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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吃魚

元芳親口說出幕後真兇是大秦氏,淳哥兒那位輕易不露面的親祖母……江春對這“真相”大感意外,原以為會是張揚跋扈沒腦子的小秦氏,誰知……果然,人不可貌相!

唉,江春也只能嘆口氣,無論窦家諸人如何出人意料,之于她,都只是個無法觸及的豪門大家罷了,她眼目前第一要務,還是好好讀書,應付學裏月試。

太醫院的學,她算是上了半年了,所學內容已從最開始的《內經》《本經》過渡到《難經》了。前兩門因有“上輩子”的基礎在,還算好過關,但《難經》這一門卻是她從未習過的,難度不是一般大。

《難經》相傳是秦越人(扁鵲)所作,以問答形式解釋《內經》,共讨論了八十一個問題,故又稱《八十一難》,包括了脈學、經絡、髒腑、腧xue等基礎理論,還論及了一些疾病治療與針刺方法。

因此書不在各大中醫院校教學目錄內,後世科班教育出身的學起來還真是困難重重,與它書名一般。江春每日晨起趁着精力充沛,都得讀背半個時辰,課上亦不敢有絲毫的松懈,那認真勁頭與上長孫夫子的課有得一拼了。

“春妹妹,你想甚嘞?”胡沁雪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哦哦,無事,只是覺着這《難經》也太難學了,與它名字一般費腦力。”

“可不是?我當年被阿爹逼着學它,都不知錯過了多少好玩事物……還多虧那大愣子送了個會轉的木馬與我……”

江春轉過頭去,少女沁雪又開始思念她的“異地戀”男友了,對此,她早就習以為常。

自從四月裏收到徐純第一封信後,他倆就開始了鴻雁傳書的日子。以江春肉|眼估計,平均每十日,胡沁雪就能收到一封威楚府來的信,她自己回信的頻率也很高,七八日就得發一封出去……于是,江春常遇到的事情就是,兩人剛走到門房處,那小童就喊“信來了”。

江春不消回頭都曉得,她該是幸福得臉頰紅粉,滿面春光了。

與胡沁雪的春風得意不同,随着天氣愈發轉熱,江春精神卻是愈發差了。一日十二個時辰,她只三個時辰有讀書效率。每日間雨水也不下,那熱氣好似從地下蒸騰而上,只要一出門就如進了蒸包子的鍋邊,少不得被那熱氣撲一臉。一被撲就頭昏腦漲,讀不進書,後背衣裳黏膩渾身不适……總之汴京的夏日令她寝食難安。

才兩個月功夫,她又瘦了些,穿衣裳都覺出腰肢又比以前細了點,惹得胡沁雪與高勝男調侃,甚“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的,聽得江春紅了老臉,恨不得罵她們倆臭流氓!

但好在她胸臀還有肉在,還能撐住衣裳,平日腰帶不系太緊的話,也倒不會過分明顯。

進入八月份,往年在金江的話,田裏稻谷飄香,稻花魚肥嫩,正是入口好時節,王氏雖摳門,但八月上總是要捉幾尾稻花魚來做個紅燒的。這兩年江家日子好過了,她也舍得給高氏放糖鹽,那煎得兩面紅光泛黃的肥魚,入口鮮嫩,味道香甜,淋上一勺湯汁兒,最是下飯。

想着想着,嘴裏就開始泛酸……離家半年了,也不知是饞家裏的味道,還是饞那肥魚了。

于是,午後的《難經》課愈發上得渾渾噩噩了,滿心滿眼只想着要吃那魚,倒是令她又氣又笑——自己居然為了個吃的惦記得心神不寧、無心向學,倒是越活越回去了,罪過罪過。

好容易熬到散學,因第二日是八月初五,四大學沐休,她想約了胡沁雪與高勝男一道吃頓好的去——能吃魚最好。

可惜沁雪中午剛收了封徐純的信,急着回家去悄悄躲被窩裏獨自欣賞,她又不好說自己想吃魚,搞不好這丫頭非拉了她家去不可……她不想與胡家太過親密。

高勝男自是樂意與她同去的,兩人手挽手去了西市。有個不成文的規律,女孩子間的友誼,超過三人就不叫閨蜜了,其實超過兩人都尴尬,三人間總有兩人是比較好的,不可避免的總有一人會被落下。

因江胡二人是從金江一路走來的好友,又是認過幹親的姊妹,感情自然要深厚些,而高勝男自己又沒幾個處得來的好友,倒是追着江胡二人耍的時候更多些。

好容易有了能與江春獨自玩耍的機會,她自是歡喜異常,只緊緊挽了江春臂膀,生怕被甩開似的。

江春望着她已經消散去三分之一的痤瘡,倒是覺着欣慰:這幾個月的堅持倒是明顯見效,她不止人瘦了一號,漸漸露出原本的尖下巴來,就是面上紅瘡也好了許多。照她的治療計劃,倒是可以開始給她吃湯藥了。

見江春想吃魚,高勝男反倒拉了她手:“走,姐姐請你吃好的!這西市就沒家做魚好吃的,全是甜膩膩一個味兒……”

江春暗道“不妙”,勝男在西北生活了十年,習慣了鹽味兒重的吃食,她卻是更喜歡甜辣型的,被她拉着吃了幾次油潑面鹵醬牛肉,倒是令她梗了半日才克化得了……但她不去,她又要念叨。

唉!吃個飯都無比糾結!

突然,使勁拉她的手松開了——“元芳哥哥!”

江春擡頭,見個高瘦個子的男人站她二人對面。

正是穿了身紫色常服的窦元芳,剔幹淨了頭發胡子,倒是将那臉頰顯得愈發瘦削了,面色依然黃黑,雙目炯炯的望着二人微笑。

“元芳哥哥,你甚時候回的?我都未見過你,我阿娘還道要請你家去做客呢,我哥哥都不知念叨了你幾回,我嫂嫂耳朵都聽出老繭來了……”

江春想笑,這意思就是她全家都挂念元芳了,看來元芳與武功侯一家關系不錯,也不知是甚因緣。

“我在西北時與高烨同營,同在武功侯麾下。”

江春見他溫聲與自己解釋,心內嘀咕:這家夥難不成會讀心術?嘴角卻是微微翹起來。

高勝男這才反應過來:“哎,春妹妹你們也認識呀?那敢情好,咱們一處用晚食罷。”于是,也不問窦元芳是否吃過了,三人就在街邊挑了個攤子,要了三大碗熱氣騰騰的馄饨吃起來。

一心想着要來吃紅燒魚塊的江春,無奈的吃了碗馄饨,大夏天熱出了一身汗,黏在身上委實難受,連帶着那馄饨也無甚滋味了。

倒是高勝男吃得開心,畢竟三個月未得正經吃過晚食的人了,每一個小馄饨都要小口小口分着吃,生怕嘴巴張大了吃太快,一下就吃沒了似的。

“元芳哥哥,那日窦祖母出事,我都不在身旁,我嬸娘見人多,就将我拉走了……倒是對不住了。”

“無事。”元芳送了個馄饨進口,眼睛卻不動聲色的看了江春一眼。

她今日穿的還是以前那件湖藍色衣裙,估摸着也無甚新衣裳可換,她為了不弄髒,将袖子卷了道,元芳見那翻出來的袖口都磨起毛邊了……

嗯,她确實是缺新衣裳了,光這身襦裙他都見過三次了。第一次是去年她結業考前,他在城外等着她,見到漸黑的天色裏,她胸前一片飽滿令他觸目驚心……第二次是六月初八,他牽着她的手,就在這西市,穿過人山人海……他估摸着自己定是着了魔了。

江春見他将視線落在自己袖口處,曉得那起了毛邊的袖子被他見了,有些微不自在……貧窮少女的窘迫令她紅了臉。

但其實她清楚,這貧窮不是她能決定的,江家已經給了她幾個孩子裏最好的待遇,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争取……所以,只有繼續努力,她才能在他面前不窘迫,不難堪。

雖然,江春有時也覺着自己這想法挺膚淺的,他與自己甚幹系?他如何看自己其實一點也不重要罷?她也拿不準,心內兩個小人在鬥争。

一個說:人家是君子,定不會惡意揣測你。她承認。但她總覺着自己對着他沒有表現出最好的一面來,這種明明覺着自己不是恁差勁,卻總也表現不出來的挫敗感,令她覺着……自慚形穢,而他,愈發會發光了。

另一個說:你真膚淺,三十幾歲的人了,還在意個男人眼光。但元芳在她心目中不是一般男子啊,他是她見過最有正義感,最有擔當,最光明磊落,也是除親人外,對她最好的男子了。這種特殊性,令她時而傻笑,時而又怏怏:自己上輩子怎就沒遇到他呢?

唉,少女江春嘆了口氣。

眼見着自己都吃完了,她還端着半碗馄饨兀自出神,勝男輕輕喚了聲“春妹妹”。

窦元芳見她回過神來,又要傻傻的去吃那馄饨,她那脾胃,吃了怕又要不舒坦半日了,遂出口攔道:“罷了,莫吃這冷的,待會兒回寝吃點熱乎的罷。”

江春本就不甚喜吃面食,被他一攔也就順手歇了碗筷。

“元芳哥哥,中秋前我哥哥要家來,你可要去我家?若是阿娘曉得你要來,不知得多歡喜呢!”

“好,屆時我會去。”

勝男聽他這話,高興得拍了手,忙又對着江春道:“春妹妹你也要來,一定要來!”

三人說着就上了朱雀大街,元芳先将勝男送回武學,江春就在武學門口道:“多謝窦叔父,叔父慢走。”因太醫院就在隔壁,她告辭過後,慢悠悠就往旁走去。

“不是未吃飽?”身後元芳幽幽來了句。

江春回首,疑惑的望着他。

“走罷。”

元芳一馬當先走前面去,走了幾步見她還愣在原地,他又轉過去,鼓起勇氣隔着袖子拉了她手腕……其實他本來是想牽她手,但怕吓到她,只告誡自己:慢慢來吧,不心急。

一大一小慢慢走上了梁門大街,天還未曾黑透,街上行人不少,江春見二人這樣“牽着手”怕被旁人見了傳出閑話,用力掙了掙,想要将手抽出來,哪曉得他雖握得輕輕松松,但她想要拿出來卻是無法的……動了幾下,只惹得他皺眉望着自己,此地無銀三百兩道:“莫走丢了”。

江春“噗嗤”一聲笑出來,就這數丈寬的大街,她又不是小兒了,哪就能走丢?窦叔父怕不是在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窦叔父,莫非你将我當作小兒了?我都十幾歲的人了……”這樣子影響不好,但沒好意思說出口。

元芳心不在焉應了句“嗯”,心內卻啧啧稱奇:這手臂也太細了罷,兩只手并一處怕還沒他一只的粗,剛才見她這身衣裳腰間又寬松了些,怕是又瘦了。

“這幾日學裏很辛苦?”

江春不知他怎就想到了問這個,只實話實說:“是哩,那《難經》卻是晦澀難懂,夫子講的也不甚通透,語句太過精簡,比《內經》傷腦子多了……”

又是元芳問一句,她噼裏啪啦說一串,待發覺過來,只不好意思的吐吐舌。

元芳見那樣子,眼神微動,居然不自覺的咽了口口水,她怎就才十三歲……真是好生為難。

兩人心思各異的走了一路,見似他們這般牽了手的青年男女亦不少,元芳又松了口氣:有生之年第一次牽女子手……雖然還未牽到手指,但在他心目中就是牽了手了。松氣過後又覺着說不出的歡喜,原來他也可以如普通人一般,與心儀女子走在黃昏後的街頭。

是的,他不得不承認,他可能真的是喜歡上這女子了,雖然她滿口“窦叔父”的敬重他,深夜裏他無數次鄙視、唾棄自己,亦改不了他這顆入魔的心。

待上了東市,街道旁酒樓林立,可謂燈紅酒綠,人來人往了,元芳也未将她手松開。二人徑直往迎客樓去,那掌櫃熱情相迎,見元芳“牽”了個小姑娘的手,眉頭挑了挑,眼中笑意更濃,将二人迎進雅間,親自給他們上了茶水。

江春見他白胖的笑臉模樣,與金江迎客樓的掌櫃倒是頗為相似,那年買螃蟹打過交道……還是舅舅高洪幫着讨價還價呢。

而,舅舅……也不知現在何處,可回了金江?楊叔姚嫂可有将外公外婆照顧好?高力的武藝也不知學得怎樣了……離家才半年不到,她卻已經分外想念他們了。

待她回過神來,元芳已點好了菜,皺着眉問她:“怎了?觀你不甚愉悅。”這是肯定語氣。

江春也不逞強,點點頭道:“窦叔父,這迎客樓與金江的迎客樓可是一家?”都是你的私産了罷。

對面人毫不猶豫的點點頭。

江春又問:“那你可知金江迎客樓賬房進京之事?”眼裏帶了毫不掩飾的期盼。

這熱切與期盼,迫得元芳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只得斟酌着問:“那賬房是……”

“他是我舅舅,你可曾曉得他年前進了京?直到我三月來京之前,他都未曾回金江去,家中衆人甚是挂念。”

元芳看着她眼裏的急切與關心,心想這位舅舅對她來說,定是個很重要的人物。

“窦叔父?你曉得嗎?”其實望他神色,她就知道他是并不曉得了,但還是不忍放棄,想要得他句準話。其實高洪是私事進京,并非如高家二老所知的“公幹”,元芳又哪裏會曉得個小小賬房的動态?

“你可将他信息說得再詳細些,我使人幫你找找。”

江春大喜,先急急站起謝過他,又一五一十的說起來:“我舅舅叫高洪,今年三十有六,身高七尺有餘,八尺不到,中等偏瘦身材,頭發胡子有些花白,面上……左額眉梢上一寸有顆小米大的黑痣。操一口金江口音,本是金江縣下轄蘇家塘人,打得一手好算盤……”

她冥思苦想,能想起的也就這些了,要靠着這般不甚明顯的特征去上百萬人口的汴京尋人,難度不亞于大海撈針了。

“對了,我舅舅喪妻四年,有兩個兒子,大兒在威楚府府學讀書,小兒在蘇家塘習武。”多補充點條件,或許能尋到的幾率就能大些,她樂觀的想。

元芳點點頭,将這些話記在心內,這尋起來确實不易。

想起舅舅進京的原因,江春又補充了一句:“若能尋到個叫‘夏荷’的金江女子,或許也能尋到我舅舅。”

只是她也曉得,夏荷與趙士林做下那等惡事,千裏迢迢逃到汴京來,定也隐姓埋名改頭換面了,哪是那般容易尋到的?怕是比尋舅舅還困難了。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舅舅啊舅舅,你到底在何處?你家中父母垂垂老矣,不管這仇能不能得報,先回家吧。

元芳見她嘆氣,不知該如何寬慰,只極其自然的伸手摸摸她頭頂:“罷了,我幫你記下了。”

江春本來滿心愁緒,卻被他這一把摸得紅了臉:他最近好像很喜歡親近自己?又護着我又牽我的……越想越是紅了臉,那白皙的皮膚染上了一層紅霞,被襯得白裏透粉,連脖頸胸前一片俱是淡粉色。

元芳在她身旁眸光微暗,只覺口幹舌燥,習慣性的吃了兩杯茶水下肚,仍覺着不敢瞧她。

江春見他将臉別開,似在想着心事,忍不住又問出藏了兩個月的疑問:“窦叔父可是……要去做甚大事?你悄悄告訴我吧,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你不說,我會擔心。”

元芳被後頭那幾不可聞的“我會擔心”說軟了心腸,又自動加了個“你”字,只覺心內熨帖不已,居然微微露出些笑意來:“是。但與你無幹,好好讀書,等着……”

江春|心內震動!在這時代,能讓正經士大夫出身的他認為是“大事”的,就只有那麽一件了。果然自己未猜錯,窦家這是要……她只覺胸膛裏那顆心“砰砰砰”跳得又急又快,才平息下去的臉色又紅了,只不過是緊張紅的。

他能将恁大事體與自己親口承認,就不怕自己洩露出去嗎?窦叔父他……定是也信任她的罷?

她心內又有股隐隐的歡喜。

只是,“等着”甚,他又未說出來了,江春有些急迫,着急道:“等着甚?窦叔父?”

元芳被她追問得窘迫,沒影之事,又不想空口白牙說大話,只道:“等着好好考試。”

……

江春氣結,她是學生,每年有年試,何須他說?這家夥定是不想說,才故意敷衍她的。

“相公,菜來了。”掌櫃的親自端了托盤來上菜。

江春見是盅奶白色的濃湯,并一小碗裝得滿滿的冒着熱氣的米飯,還有盤燒得醬紅而金黃的魚塊,一股甜香味兒撲鼻而來,正是自己心心念念了一整日的,另還清炒了個小青菜……每一樣都令她垂涎欲滴,光看着樣式就食指大動。

掌櫃的退下,元芳将湯盅推到她面前去,輕聲說了句:“先喝點湯墊墊。”

江春也不客氣,那小半碗馄饨本就吃得到口不到心的,又走了兩刻鐘的路,早都消化得無影無蹤了。她拿起小勺,輕輕舀了口嘗嘗,濃濃的雞湯味,溫度正好,吃下去既不會冒汗,又不會涼傷了脾胃。

她眼神亮晶晶的喝下小半盅,這才見元芳面前沒飯,也不見他動筷,忙問道:“窦叔父不吃嗎?”

元芳淡淡說了句“我馄饨吃飽了,不似你挑食”,江春曉得他是故意調侃,也不生氣,只笑着道:“是哩是哩,窦叔父好養活。”

說罷自己吃起來,那紅燒的魚塊極其入味,酸甜爽口,就是魚刺也不多,入口方便,片刻功夫就被她下着米飯吃了半盤去。反正我在窦叔父眼裏也不是淑女,不必在意形象,何不放開肚皮大快朵頤?她在心內縱容自己。

待吃得肚飽肥圓,一葷一素帶湯已經被她掃蕩一空,她倒是絲毫不覺得害臊。

元芳在旁也望得嘴角微翹。

殊不知,這般寧靜安詳的日子就要到頭了。

作者有話要說:單位事真多,本來好容易休息的,只能擠時間硬碼了……更新遲了這麽久才奉上,對不住對不住~~另外,大家的支持老胡看到了喲,每一個讀者名都熟悉記在心裏了,就不一一感謝了,還有幾個陌生的也冒了泡,大家別光看不說話啊,也讓老胡熟悉熟悉你們的名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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