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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兼職

接下來幾日,東京城內果然“熱鬧”非凡。

宮裏頭官家被刺後險些丢了老命,衆多杏林聖手合力挽狂瀾,搶救及時,性命雖是暫時保住了,但人卻是醒不過來。只因那刺客一劍刺得極為巧妙,他從背後心窩子處刺過去,恰好靠上了兩寸,心眼未刺到,上頭的肺葉子卻是被穿透了,當場就咳了不少血沫痰。

官家只消還活着一日,朝臣就得慶幸,上頭從三品以上的衙門長官都不出聲,下頭“蝦兵蟹将”自是不敢多說,雖也能猜到窦家意圖,但皇帝好好的活着,他們自也是無處下口……當然,在絕對的武力與權力面前,也不敢下口。

窦淮娘下旨,将太醫院院使與左右院判均請進福寧宮,專門輪流值守,一天十二個時辰由太醫與醫官不錯眼的看護着,日日湯藥丸散配針灸的治療着……四五日了,皇帝那眼睛還是未睜開,若非胸口起伏着,鼻前還有口氣在,與死人也無異了。

據說皇後娘娘已不知哭過去了多少次,大小皇家寺院去了幾次,只恨不得将自己坤寧宮也設成寺院,日日吃齋念佛的求神……好在文武朝臣一致懇求娘娘保重鳳體,顧念皇家血脈,肚中龍種倒是安然無恙。

上行下效,東京城內官宦之家亦跟着娘娘吃齋念佛,名義上也得日日為皇帝祈福,倒是苦了街市上賣肉的,大戶人家都茹素齋戒,升鬥小民能有幾個錢?

江春所在的太醫院,夥食還是一如既往的寡淡無味,并未因中宮娘娘吃齋念佛就跟着吃素……當然,它原本也就沒幾塊肉。

她又恢複了與胡沁雪、高勝男三人同進同吃的規律生活。

為何說規律?因衆人瞧着皇帝醒不過來,京內“百廢待興”也就罷了,連各郡地州也是缺少生機,每日裏大小關卡管得極嚴,城內之人俱都不敢高聲說話。四大學的學子也日日困在了學館內,有家不能回,有學不能上的。

就有人建議給年輕學子們找些事情做做,莫讓青春少年虛度大好韶華,當然也怕他們閑極無聊了惹出禍事來……就提議将四大學明年的學業提前開了,屆時明年可早些放假。

這事由下頭一提,翰林院商議過,也覺着可行,又向中宮娘娘請旨,自也沒有不應的,自臘月初一開始,趁着年試成績出來,衆生經過重新分班,又“開學”了。

江春因着那一遭遭的雜事攪得心頭煩亂,功課溫習得不甚好,只勉強得了個“優”,沒有額外的供奉獎勵,但好在是升上了“內舍班”。胡沁雪也拍着胸脯慶幸,終于是綴着尾巴上了內舍班。

也正因為沒了額外的獎勵銀子,經了這一年的吃吃喝喝各種花造,連半年前金江寄來的二十兩銀票也花沒了,只出不進的日子漸漸讓江春有了“坐吃山空”的危機感。

翌日就是臘八節了,胡沁雪纏磨她不過,回了家去,江春獨自個兒出了學門,想要上梁門大街上看看,可有甚工可以找來做的,若江家還是杳無音訊的話,她得自己找點飯食錢了,不能連前三年攢下的“老本”都給吃光了。

梁門大街從西到東,衣食住行用無一不全,随着京內局勢穩定下來,那些窩夠了大半個冬天的人們都出了門,街面上又開始重新熱鬧起來。江春倒是經過不少酒樓鋪子,只想着自己年紀在這兒擺着,再去打雜工也不太妥當,只盡量找“專業對口”的。

似那生藥鋪子她去過,聽聞她是太醫局學生,可以幫着對對藥方子,以前又在熟藥所跟過三年師傅,修制抓藥定也能直接上手,掌櫃倒是樂意要她,工錢也能開到五十文一日。只是得每日散學後酉時初就上工,直至戌時末打烊了才能走,這滿滿的四個小時已經基本占用完了課餘時間……學業上可能就沒多少精力了。

最終她也只得咬牙拒絕了,剩下兩年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能因小失大,她不斷安慰着自己,才将損失了每日五十文的心痛給稍微按捺下去。

連着問了兩家生藥鋪子,都是工錢不低,工作時間長,無法,江春只得去了熟藥所。東京城內的熟藥所有三家,分別位于東、西、南三面,規模也比金江縣的大多了。現天都擦黑了,仍然人來人往,只見買藥的、賣藥的、瞧病的絡繹不絕,店內人流量極大……這汴京之大,從此可見一斑。

只是靠近西市那家的所長卻是個從門縫看人的,見她小小年紀,又是個女學生,話未說上幾句就将她打發走了。

江春氣結,但亦無法,這行業本就迷信經驗,她個初出茅廬,甚至連茅廬都還未出的年輕人,就是有十八般武藝,也得有人信哪!前世這等“南牆”她已撞過不知多少次了。

帶着這股沮喪,去到東市的熟藥所時,她也就不抱甚希望了,只安慰自己來都來了,就權當試試運氣罷。

哪曉得那所長不在,是個年輕師傅當值,說話倒是和氣,先問過她平日學業如何,都學了幾樣,認過些甚藥,會修制幾樣,辨驗本事如何,抓稱頭可準等基本問題。

江春見他問得如此詳細,瞬間心內一松,這怕是有意的,遂都一五一十答了。

年輕師傅見她舉止落落大方,對答思路清晰,口齒伶俐的,心內頗為喜歡,就有意與她多聊幾句。一個有意多聊,一個有意多“顯露”的,倒是持續了一刻鐘。

原來這師傅姓楊,令江春可喚他“楊叔”,是所長下的一名總掌事,平日間所長三五逢時來點個卯,他就暫代所內事宜,從生藥選購,藥材辨驗,修制整合,入藥成劑,到上架售賣,診病處方,以及人事管理,全是他在負責。

他倒是明顯的對江春有意,只是到最後聽聞她時間有限,每月裏月試那幾日來不了,餘下日子只能單數或是雙數日子來四個時辰,他又嘆了口氣,頗為惋惜道:“可惜了可惜了,小友倒是個能耐人,來我小小熟藥所做藥工怕是屈才了,若你現是上舍班學生就好了,會瞧病就好辦,我這所裏藥工不缺,醫生倒是正好愁找不着呢……”說着還嘆了口氣。

江春卻是眼前一亮,于她來說,論抓藥拿稱頭的熟練程度,自是比不上切脈診病哩,畢竟有“前世”幾年的臨床經驗在。

她淡淡一笑,接口道:“楊叔此言當真?侄女雖還未升至上舍班,但說句托大的,瞧病卻是會上兩分的。”

楊掌事的雙眼一眯,笑着問:“哦?此話當真?可是家裏祖傳的醫術?”這般小大年紀就會瞧病,他第一反應就是家傳本事,耳濡目染習來的。

江春不想再沾胡二叔的光,只随意應下,并未細說,想了想回憶着說了幾句:“侄女前幾年就為家人瞧過病,就是外頭,同窗中有哪個傷風咳嗽胃痞不适的,或是女子小兒病上,也瞧過一些。”其實男科病以前也瞧過不少,但說出來怕是有些驚世駭俗了。

楊掌事聽他婦人病、小兒病都瞧過,外感病、內傷病也會瞧,倒是高看了兩分,只想到她才這般年紀,眼裏就有少許疑慮,這年頭自吹自擂,游食江湖的郎中也不少……

江春早知他會有疑慮,忙行了個晚輩禮,溫聲道:“懇請楊叔委屈一下,讓侄女為您診上一診,若有不當之處,還望楊叔海涵。”說着就做了個“請”的姿勢。

楊掌事的愈發笑眯了眼,輕彈衣袖,道了句“勞煩”,忙使喚着小厮支起張桌子來,拿了個把脈的脈枕來放桌上。二人分醫患角色面對面坐了,他伸出左手去放脈枕上,江春伸出右手三指,先找到高骨,循着高骨摸到桡動脈,以中指确定了關脈,再依次将食指與無名指搭寸脈與尺脈上。

楊掌事見她動作流利,頗有章程,倒是信了兩分。

只見那小姑娘也不說話,微微低下頭去,纖長的脖子,顯得格外溫柔與寧靜。她先三指輕觸皮膚,見指尖所及之處脈象輕淺,又稍微加重力道,按到了肌肉上去,幾息功夫後又繼續加重力道,深按到骨頭上,這就是浮、中、沉三取了……果然是會診脈的。

後世許多中醫所謂的“診脈”,其實也就是随意搭兩根手指意思意思一下,甚至有的江湖術士連脈位都未尋到就胡亂吹噓起來。

雖然大多數人的桡動脈都在桡側腕屈肌腱附近,但總有“個體差異”與“特殊性”存在,有的人天生桡動脈解剖位置有異,形成了反關脈、斜飛脈……江春以前就聽過一個笑話,某個江湖郎中随意搭了手指幾秒鐘就“之乎者也”“陰陽氣血”的忽悠起來,那病人實在沒忍住說了句“大夫,我的脈在手背上”……

當然,這類笑話也不是只在後世會鬧,就是中醫盛行的大宋朝,估計也不少。

想着就回過神來,楊掌事看年紀也才三十來歲,身子還算壯實,準确說是偏胖,配上白面皮兒,倒是似彌勒佛,頗為和氣。他性子也好,整日笑眯眯的,就給人健康喜樂的印象,光從外表是看不出有恙來的。但江春診他脈,卻發現其右手關脈虛細無力,兩手關脈皆沉而弱,再見他身上衣裳,也比常人厚實得多,怕是有些弱不禁風。

再瞧他舌頭,舌色淡,苔白微膩,江春|心內有了底兒,這掌事的估計是典型的脾腎陽虛。

故她特意問了“可是畏寒喜暖”“食涼飲涼脾胃不适”“平素可是精神不濟”“大便可是容易稀溏”等問題,十個中了八|九。

楊掌事眼睛愈發笑眯了,看來這小姑娘果然有兩分真本事。大多數大夫瞧過他,皆道樣樣好,只消日日飲□□細些注意保暖即可,只有她問到了“精神不濟”這一問題。可不就是嘛,每日只晨起那頭一個時辰精神好些,其餘時候都哈欠連天,疲勞異常,旁人只當他夜了休息不好,其實他每日早睡早起,也不興做夢,哪裏就休息不好了?

不過是生病罷了。

這種狀況在現代人裏較為多見,經拍片、胃鏡、驗血,其實啥問題也沒有,但就是精神不夠用,老覺着怕冷,大多數醫生建議就是多運動,增強抵抗力……俗稱的“亞健康”“第三狀态”,尚未達到臨床疾病診療标準,但病人就是覺着身心不适……此時中醫調理的效果就比較明顯了。

江春将自己診斷與他說了,想着瞧過也就罷了,成不成看他意思。哪曉得他居然還興致勃勃的讓江春給開個藥方子,非得吃了看,江春也樂得“用事實說話”,欣然應允,就着小厮拿來的紙筆,開了個四逆湯打底的方子來健脾溫腎。

待方子開好,楊掌事又與她稱贊幾句,見她只落落大方的溫笑,不卑不亢,倒是愈發滿意了,又追問她跟着何人習的醫術,去過些甚地方。

江春見避不過,想到日後她從醫一途總是要與胡家相幹的,也就大方報上名號來。

那掌事聽聞她是胡太醫的幹女兒,胡門醫派的傳人,眼中笑意慢慢收了,帶了兩分敬意道:“春娘子對不住了,鄙人有眼不識泰山,委屈娘子了。”說着就要吩咐小厮上茶水來。

江春赧顏,看來這胡門醫派的名頭倒是好使,胡叔微雖沒了太醫的名頭,但在業界名聲不錯,自己也算扯了他老人家的虎皮了。

“敢問春娘子,可就是當日那位令前安國公府太夫人起死回生的胡家娘子,人稱‘小華佗’的?”因着當日流傳出來的是胡家娘子,衆人不知內情的只以為是位姓胡的小娘子,哪能與她聯系上。

江春赧顏,謙虛道:“正是侄女不才,那日幸虧有兩分急智,也是窦老夫人吉人天佑了。”

“诶,春娘子切莫自謙,是鄙人有眼無珠了,居然未認出娘子來……既如此,娘子若肯賞臉來我城東熟藥所坐堂,實乃令我等蓬戶生晖之事。”

江春見他态度愈發恭敬,将自己捧得高高的,略微不自在之餘,倒是感謝那日自己的“多管閑事”了,雖然這半年來她“小華佗”的稱號未給她帶來多少實質性的好處,但至少現在找工作時,遇到懂行的,還是有了優勢。

當然,至于先頭西市那不“懂行”的掌事,她總不可能逢人張口便說“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小華佗’”罷?

藥工拿了方子去抓藥,二人閑聊過一陣,瞧着天色黑透了,才議定酬勞:江春每逢單數日子,散學後就來熟藥所,晚食由所裏提供,從酉時初刻坐到戌時末,每日得一百文的坐堂費,相當于保底工資了,再加每瞧一個病人,診金悉數歸她所得。至于診金則無固定數額,若病情輕淺的,收個十來文即可,若病情急重難治的,則是二三十文,甚至更多,全憑她來定。

照這般算下來,若每日能瞧上十個病人,那光診金至少也得百文,再加坐堂費,也是兩三百文的收入,一月下來,除去考試日與沐休日,掙三兩銀子是不愁的。若再加有病患不便出門的,由家人來請了上門去診治的,則又更能多得些了。

江春起身,辭過楊掌事,說定後日初九來坐堂,就踏着輕快的腳步出了門。

直到走上朱雀大街,江春嘴角的笑意都還未下來。她哪能不高興,光每月能有三幾兩的固定收入,抵了飯食錢,掙到零花不說,或許還能存下小小一筆私房來哩。況且,這瞧病是臨床實踐,将書本上的理論知識付諸行動,既能強化基礎、更好的理解醫理,還能練兩分真本事……若不是她沾着胡家的光,又得了那“小華佗”的名頭,哪裏能得這等便宜?

她笑眯眯的沿着朱雀大街往太醫局走,都快走一半了,才想起自己還未用過晚食,倒是光顧着樂了,又轉身,準備折回西市去買兩樣吃的。

不妨肩膀就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本就一個人走夜路的江春,被唬了一跳,以為是遇着趁了天黑搶錢的,轉過身去卻見是窦元芳那張大黑臉……正對着她皺眉。

江春瞬間就抿着嘴笑起來,兩人已經三日未見了呢。

“元芳哥哥這是要到何處去哇?”她龇着小白牙,只當未見他那苦大仇深樣。

窦元芳本來皺着的眉頭,就不自覺的舒展開來,只是該有的說教也免不了——“大晚上的不在學裏,做甚去?”都來了半日未找到你個小丫頭。

“找工去呀。”想到那豐厚的報酬,江春又開始笑起來,仿似已經見着大錠大錠胖乎乎的銀子在向她招手了。

元芳才稍微舒展的眉頭又皺一處,連臉色都黑了——“好好的學不上,做哪門子的工?”他像一個頭疼的家長,本以為她只是出門吃個飯而已,哪曉得是去找兼職,好好的書不讀,盡想着如何掙那阿賭物了。

“祖母不是将鑰匙予了你?”

江春愣了愣,他祖母給她鑰匙,與她去“做兼職”有何幹系?不過看他不高興的模樣,她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了,敢情是想她都有了鄧菊娘那萬貫家財,還掙那幾個小錢挺掉價?

問題是那財富本就不屬于她,她受之有愧,當日收下只是事急從權,哪裏就能真不客氣的花造起來。那鑰匙,她也早就該還了,只是一直給忘了……既現在想起來,她也就忙從懷裏拉出根紅繩來,解下那三把鑰匙,硬要遞與元芳。

元芳眉頭皺得更緊了,才說她幾句,都是為她好,又未說錯……怎就又賭氣了?連鑰匙都似會燙手一般推讓不及。

江春見此,也曉得他脾氣,雖不知他為何不高興,但她就是曉得他不樂,又細細的解釋起來:“元芳哥哥,這鑰匙你幫我拿回去還給祖母罷,淳哥兒安然無恙,我也就完成任務了……至于找工之事,家裏雖給着我銀錢,但自己手邊沒錢,若遇着個緊七萬八的,我也不可坐吃山空。”

果然,見他臉色更黑了,半日憋出一句“我給你便是”。

江春曉得他理解錯了,這不是他給不給她錢的問題,她又不是真正毫無一技之長的古代女子,自己好手好腳的怎能平白花他錢?況且二人現無名無份的,她哪來立場?但這個問題與這種大男子主義的鋼鐵直男是解釋不通的。

她幹脆也不去費那功夫,只吐了下舌頭裝可憐:“可是我只會死讀書,那經文倒是背得滾瓜爛熟,瞧病卻是兩眼一抹黑,五髒六腑四氣五味全不知……這般讀書不也白讀嘛?所以就想着能找到個臨診演練的地兒,也是不錯哩!”

聞此話,元芳終于緩了緩臉色,嘆口氣道:“也罷,這醫之一途,不可紙上談兵,你若有這心,倒也無妨……只是不可誤了正經學業。”語氣裏帶了兩分警告意味。

江春忙點頭如搗蒜,反正掙錢的原始目的就別與他說了,貴公子哪裏曉得農家女三餐不保的艱辛?她随意去坐堂半日,都抵得上江家賣四五日的菜了。

“元芳哥哥可用過飯了?我還未用哩,若無事的話,你就陪我去用飯?”曉得他的好意,她反倒覺得自己理虧了,顯得分外殷勤,就差搖搖小尾巴了。

元芳無奈嘆口氣。

江春又裝可憐,念了句“又想吃魚了呢”,惹得他終于忍不住揉了揉她發頂,眼底的笑意與寵溺倒是一覽無餘。

雖然天已黑透了,但江春還是覺着路一點兒也不黑,她翹着嘴角偷瞧元芳一眼,暗自猜想:可能是自己身邊這個男人會發光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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