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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坐堂

江春要将鑰匙還給鄧菊娘,但老人卻又不肯受,江春亦無法,無奈只得先收下,就當先幫她收着罷,日後再找機會還給她便是。晚食後又說了會子閑話,辭別過老人家,元芳方才送着她回了學寝。

翌日,才散了午學,江春與胡沁雪招呼過一聲,道明日再去拜見幹爹,今日有事要出去,回寝可能要晚一些。

待她裹嚴實了衣裳來到城東的熟藥所,剛過了酉時初刻,正是晚食時辰,所內人也不多。

她方一進門,楊掌事就招呼着上來,有小厮知機的送上杯熱茶,江春也未吃,只握在手中暖着。

“春娘子果然能耐,你瞧我今日,精神頭可是好多了?”楊掌事笑得極其和善,白白胖胖的似尊彌勒佛。

江春|心下明白,他這是吃了她的藥有效了,只淡淡笑笑,道:“楊叔身體底子本就不差,只是稍微欠了點調養罷了,日後多吃些溫補之物,定能比年輕小夥還康健哩!”

一席話将掌事的惹得笑開懷,引着她去了一進門左手邊第一間小屋,就算診室了。

只見那診室五六個平米寬敞的樣子,青磚地板,朱紅漆的牆壁與柱子,正中靠牆放了張朱紅的雕花桌子,桌後立了把同樣花色的椅子,椅子上鋪好了牡丹花樣軟軟的坐墊,看着就暖和。對角靠牆處還放了一盆墨綠的蘭花,在寒冬臘月裏居然也散發着勃勃生機。

一切都布置得剛剛好,看來這位楊掌事委實是個妥帖人。

江春被他請着入了座,有小厮給她上了熱茶,江春這才吃過兩口,在位子上坐定,看着外頭四處走動着抓藥煎藥的藥工……也無個人進來,屋子雖比外頭街面上要暖和一些,但坐久了雙足還是僵住了。

她就手端着杯熱茶出了診室,看了挨她一溜兒的幾間診室,不過全是空的,無人在內。

給她送茶那小厮見她四處看,也笑着出來與她主動說起來:“春娘子,這幾間往日是幾位老先生在坐,只這幾日天冷了他們都家去了,怕是要開春後才會來呢。”

江春擡了擡眉毛,那幾間都是老先生在坐?那她左手第一間,豈不是排在他們前頭了?這幾日若不來也就罷了,日後來了……可就不太好看了。

可能是上輩子形成的職業習慣了,任何行業都是敬老的,尊重前輩已成了行業潛規則,尤其是在中醫這種迷信經驗的行業裏……

見她神色難為,小厮倒是會看眼色,忙寬慰道:“春娘子不消憂心,那幾位老先生也不是每一日都來的,他們往日亦只隔三差五來一遭,年後還不定來不來呢!”

江春笑笑,只将此事記在心上。

她又去藥房看了一圈,見幾個抓藥的藥工皆勤腳快手,稱頭拿捏極其熟練與準确,就是那藥材質量,每一個抽屜拉開來看,都是極其勻淨地道的……她對這熟藥所的感官愈發好了。

江春看完了雜七雜八,外頭天色黑透了,她又坐回自己診室去,見也沒人,只拿出随身帶着的書冊看起來——閑着無事時度日如年,看看書倒是能消磨時光……只是天寒地凍,才将坐了片刻,雙腳又麻木了,就是使勁跺了跺也無用。

這汴京的冬天,委實難熬!令她不由得想起金江的冬日來,就是最冷那幾日也只地上結層霜,頂多凍壞些瓜瓜豆豆的,哪裏似這邊,連人都能凍壞……也不知家裏衆人如何,元芳使人幫她帶的口信可收到了?

窦淮娘一日不生下小皇子來,京內局勢就一日無法真正安定,待真正的塵埃落定,估計家裏武哥兒斌哥兒秋姐兒三個小的都能上學了……也不知今年文哥兒和江夏兩人考上弘文館不曾?

想着想着,愈發想要回家了。

“您這邊請,我們這位小江大夫,可是太醫院內極其本事的,像您老這般傷了風,她兩包藥下去,保準您藥到病除,今日喝藥,後日就可吃酒了!”那小厮領着個老太太來到診室門口。

江春聽他對自己一氣兒的胡誇海吹,“藥到病除”這話可哪個也不敢說的……倒是險些笑出來,忙整理了儀容,正襟危坐,等着迎接她在這世界的第一個正式“病人”。

哪曉得那老婦人在診室門口看了半日,就是不進去,只伸頭探腦的瞧了她幾眼,神色猶豫不決。

江春還道她是有甚難言之隐,想着此時該展現笑意,令病人如沐春風,消除怯醫心理……

“就這黃毛丫頭瞧甚病?你個崽子莫忽悠你奶奶!你這熟藥所裏怕是沒大夫了不成?讓個小丫頭來瞧你奶奶,信不信奶奶打下你半截兒來?”那老婦人白了小厮與江春一眼,又轉去了別處。

……

于是,江春才綻開的笑意,就僵在了唇邊,令她收也不是,笑也再笑不下去。

雖然早有思想準備,但被人當着面這般否定了,她也尴尬,上輩子好在病人雖不信她也只是背後吐槽,這般當面就罵開的,還是首次……關鍵是還“連累”了一心推薦她的小哥。

好在那小哥也是個看得開的,混不在意老婦人葷罵,待她扭着腰走了,他立馬去了江春面前安慰道:“春娘子莫放心上,老虔婆那寡嘴兒,說起話來最是沒個高低,你就當她放……”他及時剎住嘴,将那話給憋住了。

江春倒是感謝他的寬慰,笑笑不當回事兒,畢竟上輩子也經歷過的,年輕醫生坐冷板凳好似就是天經地義的,只得勉強安慰自己:無事無事,慢慢來就是了,總有起得來的一日。

她這般自我安慰着,僵直着腳,好容易才熬到戌時末,城內大鐘一響,所內衆小厮藥工收拾了鋪面,準備關門,她也就拿上自己的書走人了。

臨了,楊掌事又來寬慰了她幾句,甚“酒香不怕巷子深”“是金子總會發光”的老生常談,她上輩子也沒少聽,亦只淡定的應下。

辭別衆人,出了門,一股冷風似長了腳一般,朝着她頭面撲來,順着脖子又往裏鑽,她閉口不及,居然還有一口灌進了肚子裏去……這才覺出肚內空空來。

一散了學就往熟藥所來,說着話居然就将“正事”忘了,但現已九點多近十點鐘的樣子,街上早沒幾個人了,要吃東西只得去夜市。

夜市……她獨自個兒,是堅決不會去的。遂只得低着頭,裹緊了大衣裳往朱雀大街而去。因着亂局初定,街上人雖不多,但三教九流的也不敢為非作歹,這時候任哪個也不敢往風口上撞……她倒是安安穩穩回到了學寝。

直到洗漱過躺床上,她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前幾日委實是想多了,還計劃着啥“一日瞧十個病人”哩,照今日這架勢,甭論她去哪裏坐堂,哪裏都得貼錢養着她哩!

夜裏免不了的做了許多夢,一會兒是只熱氣騰騰的燒肥鵝,歪着腦袋眼睛半睜半閉,頗有兩分媚眼如絲的味道,似在挑釁她說“來呀,吃我呀”,激得她磨刀霍霍一把抓住它脖子……一把抓空了,反倒将手臂露外頭,大半夜的将自己給冷醒了。

醒來想起夢裏那燒肥鵝,肚內唱起了空城計,只覺着懊惱異常,早知道一個病人也瞧不着,又何必那般老早八早的守着去,還不如悠閑自在的吃個晚食再去哩!

摔!

想起一個病人也沒瞧上,想到自己的掙錢大計不知何時才能步上正規,難免又有兩分沮喪。

這種沮喪直持續到了再次入睡,睡着後夢見自己在那診室方坐下,就來了幾十號病人,在門口排起長長的隊,等着找江小大夫瞧病,有幾個沒挂到她號的,就站門口好說歹說求着要加號,不給加號今日就不走了……

當然,醒來難免又失落,這種情景估計只有“專家門診”才會出現呢,自己又想多了!

摔!

她又懊惱着入了睡,第二日醒來就顯得精神不濟,用過早食,勉強着聽了一日的課,散學後與胡沁雪一道家去。

先去了胡叔微家,下人道“老爺去三爺府上了”,姊妹二人又約着去了尚書府。

果然幾人正在胡老夫人處說着話呢,二人先與衆長輩見過禮,江春特意将昨日臘八之事說了,道她“先前就應下窦老夫人去她家請平安脈,倒是不好臨時變卦,故只得跟着去了窦府,辜負了祖母美意”。

這種場面話也就只有胡叔微父女兩個會當真了,果然就順着她話問起窦府情形來。

江春|心內斟酌了一番,撿着無關痛癢的說了幾句,無非是“先前的安國公回了張家去”“窦老夫人身子弱了些,精神頭尚好,只是心內憂着官家龍體”這些衆人皆知之事。

父女兩個聽了倒是唏噓不已,皆道未曾料到風光無限的窦家也會經那磨難,此番安定下來倒是尚好,老人家正可安享晚年,只是可惜了那張憲,當年他親娘費了好大功夫才帶他脫了虎口,現今他又“自投羅網”,倒是襯得當年他娘似笑話一場。

說起這糊塗蛋,衆人又是唏噓一番,滿東京城的人都跟着瞧了這笑話,只是可憐了那老人……自己養的兒子,再糊塗的果子也只得自己吞下了。

只有胡老夫人與胡叔溫母子倆對視一眼,再望了一本正經的江春,會心一笑,窦家經此定是要一飛沖天的,也不枉當日自己冒着殺頭大罪幫了他們一把,此時的他們,心內皆知窦家這株大樹是抱定了。

幾人說過旁人家事,江春這才有時間與幹爹寒暄。

果然似他這般浪漫灑脫之人,最适合的還是霁月風光與大好河山,留在世俗的漩渦裏真委屈了他……不見他才出去一年不到,人雖曬黑了點,但面上神色卻是愈發從容與開朗了。

江春真心替他高興。

“幹爹這一年都去了何處?”

“去福建走了一遭,那頭近海,吃耍的都與咱們這邊不同,同金江更是不一樣哩,市面上舶來品不少,還頂頂便宜不過,似那西洋來的甚‘眼鏡’,為父這老眼昏花的一戴上,嘿,就似用抹布擦淨了桌面一般……我還特意與你祖母帶了一副家來,瞧着若得用了,日後再與她配上兩副。”

“吃食味兒也鮮香,就是那鴨湯面與米豆腐正合我口味……春兒你瞧,為父可是發福了?這一年還當真是心寬體胖哩!”

江春認真打量,還真是長了點肉,不過他這年紀的中年大叔,新陳代謝減慢,長胖好像也是必然趨勢?

她只是捂着嘴笑。

這愈發坐實了自己“長胖”的現實,胡叔微笑着捋捋那把美須,嘆了口氣:“唉!只你姊妹幾個去不了,不然将你們帶出去見識一番,瞧瞧你們幾個,太瘦了些……可是學業繁忙?”他将眼神落到江胡二人與徐紹、胡英豪身上。

江春終于見到自進門來就不出聲的胡英豪來,他倒是老樣子,衆人活動歷來不參與亦不拒絕,不知情的只道他是性子疏朗,江春卻覺着這是“狐貍成精”了。

果然,見她望着他,這成精“狐貍”還對着她眨眨眼。

倒是徐紹這半年來性子變化有點大,也不知是要适應京內環境做的改變,還是經了何事,好似對甚都提不起興致來,她與勝男幾個出去玩耍時也會約他,但他每次都是拒絕了的。只是拒絕過後,她們不論去了何處,又總是能在不遠處見到他……委實古怪!就像不喜與她們來往了一般。

想到此處,江春就将視線落他身上去,同樣的溫和有理,衆人說到甚,他也會搭兩句嘴,不會顯得太木讷與游離,但也拿捏得極好,從不多說一句……脾氣是真的好。

只是,這次亦如這半年來的每一次,她視線剛要與他對上,他就又迅速的轉開去了。她觀察過,他對胡沁雪與高勝男就不是這樣的……江春嘆了口氣,不知自己哪裏惹他惱了。

可能就如“上輩子”那些朋友一般,慢慢走出小圈子見識了更廣闊的世界,更優秀的人兒,彼此間也就不再緊密了……江春又輕輕嘆了口氣。

“春兒這是做甚?小小年紀還嘆起氣來了?可是學業太過繁忙?你們那幾個夫子我都識得,改日去與他們招呼聲,你們這年紀就該好好見識見識,日日被逼着撲書本上,委實辜負大好時光。”

江春忙擺擺手,開玩笑,這位幹爹是個性格天真的,說直白點就是情商不夠高,他可是真能做出這種事來的。他雖是好意,人家嘴上可能會留點面子不說,心內不知要笑成何樣了,太醫局之事,哪裏輪得着他個退役前太醫越俎代庖了?

上頭胡老夫人咳了一聲,帶了兩分不悅道:“就你事兒多,這東京城內兩三千的學子,哪個不是這般過來的?還以為個個如你一般逍遙自在哩?”

被訓了的胡叔微也不以為然,自己一笑而過。

老夫人也未再揪着這問題,問他些“去了福建哪些地兒”“跟着何人去的”“吃食可還習慣”等問題,幾個小的也都豎着耳朵,聽他講外頭的世界。

胡叔微能言善道,一草一木,就是塊石頭亦被他講得栩栩如生,不光幾個孩子聽得入迷,就是幾個大人也聚精會神聽着,生怕錯過分毫。

待飯食上桌,幾人也不分男女,圍坐一處吃起來。倒是胡叔微想起什麽來,問江春:“春兒,你嬢嬢嘞?怎不将她喚來一處吃,省得她獨自個還冷鍋冷竈的。”

江春尚未說話,只感覺上頭的胡老夫人與胡叔溫慢慢停住動作……看來是他們也知曉江芝的事了。

她只得歇了碗筷,斟酌了下言語,才慢慢道:“多謝幹爹關懷,我嬢嬢她找到個去西北的工,才七月間就去了西北,怕是這兩年都不會再回了,若回倒是直接回金江去了。”

“哦?這是為何?怎好好的東京城內不在,要跑西北去,那邊氣候她怕是受不住哩,不如少掙些錢,安安生生在這邊……”果然是個天真浪漫的中年大叔。

江春也不知該如何編下去了,只笑笑道:“多謝幹爹關懷,我嬢嬢就是個性子好強的,喜歡往外頭闖蕩哩,好在現今風氣開放,只消肯努力,她個女子家在外頭也倒是能掙出條路子來。”

胡叔微還待細問她去了何處,老夫人就着江春的話頭,說起外頭風氣來,說到哪家閨女在梁門大街開了間首飾鋪子,日日站櫃臺上如何如何的,大叔才被轉移了注意力。

江春松了口氣,似胡叔微這般天性純真之人,江芝作的死,她還是莫與他曉得了……反正事情也已過去了,漸漸的都會淡忘。

待用完晚食,胡叔微領着幾個孩子辭了老夫人,回了自個兒府裏去,給他們分了些帶回來的特産小物并稀罕的舶來品,江春又被胡沁雪拉着留下,就歇在了胡家。

另一頭,胡老夫人又使人來将徐紹喚了去。想起今日外祖母看他的眼神不乏警告,不消翠蓮老妪如何交代,他也知祖母要說甚了。

他想起剛來到東京沒多久,就是安國公府辦桃花宴那回,小友在那府內救了窦老夫人,自己聽聞了還替她高興過幾日,外祖母不知從何處曉得了,專門将他叫進府來囑咐了一頓“好生念書,莫将心思花在旁處”的話。

他不知何為“旁處”,只懵懂應下。

後來六月間去百草園,他見她對那金銀花愛不釋手,尋思着給她送一盆去。但他在東京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舅父院裏那兩盆又是他老人家的心頭好,輕易不好動用,只得讓府裏照顧他的小厮去尋兩盆來。

哪曉得就這般微小的一件事,居然也被外祖母知曉了,又将他喚進府去說教一通。

而正是這一回的說教,他才曉得原來祖母于她“另有安排”。且不說她會不會真如他們安排的一般言聽計從,就是那窦家,家大業大,又哪是他們這般人家能肖想的?

他委婉的勸說過外祖母,希望她老人家能打消那不該有的念頭,哪曉得換來老人家一句“生了不該有的念頭的到底是哪個?”

直将他問得啞口無言。

那位窦叔父他怎會不知?京內不少人流傳的能從西北立了戰功回來的窦十三,禁軍中人無不對他交口稱贊的窦十三,那年去山上将他救下來的窦十三……他家世了得,哪是他個生藥商人之子能比的?

再者,見過他的人,都不可能忘記他身上那股渾然天成的氣質,又哪是他個白面書生能比的?

在他面前,他徐紹不過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商賈之流,他拿什麽去與他争?若他真起了意,哪個也擋不住他。

這種挫敗感令他再無法心安理得的受她邀約,無法再與她似從前般來往,只要一看到她的笑顏,他腦內不由自主的就會冒出窦叔父那張威嚴的臉,他皺着眉頭表示不悅,他不言不語地“訴說”他的不屑……他在他面前委實渺小至極。

渺小到只要一聽是他,他就打心內生出一股灰敗之感。

果然不出所料,外祖母尋他,說的還是那些話。

“紹兒啊,你阿嬷是我唯一的親姑娘,我堂堂太醫院胡家,淪落到退守金江那不毛之地,還不得不将自己獨姑娘嫁與一介藥材商人……我每每想起來都悔不當初!若當時外祖母能頂|住你外祖說項,莫貪圖他說的‘安穩日子’,好好給你阿嬷挑個人家……”

翠蓮老妪微微咳了一聲,意思是提醒外祖母不要在他面前說父親的不是。

但老人家或許是太過“情真意切”,渾然不覺,繼續道:“我孫兒這般好的人才,也不會只是個無名之輩!”

徐紹真內卻不甚贊成,他不覺着父親身為商戶如何了,他掙的每一文都是辛苦錢,清白錢,似外祖家這般将認回來的幹女兒如貨品一般籌劃着,奇貨可居,待價而沽……他不該說長輩不是。

于是,徐紹張張嘴,又不再言語。

“你大舅也就罷了,要他守着祖業。但你瞧瞧你二舅,好好的非得守着個病秧子,大半生人亦只得了個姑娘。他若肯聽我一句,就是随意找個娘子,也能将他後宅操持起來,俗話說‘家和萬事興’,有了娘子操持着,他就能穩穩當當的供職,哪裏會……你去打聽打聽,當日多少技不如他的,現哪個不是平步青雲,人模人樣?”

“再說你三舅舅,要說才智,他哪裏就強過前頭兩個哥哥了?但他是個最聽話的,你瞧瞧有你三舅母後家人幫襯着,哪樣不是手到擒來?若沒這得力後家,他現今不定還窩在何處哩!”

胡老夫人嘆了口氣:“唉,我與你說這些不中聽的,只是望你能以你母親幾姊妹的親事作前車之鑒,結親乃結兩姓之好,只有越結越好的才算結親,哪有尋那不如咱們家的道理?春娘子家情況你比我懂,我也不是非得你們個個高攀門好親,但至少不許給我尋個拖後腿的回來!”

說着還拍了小桌子一把,似是想到甚,氣急了一般。

徐紹卻只覺着“拖後腿”三字分外刺耳。外祖母說的就是父親,就是徐家,他怎能不知?

就是知曉了,才覺着無力與挫敗,他真是窩囊透頂了,自己親爹被罵,他居然連憤怒都不敢有半分。

“紹兒,你莫多心,咱們祖孫血濃于水……你只消在學裏好好讀書,多交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親事自有外祖母替你看着,咱們既來了汴京,就沒有再回去的道理!”

是再去尋一門三舅母一般的“佳媳”麽?他在心內嘆了口氣。

另一頭,胡叔微府上,家裏湯婆子炭盆都不缺,棉被又管夠,江胡二人早早就窩到床鋪上,小姑娘兩人緊緊擠一處,躺得暖和極了,頭才挨到枕頭,江春就入了夢。

這一晚的夢終于不再是吃燒肥鵝了,而是一整夜的瞧病,找她的病患都排到熟藥所門口去,将梁門大街占了一半……即使是在夢裏,她都曉得在自己這年紀也不可能出現的“盛況”,只一個人在診室裏傻樂。

突然,腦袋被輕拍了一下。

“傻笑甚?”

江春轉頭,就見窦元芳正皺着眉瞧自己。

“你書不念了?整日只想着瞧病,做事主次不分,只看蠅頭小利,我白給你念書機會了。”

“哪裏是你給我的機會?就是沒有你,我自己考試也能考來,你哪來的優越感?你見過手機嗎?見過飛機嗎?見過宇宙飛船嗎?沒見過就別給我叨叨……”她似乎是曉得自己在做夢,不論三七二十一将他怼了一頓。

“未曾見過你說這些天外之物,更沒見過你這般求着找病人的醫生。”夢裏的窦元芳冷冷一笑,滿含嘲諷。

江春剛想回擊他,就被搖醒了。

“春妹妹,快起了,進學要趕不上哩!”胡沁雪在她耳旁喚她。

江春揉着眼睛醒過來,外頭天色還黑沉着,她迷迷糊糊問:“什麽時辰了?”

“早過了卯時初刻,咱們動作得快些……”

江春忙起了身,爬出那暖融融的被窩,以最快速度穿上衣裳,好在衣裳是丫鬟早就熏暖和了的,穿身上也舒服。就着丫鬟打來的熱水洗漱過,再吃了頓熱騰騰的早飯下肚……令她不得不感慨一句:剝削階級就是會享受,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走,那也是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啊!

她愈發下定決心,自己得趕快将坐堂行醫之事提上正軌,只有見識過東京城的繁華與發達,才對比出金江的落後來,尤其是交通不便的王家箐,最簡單的想吃頓肉,首先得保證進城的路是走得通的,還得保證進城去肉攤子還未收……否則,就是手中捏着錢亦買不到。

她心內有個想法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想讓江家搬離王家箐,若能來到東京城,不說生活方便,交通便利,就是商機也多,只消肯努力,總不會餓肚子的。況且,因着東京城的中心地位,四面八方奇巧人物,下頭幾個兄弟姊妹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眼界都不一般。

當然,若日後……她真能與窦元芳修成正果,她也不想與家人分隔兩地,江老大兩口子的性子,她實在放心不下。若日後她遠在汴京,江老伯老兩口也沒了,就他們那性子還在王家箐生活,不知要被多少人欺辱了去。

日後兄弟姊妹幾個定是要各自成家的,哪個也不可能就窩在村裏守着他們……現在的高家外公外婆就是前車之鑒。

所以她得努力掙錢,盡量早些立穩跟腳,到時候勸說江家人才有底氣。

當然,等她晚食後到了熟藥所,現實又狠狠給了她兩巴掌。

直到天色黑透了,買藥的,煎藥的人都不少,就是每一個來瞧病的……準确來說是每一個願意找她瞧病的。

有幾個傷風咳嗽的,那日的張小哥費盡口舌将他們引到江春診室門口,人家一瞧她黃毛丫頭個,都又走了。脾氣好的都還找了個旁的借口,諸如“家中孩兒餓了”“今日未帶錢”“先去買個物件”,有那脾氣不好的直接就罵着走開了。

江春在診室內哭笑不得。

張小哥亦沒忘了又安慰她一頓,楊掌事照例也來寬慰幾句。

江春收拾了心情,到點兒就拿了書本走回學裏去。

因着心內有事,也就未注意身後有人在跟随,直到轉下了朱雀大街,走到個黑乎乎的胡同口,被人從後拍了一下,才将神游天外的她吓了一跳。

“啊”一聲就喊出來。

“莫叫,是我!”

這把醇厚的嗓音,堪堪将她神智拉回來。

身後男人走到她左手邊去,問她這幾日都哪去了,怎見不着個人。

江春想起昨夜的夢裏他就是這般吓唬自己的,這家夥不知人吓人是會死人的嗎?她也懶得理他,加快腳步往前面去。

只是,積了雪的青磚地面,她厚底布鞋亦不夠穩固防滑,才堪堪走了三四步就打了滑,險些一個“平沙落雁”式屁|股落地,還好被窦元芳拉了一把。

江春忍不住回頭,昏暗的燈籠下,見他皺着眉頭,一副無奈樣子。

“罷了罷了,不說你便是,好生走路罷!摔一身雪可不是好玩的。”

江春依然不說話,只“嗯”了一聲。

他的手就勢,順着她厚厚的袖子往下,緊緊握住她小手,感到手中那冰塊一般的觸感,他皺着眉問:“怎手這般涼?大半夜的在外頭行走,你倒是膽子大。”邊說還邊用大手使勁捏她手,倒是将她手上寒氣驅散了許多。

他果然是練武之人,身上陽氣旺盛,才三兩下就将她手搓熱乎了。江春舒服得松了口氣,自也不再與他別扭着。

“元芳哥哥怎在此處?”

“這兩日哪去了?連着來尋了兩日也未尋到你人,怎還連晚食也不用了?”

兩人同時開口,倒是惹得相視一笑。

他的問題就是對她的回答了,原是來尋她的,連着尋了三日,她心內有些高興,這傻子就不會使人與她留個口信不成?天寒地凍的,非得日日來“瞎貓碰死耗子”!

真是個大傻子!

江春生怕他如夢裏一般看她不起,邊看他眼色邊試探着道:“我去熟藥所坐堂哩。”

果然,窦元芳面色立馬黑了:“你去的哪一處?怎半夜三更才回?就不怕拍花子的把你拐走了?”

江春|心內憋笑,又拿這個來唬我,能不能換個花樣啊?!

“還笑?果然是膽子大了,日後不可再這般深更半夜了……”

“你元芳哥哥你來接我呗!”江春狡黠的眨眨眼,嬌嬌一句,将他絮絮叨叨的說教堵在了喉間。

“好。”

除了答應,他還有旁的選擇麽?沒有了,他就是見不得她嬌嬌弱弱說話,她那聲“元芳哥哥”将他心內怒氣驅得煙消雲散,她那雙狡黠的杏眼,令他歡喜得……恨不得親她一口。

真是拿她沒法子了。

深冬的寒夜裏,街面上已基本無人了,一男一女緊緊牽着手,輕輕踩在積雪上,沿着筆直的朱雀大街,慢慢往太醫局而去。

臘月十三,是江春坐堂的第三日,經了前頭兩日的門可羅雀,她的內心用“心如死灰”來形容亦不為過。反正也沒人,她放寬心的拿出書來默默看起來,桌上油燈倒是明亮,只是腳下覺着冷。

好在楊掌事給她端了個炭盆來,就放在桌下烤着雙腳,不消兩刻鐘,雙足暖洋洋不說,就是診室裏也熱乎起來了。

除了自己白坐了三日,白拿了人家三百文錢未瞧過一個病人,江春深感內疚外……在這裏,好像也沒什麽不滿意的了。

“江小大夫,您瞧瞧,這位老阿婆的病症您可能瞧。”張小哥引着個四十來歲的婆子進門來。

那婆子見是這麽位年輕小娘子,果然也不甚滿意,但她那腰杆子委實是疼得受不住了,心想能來熟藥所坐堂的,總差不到哪兒去,權當死馬做活馬醫了。

待她坐定,江春慢慢壓下心中喜悅,瞧她神色焦躁,眉頭緊皺,雙目無神,眼下青黑一片……明顯的沒睡好,再聯系她一進門就“哎喲”着的呻|吟聲,定是因疼痛未曾睡好。

回想将才在大廳裏,張小哥牽着她,她一手背背後去扶着腰的動作……估摸着就是腰痛了。

江春|心內有了譜兒,這才讓她伸出手,讓她搭上三指去,凝神片刻:這老婦左手關脈與尺脈皆沉遲,面色晦暗,是明顯的肝腎不足之症。

為了樹立她小大夫的威信,江春也不問她可有甚症狀,只盯着她眼睛問:“阿婆腰痛多久了?”篤定了她就是腰痛。

老阿婆倒是詫異,驚奇道:“小娘子怎知我是腰痛病?”

江春忍住前世“知無不言”的毛病,老神在在道:“阿婆且聽聽我斷得對不對。”

“阿婆平素常感四肢不溫,手腳冰涼,渾身無力,身上困乏,尤其以腰間沉痛為主,夜尿頻繁,喜暖畏寒,可對?”

老婦人果然點頭,滿口道:“這倒是哩!買買撒!小娘子好生厲害,只把了脈就瞧出病症來。前頭也瞧過幾個老大夫,吃過幾貼藥,吃時是好端端的,吃過了又痛起來……哎喲喂,可折騰死老婆子了!”

江春聞此言,心知這也是吃過不少藥的老病號了,待會兒開方劑量要稍微大些才行了,嘴上卻道:“阿婆口音略有兩分耳熟,莫非是西南一帶的?”

因那“買買撒”表示“驚嘆”的短語,無論前世抑或今生,都只有西南一帶才這般說,準确來說是只有大理郡才這般,就是貴州川蜀都不興說的……若非大理當地人,哪個會說這地道口音?

而人在外,對于“老鄉”總是天然的會有好感,江春|心內對這婆子就覺着親切了,與她雜七雜八說了幾句,說起她這病證來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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