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交代
兩人穿過擁擠的人潮,江春吃完手中的兩個糖面人,終于來到汴河邊。
這裏的汴河較金江更是不同了,沒有西南的湍急水流,平靜無波的河面上,七七八八泊了些打着燈籠的大船,且船頭還迎風站了幾個穿紅戴綠的年輕女子,一陣風刮來俱是脂粉香氣……江春估摸着該是花船。
未待她東張西望瞧出個名堂來,元芳緊緊拉了她右手小臂繼續沿河前進,待走到個打了燈籠的小食鋪前,他才戀戀不舍的放開她……雖然全程也未碰到她手指,但他心內仍有一股愧疚與欣喜不斷交織着。
那小食鋪才随意搭了幾張桌凳,三三兩兩坐了幾個食客,與前頭一路過來的火爆生意形成鮮明落差,就是隔壁那家也比它熱鬧些,也不知他怎就來了這家。
那二十來歲白面皮兒的老板娘見了元芳,倒是笑得露出口整齊的白牙來:“大兄弟來啦?快快裏頭坐,外面風大,你家這位小娘子怕是受不住哩!”
看樣子他是常客?
江春跟在他身後,進了那冷清的食館。
元芳找了張裏頭緊挨着株大樹支起來的桌子,正要自顧自坐下,想起這小兒愛潔的習性,這河邊風塵有些重……他又自己掏出塊白帕子,拉了個凳子出來,将凳子仔仔細細擦過一遍,又将凳子前桌子一片也擦過一遍,方指着讓她坐下。
江春|心內嘀咕:這位叔父倒是講究,果然大戶人家就是不一樣。
心內才這般想呢,哪知見她坐下了,他才在她對面随意拉了個凳子大馬金刀的坐下,腿太長了,有些放不開,江春看着都替他憋屈。
只是……他自己坐的地方卻未擦了。
江春有些不好意思,望望自己這身湖藍色的襦裙,太鮮亮了委實更容易弄髒哩……這位“窦叔父”倒是體貼,日後誰嫁與他,也是福氣了。
餘下時光,二人要了兩碗雞絲面作晚食……當然,直到老板娘端上那兩碗軟硬分明的面時,江春才曉得他自己要了碗軟爛的,給她卻要了筋骨勁道的。剛開始她還以為會去吃甚東京特色小吃呢,哪曉得就是全國各地都有的雞絲面。
但這卻又是一碗與衆不同的雞絲面。
不止口感勁道,奶白色的雞湯香味濃郁,小青菜青翠欲滴令她食指大動,江春剛用筷子拌了一下,覺着面裏有甚卡着動不了了。
她擡首看他一眼,見他只顧着低頭“呼哧呼哧”吃自己的面,因吃得有些急,土黃色的大粗碗上還冒出一片熱騰騰的霧氣來。
待她用勁挑開上頭面條,卻見絲絲分明的面裏藏了一只熱氣騰騰的……大雞腿兒!
居然是雞腿!
她只覺着心尖上有股暖流在緩緩流動,不說那豐滿胖大的雞腿,本就是“天下美食唯肉不破”的她的心頭好,就是這樣面裏藏“驚喜”的事,也只有上輩子的老媽和這輩子的高氏在她生日那天做過,她們都是她的親娘。
窦元芳是第三個,今日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夏日,而他,四年前還只是個陌生人。
感動過後,她又有些哭笑不得……她都是十三四歲的大姑娘了,早不是幾歲的小兒了,這只金黃胖大比她小臂還粗|壯足有一二兩的大雞腿兒……她要怎麽下口?撸撸袖子直接用手抱着啃嗎?啃得滿嘴油光嗎?她腦海中冒出才三歲的軍哥兒雙手抱着雞腿埋頭細細啃食的樣子,那手上、袖子上、嘴巴四周全是油乎乎一片……
江春一陣惡寒。
況且,她今日還穿了身鮮嫩衣裙,才洗幹淨上身的,這般油光四溢的大雞腿兒,不防滴兩滴油上去,估計是洗不淨了的,連一文錢的開水都要節省的她怎舍得就廢了這身衣裳?
她欲哭無淚,這大雞腿兒到底要如何不失優雅又不髒衣裳的啃下去?
她又擡首看對面“呼哧呼哧”兀自吃面那人,好似未瞧見她的為難一般……她再一次告訴自己:以後遠離直男!直男的疙瘩腦袋裏可能真的缺了根筋!本來他的心意,江春是感動的,但只能眼巴巴望着卻沒法吃的滋味……她此生不想再經歷第二回了!
他能不能考慮一下自己豆蔻少女的年紀?能不能想想她如花似玉的形象?那大雞腿兒哪怕是讓老板給切小塊些也好啊!
江春嘆了口氣,唉,每辦法,誰讓她自己不争氣想吃呢?只能喊老板娘幫她加工了!
她剛要喊人,卻見眼前多了雙筷子出來……她眼睜睜望着他把自己碗裏的雞腿夾走了,忙着急道:“窦叔父,別……我……”還要吃的!
卻見對面男子嘴角輕笑,只用自己剛吃面的筷子将那雞腿夾住,用了些巧勁,也就三下五除二的動作,那雞腿肉就被他小塊兒小塊兒的剔下來了……江春睜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那被他“剝”得精光的雞腿骨。
若不是還有人在場,江春恨不得為他鼓掌了,果然,練武之人就是不一樣,連個雞腿都能剔得這般利落。
只見他專心致志挑出那骨頭,用筷子将那些小塊兒的雞腿肉又夾回江春面碗裏。
江春紅着臉,為自己不帶腦子誤會了他而害羞,人家這般正派,怎會貪圖她個雞腿?倒是沒注意到他全程用的是自己吃面的筷子。她只低着頭夾起一小塊來嘗,肉|香濃郁勝過雞湯,還被他剔得大小正好入口,那透明膠質的韌帶嚼起來亦不費勁……不止肉好吃,還滿腹的暖和與安逸,就是歷來最不喜的面食,仿佛也成了人間至味。
如果能忽略掉塞牙這個問題的話,這頓晚食将是她吃過最貼心的一餐了。
那雞腿肉屬于長而結實的肌纖維,他剔時肯定是順着紋理來的,而她那細白的小牙齒卻有個問題——牙縫有些大,容易塞牙,尤其是這一絲絲兒的肌纖維,盡管已經很小心了,還是有幾縷“漏網之魚”在那些縫隙中留戀不去。
摔!好生尴尬!若無人注意也就罷了,她偷偷低着頭整理一番,但對面坐了個直男,江春毫不懷疑若自己“整理”的話,他定會黑着臉問:“你這小兒剔牙為何不用牙簽?”
方一想到他一本正經的黑着臉質問她的樣子,江春就忍不住笑出來。
元芳卻是惴惴的,直到剔完了才反應過來忘了換雙筷子,還是在自己剛吃完面的碗裏,這小兒歷來愛潔,怕是又要嘟着嘴賭一場氣了……他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怕她不肯吃自己碗筷碰過的,又期待若她吃了,那不就是與自己同食了麽?
直到江春小心翼翼吃了小口,又吃了小口,他緊繃的神經才松懈下來,故意裝出一副從容樣子問:“笑甚?莫笑了,快些将東西吃完,待會兒冷了。”卻不知自己嘴角笑意愈發明顯了。
江春聞得此語,愈發熨帖,果然埋頭吃起來,吃得尤其香甜。
老板娘見他們面對面傻笑,以為是青年夫婦一對,笑着打趣:“大兄弟對你家娘子可真好哩!娘子是個有福的!”
惹得兩人對視一眼又不自在的笑起來。
直到江春肉吃完了,元芳才歇了筷子,耐着性子與她說了些閑話。拜他“閑話”所賜,江春才曉得,原來這東京城的夜市是從天黑開始擺開,平常日子可一直持續到醜時末(淩晨三|點),若逢年過節卻可通宵達旦的……看來古人的都市夜生活還是很豐富的。
因江春穿的衣裳也不多,漸漸覺出冷來,兩人吃過面,順着燈火通明的汴河走了一段,就在江春準備告辭回學寝時,元芳突然說了話:“你日後千萬小心些,最好莫出門。”
江春謝過他的囑咐:“是,窦叔父,多謝叔父提醒,日後晚間我都不出門了。”其實汴京白日太過焦灼,晚間正涼快,散了午學,與胡沁雪高勝男約上,按說出門耍玩一番是最好不過的。但江春曉得他規矩重,他說甚聽着答應着就是。
“莫以為應下就可……另外,白日間也莫出門……”似是有話要說,又收住了口。
江春愈發不解了,好端端怎還連白日也不能出門了?她歪着腦袋望他,耳邊的發被河風吹得毛絨絨的,黑亮如葡萄的瞳仁裏倒映出河上的燈火,仿佛有些閃亮的星星在調皮的眨眨眼……倒是與四年前第一次見她一般,又認真,又可愛,恨不得揉揉她腦袋。
那次他去王家箐找淳哥兒的“救命恩人”,一進門就見她紅了臉追着幾只小雞仔滿院子跑,黃絨絨的頭發雖跑得散落耳前,但紅撲撲的臉蛋和亮晶晶的雙眸卻是格外惹眼……雖然她的眼神自始至終就沒落自己身上。
她的眼,從始至終只落在壽郡王世子身上……嗯,雖然她該是至今也還不知那兒郎身份的。
是啊,她這般年紀的女娃兒,恐怕還是更歡喜與同樣青春年少的兒郎一處罷?他要出口的話又梗在了喉間。
窦家的路愈發艱難了,到底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複,還是更上一層樓,誰也說不準……他又何必多惹是非?且待事畢,若真有這機緣,再說不遲,她才十三歲,還未長大呢,他不着急。
不待她細問,元芳右手握拳,放嘴前虛咳了一聲,又解釋了一句:“日後……京內恐會多生事端,你莫随意出門,若遇事,就去東市迎客樓尋葉掌櫃,他自會助你。”
江春愈發不解了,怎麽有一種在交代什麽的感覺?上次在南陽都說有事去安國公府尋他,這次居然是去迎客樓尋個掌櫃?
心念電轉間,江春反應過來:以他這多次對自己的幫助與優待,不可能自己有事不讓去尋他,除非……他幫不了自己。那又是甚原因令他堂堂國公府嫡公子都幫不了她呢?是他人不在東京城?還是有事脫不開身?那迎客樓就是他的私産了?
似他這般從來光明磊落,正直的封建士大夫,是什麽緣由逼得他不得不辦下私産,留下條後路呢?四月間在窦府那短短一日功夫,對那窦家的大體情形,她也算管中窺豹,可見一斑了:老弱不堪的窦祖母,軟弱好色的窦憲,貪婪如蛇蠍的小秦氏,随時蟄伏着準備咬他一口的庶出兄弟,兩耳不聞窗外事自身難保的大秦氏……窦家果然如譚老所說的“一門爛賬”。
只是,以窦祖母對他的維護,怎會忍心将他困在那後宅泥塘中?若不是窦家後宅之事,那到底又是何事?他怎就曉得自己會脫不了身呢?難道是……要去外地?
江春忍不住心內好奇,脫口而出:“窦叔父是要去何處嗎?”
元芳不想透露太多,多說幾句,以她的聰敏,定能曉得些蛛絲馬跡,這都是窦家的爛事,就讓她好生讀書吧,故也只“嗯”了聲。
江春見他沉默樣子,想起那日衆目睽睽之下老夫人自請收回爵位的情形,當時他分明是了然于心的,該不會是與此有關吧?
她心頭無端端就擔憂起來,着急道:“窦叔父去何處,可以悄悄告訴我嗎?我保證不說出去。”語氣裏帶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她生怕他會成為第二個高洪,說不見就不見了,從此茫茫人海,偌大個汴京,她去何處尋他?去何處尋他們?
元芳見她飛揚着鬓發,皺着眉頭着急,一着急還将眼眸急得水亮起來,心內頓時軟成一片,只覺着有根薄薄的羽毛,在輕飄飄的拂動着他的心尖。
有那麽一瞬間,他險些張開嘴,告訴她,他的計劃他的去向……但一想到她孤身一人在京,爹娘兄弟姊妹誰也不在身旁,可謂無依無靠了,如今與窦家牽絆越多,知道得越多,日後愈是言說不清……也不安全。
若不能成事,他的底線就是保全她,令她過回她自己該有的踏實的人生。
罷了罷了,不說也罷。
他裝作未瞧見她眸裏的水光,硬着心腸淡淡道:“走罷,回吧,你明日還有晨學。”
江春見這樣子愈發不安了。
她一直曉得,他們二人間只是随意攀的親戚,又無多深的過命交情,他沒理由要向她交代清楚……但也不知是哪來的“自信”,她就覺着她的“窦叔父”不會這般對她,定是有事瞞着她。
愈是覺着他有意瞞着她,她愈是害怕,這樣一個英偉不凡、正義得會發光的男子,定是要去做什麽見不得的大事了!
“窦叔父!”江春急急在後面喊了一聲。
元芳頓了頓,按捺住想要轉回去的頭,壓下心頭不忍,狠了狠心又大步往前去,走到行人密集處,江春很快就看不見他的身影。
茫茫人海,她前後左右摩肩擦踵的全是陌生面孔,有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黃的白的……就是沒有那張緊抿着唇角的英俊面龐。
他走了。
就這樣沒頭沒腦交代幾句走了。
他要去何處,要去做何事,何時能回來……他都未說,窦元芳你這個王八蛋!
江春鼻頭發酸,那是一種沒有任何緣由的委屈,剛才都還好好的剔雞腿肉給她吃,胃裏還是暖融融的雞湯味,那些未消化的雞絲兒還塞在牙縫間……他憑什麽甚也不說就走了?!把她丢在這人山人海中。
窦元芳,你這個王八蛋!
江春雖使勁吸了口鼻子,卻控制不住眼角滾下的熱淚,她自暴自棄的想:這鬼汴京的夏天真熱!快些讓她畢業罷,一畢業她就回金江,再也不來這鬼地方了!
後來,她忘了自己是怎麽跟着人潮走的,只記得有個年輕小厮來喊了她,道“二郎君讓小的送送小娘子”,她又激動起來:這鐵定是窦元芳跟前的人!
她水亮着雙眸問他“你家二郎君去了何處?”“他怎讓你來的?”“他可有說過甚?”“他何時才會出現?”
但那小厮也是個不明就裏的,只一頭霧水望着她噼裏啪啦丢出一堆問題來,形态狀若瘋癫。
……
看樣子,他也是個一無所知的,甚至他知道的還沒自己多……她終于死了心。
于是,大宋宣和二十年六月初八這一日,江春帶着一股莫名的,難以言狀的委屈離開夜市,回了學寝,繼續她一成不變的求學日子。
只是,在她二人走後,那小面館旁,卻有個年輕女子擡起了頭,土黃色的頭巾包住了大半張臉,顯得不甚精神,但露出那潔白的膚色,大而雙的眼睛卻是與江春頗為相似。
那正是兩月未再露面的江芝。
當時江春在入學前,勉強将她安頓在朱雀大街與西市西南角的棗子巷,江春眼見着開了春胡二爺去了外地,諒她也翻不出甚風浪來了,外加日常學業繁忙,也就未再去她那小屋了。
不想她雖拿了本錢做起豆腐營生,但人生地不熟的,人材又生得出挑些,嘴巴也會來事兒,剛開始那一個月倒是風生水起,每日間肩挑手提的重活都有漢子幫着做,就是街面上生意也要比別家好些。
人也就張揚起來,早就将那條街上素來做豆腐生意的幾個婦人給惹急眼了。
這般不知收斂總是出了事的,某一日|她正在切的豆腐裏就無端端鬧了只死耗子出來,将那老主顧給吓走了。雖未出人命,但她“豆腐裏有死耗子”的臭名卻遠揚出去了,除了實在貪她豆腐便宜的窮苦人家,卻是沒人再與她買豆腐了。
後來那日日幫她做重活的漢子未來,她居然連豆腐攤子都出不了了,少不得哭過一場後,将那生意歇了,在屋裏閑了幾日。
但汴京卻不比金江,只消一日不幹活那就是坐吃山空了,就這般見着自己錢袋子日日只出不進,她也閑不住了。想要去胡家哭訴一場吧,那心腸最軟的胡二爺卻是找了兩次都道不在家,後來小厮才說是去了外省,不知何日才會家來。餘下胡家衆人,她也曉得自己斤兩了,老夫人面前不敢去,三夫人那是個眼睛長頭頂上的,更不會正眼瞧她……
數來數去卻只胡家小娘子是個面軟心善好說話的,但那太醫局卻不是她想進就能進的,得說出找誰,查看過戶籍文書确定是學生親屬才見得着人……首先江春那一關她就過不了。
況且,也不知可是這次生意失敗刺激了她僅剩不多的自尊心,迫着她不想在看不起她的江春面前認輸,倒将去找胡沁雪的想法給打消了。
眼見着日子一天天過,手中銀錢越來越少了,她無法,只得去西市找些零工做。但那每日間進進出出的,總與那幾個賣豆腐婦人碰一處,每每被她們奚落一頓,她又委實拉不下那臉來,前幾日還好,那個幫着她忙進忙出的漢子與她一道作伴兒,倒也不覺着有甚,後來漢子不在她跟前了,這日子卻是愈發難過。
飯要吃,錢要花,雖然日日掙不了幾文錢,但她曉得,自己一定要活出個樣子來,絕不能回金江去。鼓着這口氣,求“救”無門的她只得去夜市做零工了。那夜市與西市是隔開的,天擦黑出門,夜了甚至天亮才歸家,倒不會再見着那幾個婦人了。
誰想今日居然在隔壁面攤子見着了自家“侄女”,她也不知是何滋味。
頭上那塊土黃的頭巾她不用摘,因江春定是不會認出,也不想認出她來的。只是對面那于她照顧有加的男子,也不知是何人,穿得體面不凡,年紀倒不大,氣度卻已渾然天成……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作者有話要說:有點狗血啊,一次性解決江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