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說服
且說江家衆人除了江老伯固執着難以說服外,其餘大人小兒個個俱歡欣鼓舞,聽聞連大家長江老伯也同意了,年後過了上元節就可往京內去,尤其幾個小兒,只差手舞足蹈了。
江老伯見此,無奈的念了句:“咱們搬走了,老江家的根,不知要去何處尋了!”
“自然是去汴京尋哩!咱們要去逛廟會,吃點心,買糖人,還要……”軍哥兒在旁接嘴,其實他也未曾去過,這些五花八門的汴京見聞,全是文哥兒三兄弟回來“科普”的。
“去去去,個瓜娃子!只想着填你那狗肚子!莫來你老伯跟前胡沁!”江老伯滿腔鄉愁被這小話痨給吹散了,真是個小饞嘴,整日只惦記着吃!
“只是,我的‘尾巴’和‘獅子’要怎辦?”
江老伯也嘆了口氣:“人都要走了,哪裏還管得了那兩只畜生?你要舍不得就留下與他們作伴罷,正好……”
話未說完,軍哥兒就哭喪着臉,跑去将兀自歡騰的“尾巴”脖子抱住,新衣裳上沾了一身灰黃的土狗毛,一副“難兄難弟”模樣,惹得衆人大笑……全家老小,都對即将到來的汴京生活充滿了期待。
只是,與這頭截然相反的,蘇家塘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年前剛回到家第二日,江春就叫上幾個兄弟去了一趟外婆家,将自家可能要搬去汴京的事給說了,因着放心不下兩位老人,江春也曾勸過,讓他們也跟着汴京吧。
但且不說故土難離,就是老人家心心念念的兒子杳無音信這一條,他們就不願走。更何況這家中僅剩的幾個人,高平讀書半年才回一次家,江老大一家前腳剛去了汴京,高力後腳就跟着他武師傅跑遼北去了……整個高家只剩一對空巢老人,守着越發凋零的“家業”,任憑江春如何勸說,也要等舅舅回來。
年初二,江家忙着收拾行李,最舍不得的牛豬雞幾樣活物,自是想要全賣了換成錢,但這幾日剛過了年節,哪家也不缺肉吃,殺豬匠給不上價錢,随意三文不值二厘的處理了,王氏又心疼……最後咬咬牙,由江春建議着,将幾樣活物送給了幾家至親,也當最後的人情了。
縣裏四叔家争着來趕走了一頭肥豬并四只下蛋雞,隔壁二/奶奶家捉去六只雞,二嬸和三嬸娘家各自來捉了幾只雞家去,剩下另一頭豬與四只雞,王氏使着江老大初三那日親自送蘇家塘去。
江春趁此,與爹娘提了要接外公外婆同去汴京的話,高氏又是欣慰又是感動的撫撫姑娘肩膀,江老大欲言又止。
他的為難,他的做不了主,江春理解,所以,她得加把“火”。
“阿爹,我外公外婆生養我阿嬷一場,甚福氣也未曾享到,咱們現要進京去‘享福’了,自也不能忘了他們不是?”這話有點誅心了,江老大不自在極了,看着自家媳婦兒的眼神裏就難掩愧疚。
江春不忍爹老倌自責,又加把火:“外公外婆老兩口在家,曉得爹娘也放心不下,若有個頭疼腦熱的,倒是有楊叔姚嬸幫着抓買,但不妨發了急症可就無法了,到時咱們遠在千裏之外……就怕再知曉時已于事無補。”
高氏果然神色惶然,拽着江老大的衣袖搖了搖。
“只是外公外婆一心挂念着舅舅,不肯與咱們家同去……只是我未曾說,反正舅舅是去汴京公幹,咱們接了他們去,正好能與舅舅在一處,讓他們一家團圓,豈不是美事一樁?”其實她也拿不準高洪到底可還在汴京,不過是權宜之計,先哄着兩位老人跟了他們去再說。
果然,高氏面露喜色,她都四年未見過兄長了。
江老大也松了口氣,若大舅哥也在東京,到時岳父岳母與舅哥同住,自己爹娘……估計就不會有意見了罷?
江春見他們神色松動,又搬出窦元芳這座“大山”來:“況且,窦家那頭,窦祖母也說過定要請了我外公外婆去,辦完婚事後,若他們在汴京待不住,會使妥當人将他們送回來……咱們走之前,元芳哥哥也這般說過的。”
高氏二人果然信以為真,既然親家都這般交代了,他們就更有底氣向王氏說情了。
但,俗話都說不可背後說人的,江春初三上午才悄悄扯過窦元芳的虎皮,晚間天快黑時,院裏雞鳴狗吠不住,軍哥兒忙着去開了門,卻是黑壓壓一群男子站在院門口……吓得他又急忙将木門“啪”一聲合上了,屁颠颠跑回去喊大人。
門外高烨笑得不懷好意:“元芳啊,看來你這位‘小舅子’不識你哦?”窦三幾個也跟着憋笑,自家相公也有吃癟的一日,這媳婦兒可不是好娶的。
原是窦家祖母怕江家人上京不便,路上不安生,使着元芳來接他們。今日才初三,他們就趕到了,少說也是臘月尾巴上就動腳出發的,連年都是在路上耽擱了……看着他們面上濃濃的塵土,連那訓練有素的馬兒都累得見了糧水就挪不動蹄子。
其間辛苦,可以想見,江春/心下感動不已。
江家衆人忙着将他們迎進門,整治飯食,給同來的十幾名男子收拾了兩桌酒席出來,由江家幾個男人陪着吃到半夜方休。
翌日,同村與附近鄉紳,就是縣裏的縣太爺也知這位大名鼎鼎的“雲麾将軍”來了王家箐,全都提着禮來請見,就是說不上話,哪怕露個臉也是好的。
當然,也少不了縣裏弘文館衆人,風度翩翩的念章館長,笑眯眯的陳夫子,就是被“發配邊關”的古學錄也光明正大的與元芳招呼過一回。
直到初五了,江老大才騰出功夫來與王氏商量高家之事,有元芳這株“大樹”在,親兒且求了又求,王氏雖心有不快,也只得點頭應了。
用過午食,江春就與元芳,領着幾個弟弟去了蘇家塘。
今年的蘇家塘亦如往年一般,空氣裏還殘留着絲絲年味兒,小兒們穿紅戴綠在門口跳百索。乍見一群穿戴鮮亮的年輕男女進了村,都在背後問“這是上哪家去嘞”,有知曉的就悄悄說“是村尾老高家外孫,那可是定了汴京城國公爺的閨女喲,瞧瞧這氣派,就是縣太爺見了都要下跪哩!”
衆吃瓜群衆咋舌,有會讨巧的小子就三兩步挨着人家院牆腳,抄小路跑到高家去報信:“高老伯,蘇奶奶,你家京裏的親戚來嘞!”
老兩口一驚,聽成是高洪家來了,忙喜得手腳顫抖,蘇外婆指着老頭子“罵”道:“力哥兒他爹家來嘞,快去将你那身補丁衣裳換了,他見着又得說你……”
那小子摸摸後腦勺,大聲糾正道:“不是,不是我洪叔!來了七個人,四個是你家王家箐的外孫,另有三個我不曉得,但裏頭沒有洪叔哩!”小子急得恨不得跺跺腳,貴客可馬上就到了。
老兩口好容易煥發的精神,又似被戳破氣的皮球,萎靡下去,高外公垂着手,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補丁衣裳,悄悄背過身去抹淚。
姚嬸從竈房探出頭來,也無奈的嘆了口氣,兩老人委實可憐。
好在沒時間給他們沮喪,江春衆人已經到了門口來,蘇外婆聽出江春聲音,又重新收拾了心情來招呼他們。年前來那一回,她只知江春定了親,翻年過去四月初八成婚,女婿據說是京內個什麽将軍,現在見那年輕人跟着春兒喚他們“外公”“外婆”,曉得就是外孫女婿了。
老人家也不太看得清,只憑直覺拉了元芳的手,在他手臂上摸了摸,曉得是個大個子,倒是欣慰着道:“好,好,來了就好,快進屋歇歇去,竈上已整治上飯食了,你們先來吃碗茶……”說着就由元芳扶着進了屋。
高外公忙進竈房去交代姚嬸,将年前舍不得吃的那條臘肉與臘魚蒸上,準備同楊叔去村口賒兩斤黃酒與豬肉來,自家随意吃也就罷了,來人來客卻是不好再應付的。
江春曉得外公家日子愈發艱難了,年前給他們備的年貨怕都舍不得吃,還留着他們一家六口“回娘家”哩,忙給文哥兒使了個眼色,追上外公一同去買肉,心內愈發打定主意要接了他們進京去。
“你叫元芳可是?”蘇外婆捏着元芳的手問話,因眼神不好,也看不清孫女婿身上氣場,倒是絲毫不怯場,似普通祖孫一般有問有答。
諸如“家中幾口人,都是做甚營生的”“爹娘身子可還好,怕是年紀不大吧”“孩子多大了,可讀書了”……的問題問了一堆,聽元芳全都一五一十極有耐心的答了,老人家又問他“現今做甚,每月上幾日工,得多少工錢”的問題來。
江春/心內暖暖的,老人家也未出過門,見識的極限也不過是做賬房的舅舅罷了,哪裏曉得正經朝廷命官是“當值”,而不是“上工”,是領“俸祿”,而非“工錢”……她這般既老實巴交又“世故”的問法,江春真是又暖又好笑,只覺着這樣的外婆,比王氏還令她暖心。
窦元芳面對老人,倒是難得的好脾氣,都簡單明了、通俗易懂的一一答了,還問他們在家都做些甚,冬日炭火可夠,糧食可夠吃,年怎過的家常話來。
委實一副融洽的祖孫敘話場景,高烨也端了碗茶在旁靜靜聽着。
不多時,姚嬸已勤腳快手的收拾出一桌子菜來,幾人圍坐一處吃起來。
文哥兒問“力哥兒可來信了”,老兩口倒是樂意說這個:“力哥兒臘月裏頭寫了封信回來,道他人已到了遼北,有他武師傅與師妹合着,我們也放心。”
元芳與高烨一聽,挑了挑眉,問“怎就去了遼北?力哥兒今年多大了?”
老人家嘆了口氣,将那小子不好好讀書,整日舞刀弄槍“不學好”的事數落了一遍,十歲不到就盼着去戰場“立功”之事也說了。窦元芳與高烨是真正經歷過搏殺場上刀槍無眼的,心內嘆了口氣,只當他小孩子家家說意氣話,曉得厲害後總會回來的。
高烨還安慰道:“老人家莫憂心,我外祖與舅父皆在遼北,待我明日寫封信與他們,你們将與小郎君同行的幾人姓甚名誰籍貫何處說與我,我請他們關照一些,定能保他們全須全尾的家來!”
兩老大喜,又驚慌失措着推辭:“這可如何是好,豈不是勞煩郎君了?”
高烨大咧咧的安慰他們,硬要他們立時就留下訊息,讓跟了他來的親随記下,果然第二日就手書一封,遣人送去威遠将軍處。
午食後,江春這才有機會與老兩口說去汴京之事,但二老依然堅持要替舅舅“守着家”,不肯與他們同去。
“婆婆,我曉得你要等舅舅,但舅舅人就在汴京,我們回來前幾日,我都聽到消息,有兩分眉目了,道是有人在汴京城西一帶遇到個金江口音的中年男子,估摸着就是舅舅了……待咱們進了京,再去尋他,豈不是更方便?到時你們就與我爹娘住一處,由我阿爹領着楊叔出去尋,不消幾日,咱們就能在京內團聚哩!”為了“哄”他們去,她只得畫個餅給他們了。
蘇外婆難以置信,又驚又喜:“哦?可當真?莫不是認錯了吧?村裏人……都在說,你舅舅怕是回不來了,說不定,已經……”聲音已經哽咽起來。
老人家內心深處自是不願相信村裏人說的,但——“要真還……還……活着,哪會四年了不來個信兒?”
江春/心內大痛,有時候,悲劇讓人難受的并非悲劇本身,而是周圍的人不斷提醒你“這是個悲劇”,不斷強化你失去了什麽。
這樣的環境,那更要将兩老人勸走了,她只得寬慰他們:“不會不會,我舅舅吉人自有天相,莫聽那些寡嘴胡說,進了京,讓我阿爹去尋,定會将舅舅好端端的領到你們跟前。”
“春兒,你莫安慰我老婆子了,我養的兒子自己清楚,若真還活着……不會音訊全無,他不是這般沒良心的!可憐力哥兒也走了,平哥兒也不着家,這日子……哪裏是個頭喲!”渾濁的眼淚就順着高突的顴骨流下,在灰色洗得發白的衣裳上留下了幾個印子,似張牙舞爪的野貓,露出一直以來被人忽略了的獠牙。
不消多大會兒功夫,那些“獠牙”又風幹了。
但江春知道,命運的獠牙不會就此随風收起,她也不會再任由所謂的“命運”将高家拽入深淵!凡是欠了高家的都得一分不差的還回來!
“婆婆,你莫說這些喪氣話,元芳哥哥識得好些人,我會讓他想法子幫着咱們尋的,定能尋到舅舅……再說了,平表哥今年未考上,定要日日在府學埋頭苦讀的,哪有時間歸家,你們就是去了汴京也不耽擱他,力哥兒更不需你們操心……你們啊,只消操心外孫女親事就行。”她故意說些玩笑話,哪裏敢說元芳已經幫着她尋過兩年了。
果然,蘇外婆被逗樂,捏着她手道:“是哪個大姑娘也不怕害臊,這般迫不及待就要成親哩,真是羞羞!”說着還似兒時一般拿手去輕輕刮她臉頰。
江春一本正經道:“嗨,婆婆可冤枉死我了,是窦家祖母說的,定要接了你們上京去,哪有閨女出嫁沒後家人相送的?京裏多少人眼睛睜大了看着哩,你們要是不去送嫁,滿城人都曉得窦家娶了個沒後家人的媳婦兒……我以後的日子可怎過啊?還不得似過街老鼠般夾起尾巴做人了?這将軍夫人的臉都沒處擺了……”
老人家一驚,悄聲問:“買買撒,真這般瞧不起人哇?那怎辦?”語氣裏的誇張與緊張,與“上輩子”江春外婆那老太太的形象重疊在一處。
江春嘴角含笑,跟着點頭:“是哩是哩!你與阿公都不去送嫁,到時候我要被瞧不起嘞……”狀似委屈。
老人家愈發着急了,急得伸手在裙角使勁擰了一把,試探着問“要不我問問你阿公?不行咱們就去一個給你送嫁?”
江春不樂意了:“婆婆,這可不行哩,人家京裏成婚講究好事成雙,光去你們哪個都不夠吉利,你們就兩個一起去呗,連着楊叔姚嬸一起,好不好嘛?”說着還搖了搖老人手臂。
事實證明,難得撒嬌一回的人撒起嬌來效果更加顯著——才片刻功夫,蘇外婆就無奈應下:“好好好,我的乖狗快莫搖我這身老骨頭了,我們都去,去給你撐撐場面就是,只婚事辦完,還是得家來等你舅舅哩。”
江春見此,終于轉憂為喜,只要他們肯答應去,就有法子給他們留下來!
她笑得志得意滿,像只吃到肉的小狐貍,連帶着窦元芳也多瞧了她兩眼:“這是怎了?跟偷吃了糖似的?”
江春只覺看他都比以前好看多了,“嗯嗯”直點頭,見他不解,才悄聲道:“我阿公阿婆願意跟着咱們進京去嘞!”
元芳知她心病,也替她高興,只點點頭不說話。
江春心內那股歡喜卻要與他訴說了才夠,悄聲道:“元芳哥哥,可以接了他們去,我好開心啊!”身旁明明沒人,卻說得小聲小氣,似乎是個天大的秘密,怕被旁人聽了去……尤其說完就抿着嘴笑的樣子,配上那閃閃發亮的水眸,狡黠得像只剛偷吃了美食的小松鼠,就差愉快的搖搖蓬松的大尾巴了。
元芳就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她頭頂,心想:真是個嘴臉多的小兒,天氣都沒她臉色變得快,一下晴,一下雨的,與當日在府內給祖母施救的女子好似不是同一個人一般。
當日她緊皺着的眉頭,認真而隐忍的神情,鎮定自若,仿佛她的世界,除了救活祖母,再無旁事,說“心無旁骛”都不足以……杏樹上她皺着眉為難的樣子,不見天日的暗室裏她春意滿滿的樣子……她到底還有多少副面孔是自己不知道的,未曾見識到的?
不急,日後有的是時間,他們會在一處,過一輩子,生兒育女。
嗯,想到二人要生兒育女,窦元芳又面紅心熱,不自在的別開臉去。
說定進京之事,江春立時就催着姚嬸給二老打包行李,悄悄交代她,将能帶的都帶走罷,畢竟日後很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即使遠在千裏之外,遠離故土。東京城這個古老的繁華都市,不再只是她求學交友的一座城,漸漸的,這座城會成她的家,她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