣子……好生男子漢不大方磊落,盡作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樣子——“再加十個”。

小厮快哭了,垮着張臉出了門,恨不得抹一把淚……主子真是愈發陰晴不定,喜怒難測了!

他喜怒難測的主子在這日夜裏卻是好生喜了一回的。

可能是白日間沒見到那兩枚青杏的遺憾,将這遺憾帶到了夢中。果然在夢裏他就見到了一樹密密麻麻的青杏,琳琅滿目擠擠滿滿,恨不得比杏葉還多,他滿心疑惑:今年的杏子雖結得挺好,只是說不出的失落……還不如他自己放桌上那兩小枚哩。

都怪那多事小厮,幹|他何事?也不知那兩枚尤帶絨毛的小東西去了何處?怕是淪落到雜物間垃圾堆了吧?夢裏的他恨得咬牙切齒,二十個板子便宜那小厮了!

不過,轉瞬之間,那成片的青杏卻又不見了,只見得着枝頭上挂了兩枚孤零零的小果果,在燦爛的春光下随風晃動,仿似那小兒笑眯了的星星眼,還調皮的對着自己眨了眨……嗯,真好,她不害怕自己了呢。

才想到她,樹上又見了她,仍是白日那身白玉蘭的裙子,胸口紮得緊緊的,那片白裏透粉的胸前肌膚愈發呼之欲出了,他想起自己埋首在那處的香味來,只恨不得她未發現,自己多沉迷一會兒,最好是一直沉迷下去。

咦……怎又見了那片白裏透粉的嬌|嫩了?他來不及想自己在何處,只覺着胸內清氣不足,累得他心口砰砰直跳,且心累也就罷了,身上居然還發起熱來,有股熟悉的熱氣從少腹升騰而上,順着任督二脈直上頭面……

就是在夢裏,他也覺得身上發熱,腦內仿似被那片嬌|嫩充滿了,好似又是空空如也……不行,自己怕是中毒了!他強行運力,想要将那片熱毒之氣壓下去。但熱氣一被壓下去,下面那處卻是擡起了頭,那股熱毒之氣怕不是喚醒了甚威風?

他曉得那是什麽,記不清有多久未“排毒”了,憋久了是會傷身的,過幾日,過幾日|他要……咦?他要什麽?

他腦袋昏懵,又不記得自己想了甚……因為突然他懷中又抱了那小兒,不,不是小兒了,是小姑娘。是她又從樹上跳下來了嗎?怎這般冒冒失失,也不怕傷了腿,她的腿那麽細,心裏想着那眼光就不受控制的往下……他的心又顫了顫。

她居然未穿襯褲?不對,這東京的春日還冷冽着,她自來受不得寒氣,怕不會不穿襯褲的。

那那腿卻是細白異常……他下意識的就要伸手摸一下,看看她可覺着冷,若冷的話自己還是早些送她回房罷。

只是……手才觸到她冰涼的肌膚,他體內那股“熱毒之氣”一瞬間就将他掀翻……他打了個激靈醒來。

外面天色還黑着,冬蟲出洞,“啾啾”的吵着,他深吸一口氣将心跳平複下來,感覺到那處逐漸轉涼的濕濡,他深深嘆了口氣。

自己這是怎了?祖母遭難他都未做夢,卻是被那兩枚青杏惹得做了場胡夢。是的,他覺着自己這場胡亂的夢境全因那兩枚青杏而起,看來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日間還未看夠的果子,夜裏就來招惹他了。

唉,這磨人的青杏!

只是,做夢也就罷了,怎還與那小兒沾上關系了?她還是個孩子,自己……唉,果然段麗娘未說錯,他窦元芳就是個僞君子,不但有了不臣之心,還對晚輩生了龌龊心思。

雖知心思不對,但他內心深處又暗自慶幸:好在她還是個孩子,并不曉得他的心思,他只消控制好了,将那不該有的想法按下去了,日後還是能做她叔父的。

尤其她現成了胡叔微的幹女兒,倒還正是自己侄女了。只是,想到胡家老夫人與自己祖母成了姐妹,他又與胡家幾兄弟兄弟相稱,自己是她的叔父……這關系,他只覺頭大。

元芳在床上靜靜躺了會兒,靜下心思後,眼見着也要至卯時了,打會兒拳也就到上朝時辰了。況且,接下來這毒物來源亦要追查清楚的,窦家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但自他走後,那還未挨打的小厮又來與他收拾床鋪,見了那換下的褻褲,又大着嘴巴與師傅窦四說過,窦四曉得,那窦三自然也曉得了……于是,接下來一日,安國公府二郎君房裏的奴才們都不是滋味:二郎都二十四五的人了,也忒委屈自個兒了!

明早再用電腦調整字體,大家今天先湊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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