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前奏
翌日,八月初五,學裏沐休。江春習慣性的天一亮就起,經過一夜的休整,身上燥熱消了不少,精神也就好了些。
打了開水來用冷水兌過後,簡單洗漱罷,她就出了門,在館裏後園尋了個無人之地,開始背起書來,也算她常來的“老巢”了。這整日讀讀背背的法子雖然笨,但她曉得自己斤兩,本就普通人,只盼着勤能補拙了。
那是株墨綠的花椒樹,因是在太醫院園裏,也無人來摘,紅豔豔的花椒熟了十之八|九,俏生生挂在枝頭,與那青綠色的生花椒好似一對姐妹花,看着頗為養眼。
養眼得江春恨不得摘一把回寝去。
這花椒可是位列“十三香”之首的調料,無論炒、煎、煮、炖、鹵、醬、拌都能用上,可做成花椒粉、椒鹽,還可榨成花椒油……她早就“觊觎”上了。
當然,她的目的不是炒菜,而是泡腳。每逢秋冬,她總是畏寒喜暖,而花椒正好具有溫腎散寒、除濕止癢的功效,于春秋陽氣旺盛時,用花椒煮水泡腳正符合“冬病夏治”的養生原理,正所謂“未病先防”了。
趁着時辰尚早,園裏無人,她踮起腳尖将樹枝拽低,小心着避開花椒刺,采了一把,小心翼翼用帕子包了塞袖內,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不料“嗤”一聲,江春被吓一跳,四看無人,也不知這隐隐帶有不屑的笑聲從何而來。但大清八早的,又是沐休日,絕大多數學子都還未起床,她害怕自己聽錯了,嘴裏念叨了幾句“果然做不得虧心事”“驚弓之鳥”。
又引來“嗤”一聲,這回聲音更大了些,其間不屑愈發明顯,江春确定自己未聽錯了。她踮起腳尖,終于在矮牆上找到一片月白色衣裳角。
原是她所在之處正位于太醫院與隔壁武學院交界上,兩所學院只一牆之隔。牆上坐了個白衣少年,隐于枝葉之後,正好将她舉動瞧在眼裏。
江春見到是活人,也就放下心來,他不出來,那她也就不管他了,反正這花椒樹本就是太醫院所有的,只消不損害其根莖,随意摘一把又未犯法。她不想惹麻煩,收拾了書本準備換個地方去。
“喂!”
江春不理,她名字又不叫“喂”。
“嗨!小丫頭!站住!”
江春走得更快了,聽聲音是個少年,态度有些頤指氣使,憑甚他叫站就站啊。
“喂!偷東西的臭丫頭!再不站住小爺我喊人了啊!”
江春腳下頓住,甚叫“偷東西”?這話也忒難聽,她轉過身道:“‘非禮勿視’你夫子未教過你?到底哪個才是梁上君子,自個兒心知肚明即可!”
“卡擦”一聲,那少年跳下牆來,踩碎了些枯枝落葉,徑直向她走過來:“咦……我說怎這般牙尖嘴利呢,原來是你個黃毛丫頭啊!”語氣頗有些熟稔。
江春望着那張俊俏臉龐,尤其撩人的桃花眼有兩分眼熟,那身騷包的月白色帶暗紋的衣裳也有點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但她這幾年見的人越來越多,委實想不起在何處見過他了。
少年見她想不起自己來,有些遺憾,心道這花癡丫頭倒是忘性大,當年可是望着自己足足發了半晌呆的,現在居然認不出自己來了?
“你叫江春是吧?那年我還去過你家的,與窦元芳一道……”
與窦元芳一道……江春|心念電轉,難道是當年那個嫌棄江家茶碗缺了口的少年?怪不得那身衣裳與桃花眼令她眼熟呢,她當年可是暗自吐槽過別人的,罪過罪過。
“哦,原來是趙公子啊,倒是長高了不少。”雖然性子依然不讨喜。
“那是,小爺我風采依舊……倒是你,頭發不黃了啊,個子也長高了一丢丢……不過依然是個小矮子!”這少年果然不讨喜,專挑別人痛腳踩。
江春這幾年頭發漸漸濃密了些,發育得也挺好,唯一不滿意的就是個子不太長,自去年來了葵水後,仿佛又被點了xue,她不太樂觀的估計,自己個子怕是要定在一米六了……一般女孩子來了葵水後個子都不會長太多了。
還窦元芳表弟呢,修為卻不及元芳一半,果然“龍生九子”,更何況還不是一個媽生的呢……江春吐槽過也就罷了,不欲與他啰嗦,這一耽擱,記憶力最旺盛的時辰又浪費了。
她說過一句“若無事,小女就告辭了”,也不待他反應,轉身就走,留下趙申佐在清晨的風裏不快:哼!小丫頭!看你明天還來不來,這幾日日日被你“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的念叨,小爺我都快成良醫了,笨丫頭果然只有笨辦法!日日似個笨烏龜樣的滿滿爬……
江春換了個地兒,勉強讀了會兒書,見太陽升起,怕熱的她只得收了書,出門去用早食。剛走到門房,小童喊了聲“有你信”,江春下意識的以為是胡沁雪的情書又來了,無奈“幫她”取了。
待走了幾步低頭一看,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姊太醫院外舍天字班江春親啓”,倒是又驚又奇,這幾個狗|爬式的字,既稱呼她為“姊”,也不知是她哪個兄弟寫的。
剛分了班安定下來,她就給家中去了封信,為圖方便,一個信封裝了兩封信,外面的是給王氏等江家衆人的,裏頭那封另外用小紙包了,則是與高家衆人的。
江春收了信,心中挂念不住,迫不及待要拆瞧,倒是早食也不去用了,直接轉回學寝去。
才拆開外頭戳了個歪歪扭扭私章的黏土封印,就見裏頭掉出個紅布小包來,她撿起來一聞,一股淡淡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不會是給她寄了甚土裏長的物件來罷?
信封裏與她去信時一般,夾了兩封信。外頭那封是高家的,與信封上一樣的狗|爬體,開頭問候可略過,主要問她在京內可能适應風土氣候,若不适應的話,姚嫂給她備了小包家鄉的土,遇了傷風感冒腹瀉不見好,可拿出裏頭土來泡水吃,包治水土不服……
江春:……
不過也是外公外婆一片拳拳之心,她只有感激的份。後頭又說他們在家一切皆好,重活有楊叔承擔下來,家務雜事由姚嫂打理,就是力哥兒衣食起居都被照顧的極妥帖,令她不消擔心。
力哥兒代寫的信,他自己在裏頭夾帶了一句“待我明年十二歲出師,定要赴遼東殺他幾個遼賊,也給我阿嬷掙個诰命來”……真是個想法簡單的赤子,十二歲的他能懂個甚?遼人是那般好殺的?怕他大腿還沒人家胳膊粗,江春看得發笑。
最後一段才是最重要的:舅舅至今未歸,也未曾去過信,他們使了楊叔去縣裏迎客樓問過,只道京內公幹繁忙,暫時回不了。還道江春在京內可遇到舅舅,若見了令她轉告他去封信讓家人安心,另若銀錢不夠使了只管找舅舅拿等語。
江春嘆了口氣,若汴京找個人真有那般容易就好了!
另一封則要長些,字體也清秀多了,一手魏碑寫得極其秀麗工整,若沒猜錯的話,該是二叔家江夏寫的。
內容與高家的大同小異:家中上至王氏江老伯,下至武哥兒幾姊妹,個個皆好,就是“尾巴”與“獅子”也長大不少,樣樣省心,小團山金銀花開了,日日忙着采摘,那幾頭豬實在養不住了——無人喂養,只得忍痛全賣了,雞也越養越多,每逢集日家裏牛車要跑好幾趟,拉藥材的,拉菜蔬的,拉雞蛋的……
進賬不少,令她銀錢不必省着花,信封裏還夾了張二十兩的銀票,若寄丢了也無法,只當“免財消災”了,若寄到她手上那是再好不過……江春頗為感動。
但到最後,江夏也沒忘了“代”王氏問江芝,問她在汴京過得如何,豆腐營生可做起來了等語,還解釋了當時是她自作主張偷藏文書,王氏衆人怕耽擱了江春開學報道,只得忍氣給她出門。
無論信不信這說辭,都沒追根究底的意義了,江芝已經變成一個“消失”了的名字了。
待寫回信的時候,高家那頭她就說剛開學課業繁忙,還未得時間去迎客樓尋舅舅,待尋到他會轉告的。
江家那頭則是猶豫了許久,不知該如何提筆動手。江芝這事,若瞞着衆人,她總覺着自己沒錯,為何要偷偷摸摸“做賊心虛”,尤其是王氏老兩口,江芝能有今日,江芝性子裏的不擇手段、不知天高地厚,都是他們做家長的一日日縱容出來的,她應該實話實說,給他們今後教養子孫立個“前車之鑒”。
她亦想好了,老兩口做親爹娘的,定是會傷心悲痛的,但總比胡亂編個理由蒙騙他們的好,讓他們曉得江芝總還有條命在的,只是不知去了何處,他們也能踏實些。
雖然她也想過,最壞的結果就是老兩口尤其王氏遷怒自己,遷怒江老大與高氏。但江春相信,她能分得清輕重,這謀害公府嫡長孫、當今皇後娘娘親侄孫的罪名,未曾禍及江家滿門,已算是萬幸了。
寫完回信,趁着出門用午食之際,将回信拿去門房處,多給十文錢,自有童子會負責幫她投信,倒是省了好些功夫。
她剛要上朱雀大街,卻是個胡府小厮急急來找她,見了她顧不得揩頭面熱汗,急道:“春娘子,老夫人與三爺尋您呢,快随小的回府去。”
江春|心內納悶,胡老夫人尋她也就罷了,素日|她也喜不時的尋她進府去用個飯食點心,聊兩句閑的,江春謂之“經營”。似這般急急忙忙來請的,倒是頭次,而且還有胡家三爺的份……胡叔溫還未請過她哩!
顧不得多想,她已被小厮請上了轎子。
江春被那她還未坐穩就急急跑起來的架勢吓到了,莫非真是遇到了甚事?她第一反應,這般十萬火急,難道是哪個病了急等救命?反正瞧那小厮不敢多說的樣子,定不是好事。
待她忐忑的進了老夫人的怡安堂,堂上老夫人皺着眉眯了眼,唇色焦紅,定是着急上火了,由身後的翠蓮老妪幫着揉按太陽xue。就是歷來頗有“官威”的胡三爺也急得來回踱步,用“熱鍋上的螞蟻”來形容亦不為過了。
江春有種非常不妙的感覺!
“拜見老夫人,請三叔安,不知急急喚了……”
老夫人不待她說完就擺擺手,招了手喚她上前,小聲的,一字一頓道:“宮裏大皇子摔下馬來了。”
江春|心內一頓。她曉得,當今官家子嗣頗豐,有七個兒子,光十四歲以上的就有四個,那大皇子正是窦皇後的親生子。二皇子與三皇子皆是楊貴妃所生,四皇子夭折,五皇子是劉德妃所生,剩下三個小皇子皆才五六歲,暫時不足為懼。
這大皇子不止是窦淮娘一生人的希望,還是以窦家為首的幾家新貴,甚至“寄生”于窦家的中等家族,如胡家……成千上萬人的希望。
如今,衆人的“希望之星”落馬了,雖然大樹還未倒,但這些“猢狲”已經開始慌了。
見江春垂首沉思,胡老夫人又低低加了句:“昨日窦老夫人剛進宮請命。”
江春|心內一震!窦老夫人請命的事已經傳了近四個月了,她一直覺着是以訛傳訛,過于誇張了些,哪有不會瞧臉色個個月都進宮的?她月月去官家面前招人眼,就不怕真引火燒身?
但此刻從胡老夫人口中說出,她相信一定是真的。
越是相信情況屬實,她才越是震驚:哪有這般巧,昨日外祖母才入宮請命,今日外孫就落馬了?為何不是旁的皇子落馬?為何不是別的日子落馬?任誰只要是長眼睛的,都會想到一個詞——殺雞儆猴!
見她眼光微動,胡老夫人曉得她也猜到此處了,揮手将翠蓮使出去,才輕聲道:“聽聞是今日幾個皇子在上林苑狩獵,大皇子的馬發了瘋,将人給甩了下來。”
“馬發瘋”……當年窦元芳也用過同樣的借口收拾了林僑順,江春沒辦法相信那是單純的偶然事件。
想那上林苑的馬,本就是各皇子有各專屬的馬匹,朝廷養了太仆寺恁多官員,怎可能連輿馬之事都辦不好?定是有心之人為之。
剛才聯系老夫人進宮請命之事,江春第一反應就是官家“殺雞儆猴”,現在轉念一想,也有可能是別的皇子在“借刀殺人”……不論幕|後主使是誰,至少傷情莫太嚴重,就還有機會。
“那大皇子傷情如何?”
老夫人與兒子對視一眼,胡叔溫道:“将才聽到的消息是暫無大礙,只傷了右腿皮肉,骨頭該是好的。”
江春不知不覺松了口氣——腿沒事,四肢俱全,樣貌無損,那至少争奪“大業”就不會首先被拒之門外。
她樂觀估計,目前看來,只消大皇子好好養傷,将腿給養好了,至少窦家一黨是無虞的。只是不知為何胡家母子倆還如臨大敵樣?
母子兩個又于江春看不見處對視一眼,似乎兒子不好開口,只得母親來問:“春兒啊,你既拜進了我胡家門,也算胡家子孫了。今日這事我也與你毫無保留的說了,你可有甚見解?”
江春聽這語氣,難道是真在問自己看法?她的看法明明已經随情緒表現在臉上了——大皇子落馬要麽是官家對窦家一黨的一個小小警告,要麽是旁的皇子見縫插針,借刀殺人……只是這“殺人”目的未曾達到。
“孫女不知老夫人意思。”
胡老夫人見她還未領會,嘆了口氣道:“那祖母就直說了,你莫見怪。你中元節後日日在安國公府,可見過甚不尋常之人或事?”這話誇張了,她頂多在窦府待了兩日而已,十六那日用過晚食元芳就使她回學裏了。
江春|心道:來了,原來是要打探窦府底細,這是不信任窦家?還是另有二心?既然是一條船上的,那就得信任掌舵人了,不然上都上了船了,還能咋的?臨時改弦易轍可不是大家風範,尤其胡老夫人還動辄以“醫學世家”自稱……
“孫女并未發現何異常之處,只整日待在淳哥兒屋內,早食與午食皆有人送來,十六那日的晚食是與窦老夫人、段老夫人一起用的,食畢孫女就回了太醫局,并不知有何異常之處。”江春一五一十交代,至于姚氏、秦昊、大秦氏、段老夫人的異常,她下意識的覺得不說才是對窦家好的。
準确的說是對窦元芳有利的。
這些在權力游戲裏鑽營了一輩子的人精,不定自己說的某個細節就會被他們解讀出窦家的目的,她解讀不了,不代表別人猜不出來。
江春低頭垂目,一副乖巧樣子,其實腦中已轉了幾個圈。
“哦?段老夫人?可是大理段氏?”
“孫女估摸着是哩,聽窦叔父稱她‘岳母大人’。”
“哦?意思是元芳也在咯?”
江春|心內一緊,不知要怎回答了,好似無論自己說甚,她都能挖出點別的來……只得貌似老實道:“是,晚食後窦叔父來請安,得以見到。”
“你窦叔父十六那日就能起身了?莫非他傷的不重?”
江春|心內捏了把汗,不自覺的緊緊拳頭,保持住一副平常樣子:“不知了,怕是請了太醫來調理得好罷。以孫女所見,十五那日剛擡回來時心口出了好大灘血,人事不知,窦老夫人使着孫女替他診了脈,雙寸脈虛細,乃心肺大傷之象,就幾息功夫還咳了兩回血……瞧着頗為不妥。”
不知可是錯覺,江春忽然感覺屋內二人松了口氣,那緊張的氣壓也降了些。
這胡家母子倆,若真是與窦家一條繩上的螞蚱,聽聞掌舵人傷重至此,該是憂心不安才對,哪還有松了口氣的道理?江春|心內微微不适,當年為了抱上元芳這只金大腿,胡家可是使了好些功夫的,現在大樹還未倒,猴子猴孫們就……連“人走茶涼”都比他們有人情味。
果然,權利場上的游戲是她理解不了的。
“那你可知你窦叔父去了何處?做的何事?”
這回她是真不知了——“孫女不知。”
怕他們不信,江春又加了句——“窦家衆人也未提起,只隐約聽聞是替官家辦差。”
“不可能!”這是胡叔溫的否定。
胡老夫人與江春皆轉頭望着他。
“祖母,這不可能。若真是替官家辦差的話,前幾日朝上官家就不會問吏部‘雲麾将軍何時告的假’了……”
原來窦元芳任着從三品的散武官雲麾将軍,平日只負責京畿禁軍訓練,但無實際的調用只權,也從另一個側面體現了官家對窦家的不信任……去年年前還被遣去西南作督學,元芳在皇帝眼裏可能就是塊磚,哪裏需要往哪搬了罷。
“那可會是官家使的障眼法?”江春也這麽猜測。
“兒看,怕不是……不定是中宮娘娘使去的,承恩公府……”
承恩公府就是楊貴妃的後家,是傳承了二百多年的世家大族,雖與窦家同為國公府,但人家子孫出息,當家人內斂低調,不似窦憲,恨不得在京裏翹着尾巴走路,也怪不得官家看窦家愈發不順眼了。
這些京內形勢,江春都懂,就是懂得,才會曉得窦家的不易,窦元芳的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