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定下
三個多月未見的窦元芳與江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巷裏“折騰”半日,最終以他打了個冷顫結束。江春第一反應是《大話西游》吳孟達在春三十娘身上打了個冷顫,說了句“好過瘾啊”……然後生下了豬八戒!
“噗嗤!”
她又不厚道的笑出來,雖看不清他神色,但卻聽懊惱至極的一聲嘆氣……估摸着這種事情他也很無奈,全天下的男人都會在意罷?只得轉移話題,故作不解問:“元芳哥哥,可是趕路着涼了?看吧,着涼了吧,這黑漆漆的陰風慘慘,你哪裏受得住?咱們快出去罷!”
元芳神色一僵,她以為自己是着涼了打冷顫?
果然是年紀小,不知事……他終于長長舒了口氣,也不知是在放松或慶幸什麽。
然而,一想到她年紀小,十五歲生辰倒是過了,只家人不在身旁,還未行及笄禮,也不知家中祖母是如何安排的……他都這大年紀了,旁人若他大小,早兒女成群了,他又恨不得她快些長大。
想到她生辰,上個月二十六那日就過了,他忙伸手進懷中,掏出個小包來。
江春拉了他手,待深一腳淺一腳出了巷子,來到有燈籠照明處,他才打開布包,拿出一串叮鈴作響的小物件兒來。
那是一串項鏈?還是風鈴?由七八個小貝殼與海螺串在一處制成,中間夾雜了十幾粒珍珠,在昏黃的燈籠下閃着一層淡淡的含蓄的光澤……
貝殼海螺是臨海特産,倒是滿滿的自然氣息,江春兩輩子也未曾去過海邊,只覺新奇無比,拿着左右打量,在元芳看來就是“愛不釋手”了。
那珍珠瞧着光澤也該是好珍珠……只是,這般串作一串,除了能挂着賞玩,戴她是戴不出去的,太過于花哨……和幼稚了。
但江春已經習慣窦元芳的直男審美,畢竟也是他大老遠帶回來的,再醜也是心意,遂也心滿意足收下,準備揣腰間荷包去。
“你怕是還未見過這東西吧?傳聞可聽到上古海川之音,你這般,放耳旁,就能聽到波濤聲……”窦元芳想起那日在泉州集市上,見到幾個小女娃就是這般玩耍的,當日就有些意動,想着她在西南高原長大,怕是還未玩過這新奇玩意兒,晚間避開窦四幾個,獨自個兒出去就給她挑了一串。
說着怕她不會玩,自己做起示範來。
額,上古海川……她還上古神獸哩!
江春看着他恁高的個子,微微彎着腰,挑了個海螺放耳旁,神情煞有介事……她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他,莫說聽見上古海川之音了,就是現在大海的聲音也聽不見,能聽見的都是身旁雜音産生的共振?
嗯,“聲音由振動産生”……這個物理原理他怕是不懂,江春恨不得用關愛傻子的眼神望着他。
可能是窦元芳也覺察出自己行跡幼稚來,不自在的虛咳了兩聲,硬将海螺拿到江春耳旁,嘴裏哄着她“你聽聽”。
“可有聽到?”他眼裏有期待。
江春/心軟,只得敷衍他:“咦……是有哩!”
他竟得意的似個孩子,問她“我未曾哄你吧?在泉州大小女孩兒人手一份呢”,眼角紋路笑得愈發明顯,倒是有兩分純情少男的味道。
江春也就跟着笑得開懷,好像真的聽到了千裏之外大海的聲音。
真是兩個成年傻孩子。
翌日,才将散了晨學,阿陽就來學裏尋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道:“春娘子且随老奴走一遭,有人要見你哩!”
江春疑惑,她在京內也沒幾個熟人,哪個會見她?能讓阿陽親自來請她的,怕是與窦家關系匪淺,莫非是窦皇後?她心內就有些惴惴。
“春娘子莫擔心,是好事哩!保管你見了歡喜!”阿陽拉着她手,還眨眨眼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手。
果然,她是歡喜的,極歡喜。
方到“陋室”門口,她就聽到一聲熟悉的“恁好塊土地,若是拿來種水稻,少說也能打下百來斤谷子嘞!”這爽利的語調,咬字清楚的金江口音,不高不低的嗓門……是奶奶王氏!
除了王氏,哪個也不會有這般特征……難道真是王氏來了?她難以置信,前幾日還在想念的家人,此刻僅一門之隔。
“快進來吧,春娘子,快來瞧瞧是誰來了!”阿陽輕輕拉了拉她。
“春兒來了?倒是勞累老姐姐去尋她個丫頭片子哩,小孩子家家的,還不快進來?躲外頭躲瘟不成?快兩年未見了還在你奶面前害羞不成?真是個小丫……”王氏口中的話未說完,只微微張着嘴看着門口進來的娉婷少女。
似意外,似驚嘆。
只見那少女鵝黃色的齊胸襦裙,外披同色繡花褙子,露出一截兒細細的皓腕,左右各戴一只牡丹花樣銀镯并翠綠玉镯,與頭上插的一只鳳喜牡丹簪相得益彰,襯得她烏發如雲……細白的瓜子小臉上,一雙黑黝黝的水眸動人心魄。
好一個綠鬓朱顏的小娘子,雖不至豔若桃李,閉月羞花,卻也嬌俏可愛,豆蔻動人!
這是她江家大孫女,人還是那個人,鼻子眼睛還是與金江一般大小,樣貌好似未變,又好似換了個人……說不出哪兒不一樣了,王氏只覺着這樣的江春,是她未曾預料到的,也是她地裏刨食的老婦人未曾見過的。
就是在金江縣城裏,她也未曾見過這般好看的小娘子!怪不得……她心內說不出的欣慰與自豪!因江芝“不幸”而生的不快也淡了兩分。
“大兒,小鳳,你倆快來瞧瞧,這是哪個來了,快快,文哥兒,将你兄弟也領過來……”老人家語無倫次,只想喚過所有跟着來的江家人,讓他們看看,他們江家的大娘子,是何等模樣!
江春見王氏兩鬓已經白了大半,面上皺紋比她兩年前離家時多了不少,青黃幹枯的面色,站在同齡的阿陽身旁,似長了她一輩。
江春眼眶就有些濕潤。
不過,奶奶雖然老了,但這精氣神倒是極好,指使起兒孫來,與當年那個打雞罵狗的老婦人又重疊在了一處……她嘴巴一動,上前兩步去,輕輕喚了聲“奶”。
王氏一聽她輕輕悄悄的喚人,就習慣性的教訓了句“怎這般小聲小氣的,秋姐兒都比你大方,對着你奶,莫非還害羞了不成?”
“兩年不見,個子長了,膽子倒還小了!”說着說着,自己也哽咽住,是啊,都兩年未見了,離家時還是個小丫頭,現再見,都可以嫁人了。
江春視線順着奶奶身後,看到了同樣眼含淚水的高氏,瘦小的她急着出來見她,不防在石階上踩空了一腳,下到院裏平地仍踉跄了兩步。
江春忙上去扶住她,喊了聲“阿嬷”,母女兩個一時竟誰也說不出話來,雖極力忍着在旁人家裏不可哭,但那淚眼汪汪的樣子,小心着手,從頭面到脖子到雙手将姑娘全捏過一遍的樣子……就是窦老夫人也嘆了口氣。
“诶,罷了罷了,團聚的時候還多着呢,咱們快進屋來,春兒散學怕是肚子餓了。”說着主動拉過王氏的手,相扶着進了屋去。
屋內元芳正陪江老大坐着,兩個寡言少語的大男人,茶水吃下去四五盞,話卻說不上兩句……也是為難他們了,見她們進了屋來,倒是雙雙松了口氣。
“老姐姐瞧瞧,瞧瞧,我就說他叔侄二人都一樣的茶壺煮餃子,咱們才出去一會兒,茶水就被他們咕嚕完了!”
窦老夫人打趣自家孫子,江家幾人哪裏敢真笑,只微微咧着嘴配合一下,江春嘆了口氣。
“元芳也是,你江叔父大老遠來,你倒是請着他去到處走走啊……”
江老大見說到自己,曉得再悶聲不吭就失禮了,只得硬巴巴拘束一句“不消不消”,與氣定神閑的窦元芳形成鮮明對比……江家人還是太老實,太放不開了,這愈發堅定了江春想要勸說他們搬來汴京的想法,她想讓他們有更好的生活,更廣闊的見識。
“賢侄莫客氣,只當自家人相處便是。待會兒用過飯食先安頓一番,明日讓他領着你們出去走走,這幾日秋高氣爽,正是宜人。”
見他還要老實巴交的拘束,阿陽笑着解圍:“哎呀,老奴托個大,就稱呼你江大哥吧……江大哥你們就莫客氣啦,咱們老夫人啊,只将春娘子作親孫女待,日後也是一家人,常來常往的……”話未說完,眼神故意在窦元芳與江春身上流轉,用意不言而喻,捂着嘴笑,倒是有兩分媒婆的架勢。
果然,她這般“接地氣”的說笑,終于惹得江家人松了口氣,神色舒展開來。
江春只來得及瞧了元芳那無悲無喜一本正經卻要硬生生擠出笑意的臉,就與江老大打過招呼,敘起話來。
“阿嬷,你們幾時動的腳?怎我未曾收到來信?”
高氏看了眼婆婆神色,見她沒有不快,這才輕聲道:“是……四月間阿陽姑姑往咱們家去了一趟,說過你們的事,你奶想着反正春種完了也無事,你也年餘未歸家,正好來瞧瞧……”估計瞧她,瞧江芝,也瞧窦家情形。
江春點點頭,原來是窦老夫人替她拿的主意,京內女子十三四歲就成親的也有,十五及笄是最常見的成親年齡了。當然,她作為現代人,“上輩子”三十多都沒結婚,也不覺得有甚,只是她能等,窦元芳卻是等不起了。
等不起……她心內不由自主就想到窦元芳的夜巷冷顫,臉紅成了秋日的柿子。
高氏見她臉紅,欣慰不已。
“咱們春兒還害羞了,我老婆子自作主張請了你家人來,只怕你會嫌我多事呢……不過,就是你嫌我也無法,這般好的孫媳婦兒我可得抓緊咯!”
誇她就是誇江家人,江家人全都開懷起來:可不是麽?春丫頭這般出息,村裏哪個不說個“好”字?
幾人說說笑笑一會兒,江春才發現,還未見過三個弟弟嘞,可剛才在門口聽王氏所言,怕是他們仨也來了……也不知跑哪兒去了。
“春娘子莫急,三位小相公讓淳哥兒招待去了,老夫人一早就喚過淳哥兒來,幾個男娃娃倒是有去處。”阿陽看她眼神解釋了一句。
江春對着她感激的笑笑。
眼看着下人擺了飯,幾個孩子才唧唧喳喳着進了門來。
文哥兒長高不少,見了阿嬷身旁的姐姐,一眼看去就知是自家姐姐,但又哪裏有點不太像,以至于也不敢上前去招呼。他身後還跟了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兒,也才三四歲,面色白淨,穿着整潔的小福褂,見了衆人也不怯生,居然曉得大大方方打招呼。
斌哥兒上來叫了聲“大姐姐”,歪着腦袋打量她,倒是武哥兒問了句“你是我大姐姐麽?”
惹得衆人大笑,就是窦元芳也難得的放松緊繃着的唇角,江春樂得捏了捏他肥嘟嘟的臉頰,故意逗他“你猜猜我是不是噻?”
淳哥兒在旁急了,忙站出來道:“這不是大姐姐,是春姑姑,是姑姑!”生怕他們喊錯了一般。
惹得衆人又是大笑,幾個小兒摸不着頭腦,文哥兒忙給他們解釋,為何江春一下是“大姐姐”,一下又是“春姑姑”,屋裏熱鬧極了,就是以前張憲一家幾口在時,也沒這般熱鬧……窦老夫人險些笑出了眼淚,家裏就是要這般多子多孫的興旺才好。
想着眼神就往江春與元芳身上去,見他們不時會有個眼神交彙,元芳話雖不多,但态度溫和,周身氣場亦緩和不少,與先前麗娘在時不可同日而語……看來是遇着對的人了,得趕緊着将他們的事給辦了。
遂,午食後,江春依然趕着回學裏,鄧菊娘親自指着下人将江家人行李搬進早就預備好的院子,怕文哥兒三個小的缺玩伴,又允許淳哥兒不用去先生處,領着幾個将來的“小舅舅”們府內玩耍。
當然,安頓好諸人後,兩家大家長就說到了婚事上,因是避着江春與元芳的,故二人也不知具體細節,只江春夜間與高氏躺一處時,高氏提到幾句。
“這才幾年哩,好似也就個眨眼的功夫,我姑娘就要嫁人了……阿嬷,阿嬷真是好生舍不得哩,以前你小時咱們家裏條件也不好,日日忙着地裏刨食,未曾有時間與你相親相親……現咱們衣食不愁了,但你也到嫁人的年紀了……阿嬷只覺對不住你。”
江春轉過身來對着她,輕聲道:“阿嬷怎這般說?我覺着能投胎到阿嬷阿爹這樣的爹娘跟前,已是極滿足與幸運了……再說了,我也只是成婚,又不是再也見不着了,若是你們也能搬來汴京,咱們一家人就可時常見到哩!”于是就将她的計劃給說了。
她半年前就去京郊一帶瞧過了,中原地區氣候常潤,地平土肥,江家人種了一輩子的地,也無甚生意頭腦,若讓他們繼續與莊稼打交道,也算是不離老本行……遂她着意打聽過,若能租用或者買一個莊子下來,給他們種些瓜果蔬菜,規模大了自是不愁買家的。
以江家人的勤懇能幹,哪裏會愁日子過?
高氏其實也心動,江家這幾年也攢下少說幾百兩的家業來了,就是來東京城內買所小些的宅子,幾妯娌尋些日常漿洗的活計來做,幾兄弟去碼頭打幾日短工,尤其江老大這幾年日日趕着牛車進進出出,尋份車把式的營生來也不愁日子過。
只是,光她想來無用,還得看公婆的主意才行。
“春兒啊,窦家這頭,今日……老夫人說了,彩禮就照着京裏規矩來,絕不會委屈了你,咱們也不圖個甚,只消你們好,你奶也說了,除了當年老夫人贈予你的謝禮那滿匣子首飾,嫁妝就在他們家彩禮的基礎上再搭個二百兩去……你覺着如何?”
二百兩乍聽沒多少,但這也是整個江家家財的好大一部分了,況且江春是孫輩中第一個成家的,後頭沒幾年,江夏、文哥兒也要成家立業,不能将家業在她身上全掏空了……這些道理江春也懂。
況且,王氏唯一的姑娘,江芝的“消失”與窦家密不可分,她老人家能忍下心頭悲憤,将窦家彩禮全數搭與她,換作她自己,也不一定做得到。
她相信江家人品性,也相信鄧菊娘的承諾,自是應了句“但憑爹娘做主”,至于日後彩禮留多少與江家,留多少與爹娘,卻是她自己的主張了。
翌日,也不知高氏與江老大如何商量的,二人又與王氏如何商量,晚間王氏就着意問過江春京郊田産價格,又問了些東京城小本營生的話題,下定主意接下來幾日要親自去看看……江春就知王氏自己也心動了。
直到半個月後,窦江兩家才終于定下,挑了個來年開春後四月初八的吉日,因學裏也無規定成了婚就不能繼續進學了,況且太醫局最後一年的學習以臨診為主,倒也不耽擱。
定好成婚日子,王氏又拉了江老大出門,由元芳跟前小厮陪着,将整個東京城逛了幾圈,見那賣相不及自家的瓜果蔬菜,價格全都翻了個倍,心熱不已。
終于,十月二十下完定,王氏也在京郊朱雀門外幾裏處瞧好了兩個三四十畝的莊子,本人家位置這般好的莊子,哪有願意外租的,只見有窦家人陪着,立馬“峰回路轉”,應下可租賃兩年。
但江老伯人還在金江老家,王氏不好自作主張,應下年前回去全家人商量一番,過完年不出三月,就會給莊子回個準話。
下定當日租的是靠近西南角的一所兩進宅子,安頓好彩禮現銀與銀票,共三萬兩,直将江家人吓得腿軟,原以為頂多也就上千兩的彩禮,哪知窦家會舍得拿出這許多來,自家那二百兩嫁妝可就拿不出了。
更遑論還有金玉首飾滿滿登登六大箱,绫羅綢緞各色見所未見的衣裳布料十六箱,諸樣擺設家具簡直眼花缭亂,滿滿八十八擡的聘禮,連手指頭都插不進去一根。宅子房産田契雖未在彩禮中,但這些都是鄧菊娘早就提前給了江春的,只是江家人不知而已。
當然,也少不了窦皇後從宮中賞賜下來的珠玉若幹,窦元芳親自獵來的一對活大雁,都讓他們這場婚事掙足了風頭與面子。
全東京城都在流傳,窦家聘禮雖只有中等偏上的八十八擡,但其所用金玉绫羅都是京內難得的好東西,各種擺件亦是上品,可謂一件頂旁人的仨了……恐怕王府娶妃也不過如此了。
雖說金錢買不來幸福感,但在絕對的天價的錢財面前,江春還是心滿意足的笑了,這就是她的幸福感與安全感。
江家人心滿意足的長完見識,與提前放假的江春一道,趕在冬月前回了金江老家。
此次的金江之行,可能就是江家對故鄉的一次告別了。
冬月二十三,王氏領着大兒全家終于回到了王家箐,江二嬸等人已翹首以盼近半年,見一行人眉開眼笑,都知這門婚事是成了,日後江家就是出了侯夫人的人家了……至于“侯夫人”那是楊氏自己吹噓出去的。
自第二日開始,村裏人家紛紛上門來恭賀,自是免不了攀關系求人情的,江春早已交代好不可張揚,若江家真要舉家遷往汴京,這些人情債欠下都無甚意義了。
果然,接下來幾日,王氏吹了十幾日的枕頭風,楊氏自曉得後,也撺掇着江老二,一處勸說江老伯,花了近一個月的功夫,終于将這位固執又地道的農家老漢勸動,同意搬進汴京去。
打定這主意,江春卻還有一樁心事要了結——高家外公外婆到底該如何安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