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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夜市

且說“叔侄”二人在涼爽的車內,面對面坐了一路,說些趣事閑話。當然,這“趣事”基本上是元芳問一句,江春興致勃勃的說一串,從百草園各色草藥花葉果子,說到采摘時節與功效,她說的不嫌累,聽的人也不嫌煩。

“籲——,相公,咱們要進城了。”馬車停了下來,等着主子吩咐。

車內二人這才回過神來,這就到朱雀門了,江春斂斂裙角,準備下車去,誰料元芳卻對外頭車夫道:“去西市。”

那車夫應了一聲,給了馬屁|股上一鞭子,長手長腳的白馬甩甩尾巴就“噠噠”跑起來……剛站起一半身子的江春,就被那慣性甩得一個重心不穩,自然朝後倒去。

元芳眼疾手快,前一刻還在想着她那些園內見聞,後一秒就立馬伸手扶住她。

他的身高,坐三四十公分高的位子上,水平伸出手去扶江春,那手的位置就将好落在了她腰上。

方入手一把纖細至極的腰|肢,元芳就覺着心尖又顫了顫,他耳朵紅了,心內有些不自然,又有些驚奇:原來女子的腰|肢可以這般細這般軟……

且說江春被那突然又啓動的馬車吓了一跳,原以為定要一屁|股坐地上出醜了的,哪曉得卻被他扶住了……她居然不合時宜的冒出個想法“臂長|腿長就是好啊”,待反應過來,忙轉身對着他謝了謝:“多謝窦叔父。”

元芳紅着耳尖“嗯”了聲,輕輕放開她,又忍不住多說了句:“且小心些罷。”淳哥兒都比你穩妥。

但他曉得她該是不喜聽這話的,只悄悄在心裏過了一遍,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漸漸的,馬車“噠噠”聲明顯的慢下來,外頭喧嚣更盛,夾雜着鼎沸的人群喝賣聲,江春曉得這是馬車上朱雀大街了。

“今日多謝窦叔父搭載這一程,将我放太醫院門前就好。”她耐不住要回去洗澡了,下午在百草園,熱得後背薄薄的館服粘在皮肉上,路上又在車內吹了半日涼風,後背那層黏|膩不止未幹透,還愈發黏得難受了。

“你有事?”将才問你不是沒事嗎,這是還怕着我?

“嗯,要回去洗漱一番。”江春的原意是指她急着下車回學裏洗漱,洗漱過後要休息,但窦元芳卻道:“好,我在外頭等你。”

江春:……難道你以為我是為了回去梳洗打扮一番嗎?你等我做甚?

見她愣神,元芳又溫聲補充了句:“不急,我在外頭等你,記得加件衣裳。”

直到下了車,走回學寝,江春還未回過神來,他的意思是令她洗漱了再出去?可是有事要說?她本該拒絕的,但不知怎的嘴巴像被縫住了似的……

迷迷糊糊的,江春回到空無一人的學寝,滿室靜谧,獨見夕陽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灑了一片金黃,瞧着倒是才過酉時,六點不到……待她洗完澡和頭發,再把衣裳晾上,他定不會等這久的,等不得了他自然就走了,日後相見,她也有理由——反正是你先走的!

打定了主意,江春慢悠悠的摸出個銅板兒,去學寝司打了兩大壺開水來。對,令江春吐血的,這東京城使熱水還得花錢,每日至少要花一文錢來打開水,江春愈發覺着帝都的生活——真貴!就花費點柴火燒出來的水,都得花錢買,對她這日日都離不了熱水的人來說,真是必不可少的花銷了。

不過好在他們四大學的學生是有朝廷供奉吃的,每月奉銀二兩,只有供奉而無“祿”,就沒了糧食谷物、布匹絲帛等實物,江春倒還覺着光發銀錢才更實用些。

這“二兩銀”若放金江,那委實天降橫財了,足夠一家人兩三個月的夥食了,但放在連熱水都得花錢買的東京城……真的也不算什麽了。

這時代許多地方都與真實的宋朝相類,在公務員薪資制度上都奉行“高薪養廉”,即使是最末等的七品縣令,光月俸也有十兩,相當于萬元月薪了,更遑論那諸多的實物……與這些有品階的官員比起來,四大學的學生每月二兩銀,亦不算甚了。

這兩月來,金江帶來的盤纏倒是還一分未舍得動的,光靠學裏供奉,除去每日飯食、筆墨紙硯、日常用品等花銷外,江春還能結餘下三百來文錢,真的委實不易了。

故打來的兩壺開水,她也舍不得全用完,天氣熱,只單提了一壺來兌上涼水,就夠她洗頭洗澡了,剩下一壺晚間洗漱用一半,明早起床再用一半倒還勻得過來。

在她慢吞吞的,舒舒服服的洗了個澡和頭發後,又将換下來的髒衣裳也洗淨晾曬上,天色終于有些暗了……她估摸着窦元芳已經走了。因頭發還未幹透,她只披散着一頭黑發,也未穿厚衣裳,簡單的湖藍色襦裙外披了件褙子,就出門去,想着瞧一眼去,若他走了那自己就有理由面對他日後的責難了。

不過,轉眼她又安慰自己杞人憂天了,窦元芳這種君子,就是自己真放了他鴿子,他也不至于耿耿于懷的……更何況,她又沒答應他,是他自作主張要等的,哪算她放鴿子?

嗯,這麽一想,她心內的負罪感也沒了,輕快着腳步,一颠一颠地出了學館門。

微微轉黑的暮色裏,元芳等得不耐,也不知這小兒回去折騰個甚,晚食未用呢,就洗漱……不過轉瞬想到女子估計都是這般愛潔的,不似行伍男子萬事将就,他又掀了車簾子,卻正好一眼就見着那颠着腳步恨不得哼上小曲的小姑娘……披散了一頭青絲出門來。

嗯,出來就好,他生怕她不出來哩。

不過,她一見了自己馬車,那嘴角的笑意就凝固了,似是不相信般,她揉了揉眼睛,确定真是自己的馬車,她又有些進退兩難,甚至還想将腳往後縮?

嗯,往後縮?還在害怕自己嗎?

“上來罷。”

江春聽了這麽一句,就曉得自己是走不掉了,先前不該麻痹大意的,要是先貓在門口看一眼就好了……就這般大咧咧出來,倒是退不回去了。

待她勉強換上個笑臉爬上車,窦元芳只覺着滿車說不出的清香,不是尋常女子常見的脂粉氣,也說不出可是皂莢香氣,淡淡的随着車內光暈散開……馬車方動起來,他頭就有些昏。

江春上了車,見車內冰盆已不見了,但仍有涼氣殘留,她剛洗完澡,身上涼爽,在這車上反倒覺着冷了點兒,抑制不住就“啊切”打了個噴嚏。

下意識的,她将雙臂抱胸前,輕輕動了動腳,想要動出些熱乎氣來。但這車內簾子關得嚴嚴實實,外頭熱氣進不來,裏頭冷氣出不去的,動作亦只是枉然。

“冷麽?”

江春逞強:“還好,只是剛洗漱過有些不适應這冷氣哩。”

窦元芳也不出聲,沉默片刻,似在細細斟酌何事,突然,江春面前光線一暗,只見他微微佝偻着高大身軀,被狹窄的車廂限制着,礙手礙腳脫下|身上那绛紫色的外衫,不容拒絕的就加到她肩上。

江春不解,他怎不言不語就将衣裳給了她?倒也不覺着有甚,畢竟自己披他衣裳都不知披了幾次了。

但,他披了衣裳的手卻并未離開,而是順勢要幫她系緊裏頭湖藍色褙子的帶子,從未伺候過人的他,也算無師自通了罷?只是平日給自己系也就罷了,這般幫旁人系卻是首次,不太順手,打了兩次結都不對。況且他自小習武慣了的,手指粗|長,不似白面書生的纖長靈巧,那細細的披肩帶子在他手裏仿佛成了甚難纏的妖精,他兩手往左也不對,往右繞不過去……倒是難得見他如此笨手笨腳。

江春先“噗嗤”一聲笑出來:“窦叔父,結可不是這般打哩!”

說完卻又紅了臉,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兒了,他還這般當自己是小孩兒……她只覺着雙頰發熱。

“窦叔父,我自己來吧。”我又不是小兒了。

窦元芳這才懊惱的放了手,心內卻又将那窦四恨上幾分,他怎與他哥哥一般,都是棒槌腦袋,問他們小娘子歡喜甚樣的男子,皆道“體貼的”……體貼他懂,就善解人意,細致入微呗,似身邊得用的小厮,只消他打個噴嚏就會送上外衫予他,只消他擡起手臂來,就會将他衣裳扣好了……伺候得倒是正合他心意。

但這般“體貼”于她,不止未招來歡喜,還被她笑了?

定是窦四出的馊主意不對。

直到将裏頭褙子系帶結好了,再添上猶帶他體溫的外衫,江春才覺着暖和下來。

暖和下來才覺出饑腸辘辘來,自午間在百草園随意吃了些午食後,直至此時她還滴米未進。外面天色愈發暗了,平日這時辰她都用過晚食好半日了,那胃腑就不受控制的“咕咕”起來。

江春紅着臉轉過頭去,假裝在專心瞧車壁上的花紋,心內卻是窘迫異常,這賊不聽話的肚子……我要你何用?!

為了避免熬人的尴尬,江春只得無話找話:“窦叔父要去何處?”

“夜市。”

江春眼睛亮了亮,她自來了汴京三月,倒是還未去過哩,概因胡老夫人交代過她們姐妹倆的:“你們喜亂吃那西市小食也就罷了,夜市卻是不許去的,三年前好幾個官家小娘子貪玩,夜了去夜市,被那外地歹人拐了去,再也未找回哩!可憐家中老小哭斷了腸……”

尤其胡沁雪與江春還是有過南陽驿那次“前科”的,愈發成了重點管教對象。

二人也知這年代女子被拐,無異于人生被毀了……當然,即使是在觀念開放的二十一世紀,那也毀一生的。

故她雖老早就聽聞這時代的汴京不再有宵禁,夜了後沿着汴河邊,延伸出一條熱鬧異常的街市來,衣食住行樣樣俱備,天南海北的聚作一處,但自己卻是從未去過的。此時有威武高大的窦元芳在,她……自是不害怕的。

元芳見她神色,心內松了口氣,看來窦三這主意不錯,用對了!

他輕咳了聲,道:“這東京城的夜市可算一景,你還未來過罷?”

江春點點頭:“是哩!家人不放心我與胡姐姐同來,只怕被拐,卻不知若真遇了拐子,到底是我拐了他還是他拐了我還未知哩!”

窦元芳聽這不正經言語,皺着眉頭沉聲說教:“怎與個小兒似的?那人販子險惡豈是你見識過的?”說完才覺出語氣過于嚴肅了,又溫聲補充道:“你是不知,前幾年出了好幾樁事哩……”

見她又垂了頭,他難免沮喪,怎又回到剛開始的狀态了?他訓她,她垂首害怕……他不想要這樣。

“罷了,莫作這鹌鹑樣子,我不說你就是。到街頭了,将衣裳裹好,身上錢袋子揣好了,這夜市飛賊可不少哩!”

江春本就未生他氣,只是有點怕他嚴肅樣子而已,現在見他故意無話找話,倒是又樂起來,只憋了笑,故意板着臉道了聲“嗯”。

其實她出門匆忙,早就料定他已走了的,自是未帶任何錢袋子,那飛賊就是再厲害也偷不到她的。

兩人下了馬車,窦元芳習慣性自往前頭去,以為跟着他的還是窦三窦四等下人,待聽得嬌嬌一聲“窦叔父”,他才酥了身子轉過來:“快跟上。”

江春滿頭黑線!

這是帶“小朋友”出門的正确姿勢嗎?自己一馬當先,把人生地不熟的她落後頭,還吓唬她甚人販子拐子的,人家就專找他這種不負責任的“家長”下手呢……真的夠了,直男!

她好容易跟上他腳步,但因人實在太多了,說人山人海都不足以形容。她個子矮力氣小,站人堆裏就自帶隐身功能,生怕稍有不慎被擠散了,只得勉強抓住他右側袖子,若有人流阻斷過不去處,她用勁拉一下他袖子,他就停下來伸手放她身後,護了她。

若有那賣小玩意兒是她感興趣的,她怕他一馬當先走了把她忘下,又拽一把他袖子,他自會停在一旁等着她。

剛好前頭有個賣糖人的小攤子,剛開始見圍了一群七八歲的小娃娃,江春以為是金江那般用糖漿澆畫出來的,但走近一瞧,卻發現這家是用米面捏的立體物件,如捏橡皮泥似的,不論是猴子金雞還是石榴仙桃,全憑這老師傅一雙巧手。

江春看着前頭小兒買了兩個白胖仙桃,一口咬了半個去,嘴裏含糊不清的說着“好吃”,看那綿|軟的嚼頭,怕是糯米面捏的罷?嗯,定是甜絲絲的入口即化。肚子早就唱了空城計的她,只眼巴巴望着咽口水……這就是女子要經濟獨立的原因了,身上沒(帶)錢,連個糖人都吃不起。

元芳在外頭等了半日,不見她出去,轉頭一看,卻見她擡了頭眼巴巴望着那攤子,與她前頭那幾個小兒倒是如出一轍,俱一副饞貓樣。但這東西看着雖五顏六色花裏胡哨的,其實全靠那老漢一雙手捏出來,他親眼見着他才接過銅板兒的手,又去捏了物件,這般造出來的吃食委實不潔,吃不好可是會鬧肚子的,尤其她這種吹個冷風都得打噴嚏的小兒……還是算了。

“走罷,不是肚餓麽?”我們用晚食去吧。

江春不為所動,現在老師傅手中那兩個仙桃仿似勾了她的魂,看着已經越捏越像,再點上兩片青綠的桃葉兒,就是活生生的桃子了……她口中已不由自主的泛起酸來。

元芳不得已,避開那幾個打鬧的小兒,來到兀自發呆的江春面前,剛想喊她,那老師傅見個高大的男子擠過來,瞬時眉開眼笑:“小娘子眼光好!我家這糖面人最是好吃,入口即化的,這兩個仙桃我是十二歲就會捏了的,至今不知捏出去幾千幾萬……”

江春嘴巴愈發酸了。

“小娘子想要的話,我便宜你四文,只收你二十文如何?快讓你阿爹買與你罷,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啦!”

窦元芳一瞬間黑了臉:這老翁委實可惡,甚叫她“阿爹”?他倒是個內裏藏奸的,前頭賣與旁人都只八文一個,到小兒這兒就得十二文了?還甚便宜兩文錢,也就這沒見過世面的小兒會被哄了。

于是,江春耐不住肚裏饞蟲轉過頭去,就見他黑了一張臉不出聲,這臉色讓她猶豫過一瞬,但口腹之欲卻是控制不了的,只得小心翼翼商量道:“窦叔父能否先借我二十文錢?我明日就還你。”

元芳的臉愈發黑了:在她心目中,自己就是會要那二十文錢的人?但看她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拒絕的樣子,心內又有兩分軟:才第一次見這夜市,以前怕也是未吃過的罷?罷了罷了,就讓她吃一回罷,只此一回,日後可不能再吃這髒東西了的。

說服了自己,這才從衣裳下擺的錢袋裏掏出個小小的銀角子來遞與那老翁:“你先洗過手,重新捏兩個來,剩下的不消找了。”

老翁喜得見眉不見眼,點頭哈腰應下,果真當着二人的面,舀了瓢清水搓洗過雙手,又用幹淨布巾擦過水氣,才重新給她捏了兩個仙桃。

東西方一遞過來,江春就迫不及待左右搖晃着瞧起來,這形狀可真像啊!忍不住先小小咬了一口,果然是又甜又糯的,有點像後世的棉花糖,卻又沒棉花糖的柴,嚼起來毫不費勁。

江春走了兩步,自己吃下半個去,才想起來“金主”沒吃呢,倒是又拉了拉他袖子,主動讨好道:“窦叔父可要也吃一個?可好吃哩!”說着覺出唇上粘了點細細的米面,身上也未帶甚帕子,只下意識的低下頭去偷着舔舔嘴唇,自以為沒人看見。

元芳望着她那伸舌舔唇的動作,倒是自然……又令他不舒服。也說不出何處不舒服,就是有點熱,又有點覺着不妥當,這年紀的小娘子了,還做這不雅動作……她家裏親娘定是沒教過她的罷?

現在是自己在她面前,若換了旁的男子,不定會怎想她哩!她又生得這般……嗯,像那仙桃,白白|嫩嫩的……這種家裏女性長輩該教的禮儀,自己要怎教她?自家淳哥兒他都沒這般上心過,果然是當長輩當上瘾了不成?

他又沒忍住心內沖動,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下颌:自己真的像她爹?她爹他見過,都四十來歲的人了,自己真有那般老?

見元芳不接,江春又極其自然的收回手來,她就曉得他這種老古板是不會吃這小兒零嘴的,本也就客套意思一下而已……倒是樂得自在,又自顧自吃起來。

只是,她一手要拿個沒吃過的,一手要擡着嘴裏吃的,就沒手拉他袖子了,生怕自己跟不上他腳步,走丢就麻煩了……突然,江春只覺自己左手小臂緊了一下,有只大手拉住了她拿着糖面人的手。

這才令她欣慰起來:這直男終于曉得帶小朋友出門的正确姿勢了!不過,他的手勁有些大,自己完全不消用力,只跟了他屁|股後頭走就是,像被他牽着似的。她只覺着今日這夜市逛得……像遛狗,他內心該也是崩潰的罷?

終于,兩人擠過了人流最密集的入口處,漸漸到了燈火輝煌的河邊。地界兒寬敞多了,人一少,風氣進得來,這才涼快起來。

“窦叔父,你可是覺着我麻煩事甚多?”微微的河風吹得二人渾身清爽,江春大着膽子問出來。

元芳倒是覺着這般才像她這年紀的小兒罷,自己以前定是太嚴厲了,才唬得她不敢展現小兒天性……嗯,他倒是更喜歡她這樣子。

只是,他也不知自己怎就用了“喜歡”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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