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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燒裈(kun)

江春也被那老婦人的言語勾起了好奇心,趁着天色還未黑透,想要跟了她去瞧個究竟,恰好窦元芳這幾日忙着遼北用兵之事,沒空來接她……她估摸着自己瞧完病,正可以直接回梧桐巷去了。

江家一行才剛到汴京,遼北就有軍情傳來,窦淮娘将元芳急急招進了宮。江春雖不知是何事端,但見元芳黑着臉回來,就曉得定是不好了。

江春“上輩子”為數不多的歷史常識裏,“燕雲十六州”是由唐朝節度使石敬瑭割讓給契丹的北京、天津、山西、河北一帶十六座要塞邊城,使長城以南的中原漢人文明暴露在游牧民族的鐵蹄之下。

歷史上的宋朝,自開國皇帝趙匡胤開始,就未曾從遼人手中收回過燕雲十六州。

而這時代的大宋朝,得益于趙德芳的骁勇善戰,燕雲十六州中山西四州以及河北大部分州城都被他收複,形成了以幽州、薊州為屆,漢遼兩個政權隔城對望的局勢。

以幽州、薊州為屆,往北的武州、新州、妫州、儒州、順州、檀州六州仍為遼人所盤踞。往南往西的朔州、瀛洲等八州卻早已在大宋治下,漢人農耕文明漸增光芒。

這幾日開春了,天氣漸暖,新州一帶草原遼闊,水草漸肥,遼人以“游牧”為名,漸漸開始越過武州,向着林家軍駐紮的幽州靠攏。

若是往年,窦元芳也不會如此草木皆兵,只趙阚昏迷之事,怕早已傳到了遼北去,遼人見大宋江山後繼無人,南方閩浙一帶,又來了東洋人,早也跟着蠢蠢欲動……內憂外患,也不怪窦家風聲鶴唳。

這幾日為了忙遼人之事,江春三日裏頭也見不着元芳一回。

“怎樣?小娘子可否撥冗随老婦人走一趟?”那老婦喚回江春神思。

她點點頭,收拾了自己的随身物品,找來所裏專供醫生出診背的藥箱,裏頭備上桂枝茯苓丸、九痛丸、伏龍肝散等婦科常用成藥,欲随了老婦歸家。

楊掌事見她小娘子家家的獨個出診,放心不下,使了張小哥替她背了藥箱,倒也省下不少力。

二人耳聽着老婦人聒噪,下了梁門大街,進了東南角一條叫“桂花巷”的小巷道,繞過前頭幾家大戶,七彎八拐轉了幾個彎才到一所普通的民房前。

“啪啪啪”

陳舊得掉了漆的木門被拍得重重晃了晃,仿佛再稍微用點力就能将它拍倒似的。

“才哥兒,桂姐兒,快來開門,你隔壁王奶奶幫請了大夫來,快給你娘瞧瞧,她那肚子可真大得不像話了,不知道的還道她沒個男人在家的小婦人招了些……”嗓門之大,對門與隔壁已經有人打開了門瞧起熱鬧來。

“哐當!”

話未說完,一個五六歲的小子氣鼓鼓的開了門,擋在門檻上道:“了不得!王奶奶嘴巴倒是厲害,嚷嚷得整條巷子都聽見了,也不怕吵醒衆位大叔大嬸!”

那王姓婦人不好惹,這小兒也不是個軟包子,不出兩句總能還了她回去……江春感慨,家裏的文哥兒武哥兒也這年紀,可還只會逗狗玩泥巴呢,哪裏有這了得的嘴皮子。

老婦動了動嘴,悻悻道:“個狗崽子,老娘好心給你娘請了大夫來,你倒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算老娘多事……”

那小兒聽“大夫”兩字,眼神亮了亮,放眼打量起門口的幾人來,見跟在王奶奶後頭的是兩個年輕人,才亮起的眼神就熄下去,嘟囔了句“王奶奶慣會哄人”。

老婦一聽不樂意了,指着江春道:“我呸!狗崽子,且睜亮你狗眼瞧瞧,這是哪個?這位小大夫可是熟藥所裏的能人,你奶奶我多年的腰痛全是她一劑藥吃好了的!”

那小兒方擡起三白眼,又看了江春一眼,哼了聲,不欲與她接嘴。

那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光線下,猶如野地裏的一匹狼。江春剛因他怼老婦而升起的好感,瞬間就蕩然無存,或許是她偏見,只覺着這般眼神的小孩兒,心性與個頗有心機的大人也不差了。

“狗崽子看啥看?合該叫你狼崽子才對,整日正事不做,盡窩屋裏鼓搗些啥……你娘都病了一年多,你姊妹兩個倒是悶聲不吭!可憐了你娘日日起早貪黑漿洗,喂你們那狗肚子!”

“真是合該老娘我倒黴,收了你幾文錢去跑這腿,早知你是個不會領情的,那幾文錢就當掉糞坑老娘也不會去撈!”老婦人果然是拿了錢辦事的。

這等中年婦女的罵街功力,那小兒氣鼓鼓的說不出話來了。

“嗨!你們家這是怎說?大夫來了半日不給進門,只站門檻上聽罵街,這病到底瞧是不瞧?不瞧可就別浪費咱們春娘子功夫!”張小哥說着作勢欲走。

那小兒這才不情不願讓開身子,滿眼狐疑的打量江春片刻,将門縫開到只容她一人通過的寬度,斜着三白眼道:“就你,進去吧,先瞧瞧看,不能瞧莫浪費時間。”似乎讓江春進去給他娘瞧病,是對江春天大的恩惠一般。

江春若不是醫生,早就拂袖而去了。

但她是醫生,外加那該死的好奇心作祟,他愈是這般藏頭露尾,她愈是想要進去瞧瞧……事實證明,她的好奇心給她帶來了意外之喜。

“這可不行,我們春娘子瞧病,得有我跟着,你這小兒好生無禮,自古只有病人求醫生的,哪有你這般,好似咱們春娘子是熱臉貼你冷屁/股……”

江春不待張小哥與他掰扯,就側着身子進了門。

那是個極小極普通的院子,院裏也沒燈,只隐約得見幾團黑影,像幾座小山般堆在院裏,既雜亂又有壓迫感……看來這家人不甚講究。

果然,才一進屋,就聞一股尿/騷/氣撲面而來,像農家小兒尿炕了烘幹幾日的氣味,氨氣極重。

江春沒忍住就打了個噴嚏,也不知是屋內氨氣太重熏得,還是沒一絲熱乎氣的黑屋給凍得。

那小兒在前頭帶路,慢慢将她引到一盞油燈前,油燈支在床前,那床正挨着窗戶,床幔一半低垂,一半撩起挂在個生了鏽的鐵鈎子上,有個人形狀樣的物體側卧于上。

之所以說“人形狀”,是那小兒連着喚了幾聲“阿娘”“阿娘”“有大夫來了”,那被窩裏一團動也未動一下,不知是死是活。

江春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被窩,只覺那棉布縫的被窩也膩成了豬油膏子一般……“吓”得她極快的收回了手。

被窩裏“一團”終于悠悠轉醒,雙眼微微睜開條縫來,嘆息着道:“是才哥兒麽?你妹子可用過晚食了?“倒是一副慈母心腸。

話音方落,見床前站了個生面孔,忙急急收住面上和藹神色,警惕着訓斥:“不是給你們說過了,莫放生人進屋?這是做甚?若被外人瞧見……”

“阿嬷!”話未說完,就被那鬼機靈的小兒打斷。

江春/心道:是怕我這個外人聽去了什麽罷?這孩子瞧着才五六歲,說話做事卻極老練,看來這家家長也不是善茬,她得留個心眼。

“病了的就是你罷?隔壁王阿婆去請了我來,道你……”

“是哩,只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那婦人說着就慢慢坐起身來。

江春這才得見,她面色寡黃極了,比隔壁王姓婦人還勝,似薄薄一層黃皮崩在鼓面上,生怕輕輕一戳就“嗖——”一聲漏出氣來。兩頰生了好幾塊斑,在昏暗的油燈裏瞧見,似面上灰塵未洗淨一般……與這髒亂差的屋子簡直如出一轍。

江春覺着自己今日的心态很奇怪,平素心腸挺軟的自己,說“憐貧惜弱”也不誇張,現見了這孤兒寡母的境況,居然也無甚同情?她未曾細究,只暫時将之歸結于行醫久了,見慣了生死,就漸漸“心如鐵石”了。

“嗯?小娘子?”

江春回過神來,輕聲道:“嫂子喚我春娘便是。”

“不知春娘子家居何處?”那婦人試探着問道。

江春覺着奇怪,按理說病得這般昏昏沉沉了,不是該急着與醫生說病情嗎?哪裏還有心思問旁人哪裏人……況且,她話中打探意味也太濃了。

這家人……自己莫不是進了個賊窩?

但轉念一想,人家孤兒寡母在家,拴緊門戶過日子,也是人之常情,遂也随意應付了句“城南人”,待江家定居在朱雀門外,她可不就算是東京城南人了?

那婦人神色卻絲毫不見放松,只笑着打趣:“那我怎聽春娘子口音……”江春見她幾個如防賊似的态度,早先也故意用剛學兩年的東京話與她交流,乍一聽是東京話,若留心還是能聽出不夠地道之處。

看來,這婦人也是個“有心人”哩!

江春忍住心中詫異,愈發不肯向她吐露實情了,只神色淡定的解釋了句:“我家中奶嬷嬷是大理郡人,嫁來東京三十年了,仍是大理口音,從小跟着她學了兩句。”

那婦人仔細聽過她的話,方才松了神色,使着小兒挑亮燈芯,自己撐着床沿坐高了些。

“唉!小婦人也不知是招了什麽邪,自前年臘月間就斷了月水……你說,若月水不行,又是我這年紀,首先想的就怕是有身子了,倒是将小婦人喜了一回。”

“只是,小婦人日也盼,夜也盼,這肚子倒是一日日鼓起來了,到了五月間,想着也怕有五六個月份了,以前生養這兩個時,才四個來月就有胎動,現在這個恁大的月份還沒動靜……小婦人就有些擔憂。”

江春順着她目光,看到她高高凸起的肚腹,與懷孕七八月差不多,隔着被窩都頂起了老高的一坨。

“直到六月,天氣愈發熱了,這厚衣裳穿着不甚明顯,說出來丢死個人,薄衫一上身可就原形畢露了!只是除了不時會腹中氣轉,居然也沒個動靜。當時小婦人就知了,這胎怕是憋死在腹中了……可憐我好苦的命喲!”

她拍了被窩一把,似哭非哭。

江春生怕被她被窩上附着的“豬油膏子”濺到,幾不可聞的側了側身,面上故意閃過嫌棄神色……在那婦人看來,果然就是一副養尊處優的講究樣子,愈發松了口氣。

“嫂子莫憂,既是胎死腹中,總有法子将其打下來的,就當母子緣淺罷了……你當日可曾吃過堕胎之藥?”出于職業本能,詢問治療經過及效果是最基本的病史采集內容。

那婦人正擦着眼角的手就顫抖着頓住,咽了口吐沫才繼續道:“我家這家計……小娘子也見了,當日也無甚錢財,只聽聞蟬蛻與貓胞衣能下死胎,就四處央了人去尋。”

“自宮裏娘娘誕下小皇子名‘蟬哥兒’,這蟬蛻卻是輕易尋不着了,只從別個處買了一具貓胞衣來,磨粉吃下去,腹痛兩日,血都未下一滴。”

貓胞衣就是貓的胎盤了,其實這東西……怎麽說呢,可能是具有促進子宮收縮的功效,能刺激平滑肌收縮,排出死胎,但,光吃一具貓胞衣下去,不配合下氣活血之品,光憑個單味藥,哪裏就有這神奇了?

心裏想着,她也就問出口來:“當日可有請了大夫來?開幾味行氣活血藥進去,就是蜈蚣這樣的狼虎藥也是可以的。”

不料婦人卻愈發緊張了,好似屏住呼吸一般,輕聲道:“不曾呢……也怪小婦人膽小,怕自己體弱受不住狼虎藥。”說着嘆了口氣。

江春聞得此言,随意應付了句:“嫂子倒是懂些醫理,莫不是有家學淵源?”

不過是玩笑話罷了,哪曉得那婦人卻愈發警惕起來,似焊貓豎起了毛發樣,小心翼翼道:“不曾呢,只是聽旁人說過幾句。”具體是何人,卻又只字不提。

江春/心內愈發發毛了,這家人,警惕過頭了!必有蹊跷!

但她今日是來瞧病的,哪有功夫管她有甚見不得光的勾當,只淡笑着點點頭,說起病情來。

“嫂子這胎,後來如何了?”

“後來啊,當家的去請了個陰陽先生來,只道我這是懷了‘鬼胎’,需得用純剛純陽之物才驅得散,就找了好幾件男娃兒亵/褲來,當作燒裈(音昆)散服用下去……卻也無甚用。”

江春/心內大汗,佩服她勇氣!

這“燒裈散”可是将“中裈近隐處”燒作灰,也就是亵/褲貼着私/處那塊燒成灰兌水服下哦……而且,據不少江湖郎中所言,那亵褲愈髒,穿得日子愈久,氣味愈酸腐,效果才愈發顯著哩!

作者有話要說:首先,相信很多小天使都已經看出來了,這是老胡在抖的一個包袱,大家請靜待,女主吃過江芝的虧,她的善良不再是無底線同情。

其次,關于文末“燒裈散”的梗,也算中醫小科普吧。老胡的立場是,中醫作為一門實驗性經驗性學科,有精華必有糟粕,關鍵在于,後人通過這些貌似有違倫理的處方,看到它的方法論意義,習其方法與規律。當然,現在也不乏一些中醫大家會用這處方,只要病患願意,醫者願意,能治得了病,好像咱們也沒立場說啥……老胡自己不會用,那可能是悟性不夠,還未參透。

好了,廢話一堆,老扶給大家拜個晚年~祝狗年旺旺旺!吃嘛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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