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安頓
正月十六,宜出行,移徙。
前一日借着元宵節的好日子,江家擺酒宴請了村裏相好的幾家,并平日三親六戚,旁的一般交情人家聽聞了,也紛紛提着米面魚肉若幹來為江家送行。
十六一大早,天還黑着,家人拿出連夜整理好的包裹,将住了六年的青磚瓦房大鎖一挂,與隔壁鄰舍告過別。
江老大、窦元芳與文哥兒親自去蘇家塘接了高家四口,并留話給鄰居與同族,道高家二老進京去了,日後力哥兒若來了信,令他寄去東京城雲麾将軍府上即可。
至于高平,見了窦家陣勢,知曉大名鼎鼎的“雲麾将軍”與自家表妹定了親,還要将爺奶接進京去“享福”……哪有不願的道理?若非二老攔着,恨不得書也不讀了,自己跟了攆着去才好哩!
太陽剛升起,高家的三輛馬車,與江家那十幾輛就在城外碰了頭,由元芳領來的兒郎們護着,進了金江城,又被縣裏一幹官員送着出了城,漸漸往東北方向而去。
此次走的路線與前年江春上學時走的差不多,且這一行拖家帶口,不分老小,連人帶狗的四十幾人,車隊蜿蜒小半裏,速度自然是快不起來。
是的,連人帶狗。
江家人磨不過“狗兄弟”軍哥兒,況且,那心機狗“獅子”也算窦元芳送江春的第一份生辰禮,她私心也舍不得将它丢在王家箐“孤獨終老”,最終還是将“尾巴”與它帶上了。
這倆狗子也算争氣,剛開始軍哥兒怕它們跑丢,整日摟在車廂內“享福”,不消半日,它們就自個兒伸長了脖子站車把式旁躍躍欲試了,春風吹得脖子上一圈毛豎了起來,倒是有兩分威風氣勢。
窦元芳在前頭打了聲口哨,“獅子”就“汪”一聲竄下地,甩着尾巴溜到他馬下,上蹿下跳,搖首擺尾,恨不得去替窦元芳鞍前馬後的伺候着。
江春在後頭見了,只恨不得打死這饞狗,她日日骨頭剩飯的喂着它,也不見它這般殷勤……窦元芳才一個口哨,它倒是比見了親爹還親!
摔!
窦元芳好似曉得她腹诽一般,還回過頭來對着她窗戶揚了揚眉,江春悄悄給了他個白眼。
于是,時光就在兩只狗的上蹿下跳,二人的“眉來眼去”中度過,待二月十八到了汴京,江春才驚覺這次的時間雖然比上次長,但路途卻是一點兒也不難捱,她都未來得及暈車,居然就到目的地了。
窦家管家與阿陽早在梁門前侯着了,領着車隊就直接進了窦府。
方下了馬車,高氏就來到江春跟前,不安着神色道:“春兒啊,咱們這般進了窦府不太好罷?怕窦家祖母會……”也怕汴京人會說閑話,這還未成親呢,就拖家帶口住進了親家家去。
江春卻明白,既是阿陽親自來迎的,那就是窦祖母的主意了,不自在倒不至于,只是“人靠自覺”,人家客氣,自家不能真就心安理得。
遂也道了句:“阿嬷,不消憂心,今日先安頓一晚,明日我自有安排。”老人家的情得先領了。
果然,鄧菊娘見兩家人跟着進了府,面上的笑就沒下去過,也不嫌塵土重,直接挽了王氏與蘇式胳膊,一會兒問路上見聞,一會兒問都歇了些什麽地方。
可憐兩個農村婦人從未出過門,哪裏曉得住店住在哪裏,只隐隐約約說得出些吃了幾樣菜來,江春腹內輕笑,窦祖母能與她們“驢頭不對馬嘴”的搭上話……也是不容易!
心內對這位老人卻是愈發滿意了。
第二日,江春就與她明說了,道要回西南角的宅子去安頓一番,老人家見挽留不住,就使了幾個小厮幫着擡行李箱籠,又千叮咛萬囑咐,令蘇式與王氏安頓好定要來尋她說話。
因窦家聘禮多得超乎江家人預想,原先租下的小院子只四間房,哪裏容得下恁多金貴物什?只得臨時租了隔壁那所兩進的大院子,原先那小院子預先交了半年租子,也就空下來了。
江春做主,将那院子留給高家四人住,先将他們行李搬進去,自有窦家下人來打掃。屋子雖只四間,但兩老一間,楊叔夫婦一間,還有兩間足夠放雜物,挨着院角還有間竈房,面積雖不大,但造飯是足夠了的。配上院子心那口水井,日常洗漱也便利。
四人住這裏,開了院門就是梧桐巷,走個一刻鐘就到熱鬧的西市,衣食住行醫療樣樣方便;一牆之隔就是江家,有個什麽事喊一聲立馬就能來人……江春找不到比這更妥當的安置了。
隔壁江家院子卻不是這般好安置的了。
第二進裏頭八間房用來放窦家聘禮,塞得滿滿登登,勉強關得上門,但前頭也才八間房可就不夠住了。
正對大門那間作堂屋,待客上茶自不必說,江家老兩口住了堂屋左邊第一間,江春爹娘住右邊第一間,江二叔兩口子左手第二間,最左間作了竈房能擺下張大飯桌,三叔兩口子緊靠着大哥,剩下最右兩間房,一間給江春江夏并秋姐兒住,一間給文哥兒四兄弟住。
問題就出在孩子恁多,屋子卻只留了兩間。
江春是要成親的大姑娘了,哪裏好再與妹妹們擠一處?高氏難得硬氣一回,說甚也不肯這般安排。但若江春獨自占了一屋,那夏秋兩姐妹總不能去跟幾個兄弟擠一屋罷?
二嬸楊氏也梗着脖子不樂意。
王氏只裝聾作啞不出聲,見她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秋姐兒嘟着個小嘴巴,好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內的天平就傾斜了,皺着眉說高氏:“就你事多,春兒日日在學堂,能在家住幾日?不消花錢的學舍不住,春兒哪會這般不知事理回來與妹妹們擠?再說了,也不過是讓她與姊妹們将就幾日罷了,我老江家孩子哪有恁嬌貴的?”
眼神卻斜了斜,瞧了江春兩眼。
高氏被婆婆這般夾槍帶棒的數落了一頓,面紅目赤說不出話來。
江春本是覺着無可無不可的,她确實是可以去住學舍,但自己就在跟前,奶奶都能這般數落她親娘,若她不在時,怕是吃了她多少槍子兒都不定哩!
她在意的是老人對親娘的态度,好歹高氏也為這家鞠躬盡瘁了,她這四個兒媳婦裏,就是算上親閨女江芝,哪個有高氏任勞任怨?再說了高氏生下他們四姊妹來,就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了,這般也不知是不留情面還是殺她威風……江春心內就窩了口氣。
她手中不是沒錢,只是知曉老兩口的行事作風,想着一旦拿出來就不是爹娘的了,遂也由着他們租房住,但王氏這般偏心眼,她就不樂意了。
“阿嬷,罷了,既咱家裏沒住處,我就叫文哥兒幾個去隔壁阿公阿婆院裏住吧。”說着不待高氏回緩,叫上文哥兒三兄弟就當真往隔壁去。
“阿嬷,你瞧瞧,瞧瞧,這還沒坐上将軍夫人嘞,就擺起譜兒來了,不過是委屈她與妹妹們擠幾日罷了!”楊氏添油加醋的德性又來了。
王氏沉着臉不出聲,高氏惴惴不安。
“我夏姐兒秋姐兒兩個好苦的命喲!姐姐才定了門好親,就看不上她們兩個土妞咯,避瘟神似的避之不及!”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江春/心內暗道:可不就是避之不及嘛!年前剛回到金江,才歇了一晚哩,她頭上摘下來的一把玉蘭花樣式簪子就找不見了,好在元芳贈她那把鳳喜牡丹簪她卻是習慣性放枕頭下的,不然……因她進了京後,她那屋就被楊氏磨着給了秋姐兒暫住了,鑰匙只那小丫頭有。
她倒覺着不一定是四五歲的小丫頭拿了她簪子,只是娃娃小,不懂事,難保就會被她親娘哄着教壞……不是她把楊氏看得低了,是當日江芝頭上簪着那兩片金葉子,提醒她不得不這麽想。
為這簪子的事,她也向王氏提過,但她一口咬定自己養大的秋姐兒不會生“第三只手”,說多了就是她這“做姐姐的私心重,那等物件就是送與妹妹把玩又能如何”雲雲。
她不包子,但也不能不計後果的給爹娘難做人,只從那以後要回了秋姐兒手中鑰匙,白日出去也将房門給鎖了。
雖惹得楊氏陰陽怪氣說她“防賊”,但她才不在意哩,至少東西沒再打失就好。
現又要她與兩個小丫頭住一屋,手邊随意一張紙指不定就是甚房産地契,都是窦祖母的心血,江春哪裏敢大意?自是說走就走的。
她叫了兩個小厮來,将姊妹幾個的行李搬去隔壁。高家老兩口喜出望外,忙着将放箱籠的閑屋子騰出來,給江春獨自個住一間,文哥兒三兄弟住一間,各自寬寬敞敞的,哪裏管那隔壁的烏煙瘴氣。
江春見外婆從貼着胸口的衣裳內,摸摸索索扣出幾文錢來,讓姚嬸去割肉來給幾個外孫吃,不由得嘆了口氣:她這幾個錢,就是在蘇家塘也只割得巴掌大塊肉,在這寸土寸金的汴梁城,卻是連骨頭也買不到兩根的。
她忙避過老人,從荷包裏掏出塊四五兩的銀錠子來,交與姚嬸,讓她叫上楊叔,順路将米面油糧果肉的也買回來,雇輛車就可拉到門口,不夠的先賒着,家來了她出去給錢。
姚嬸欣慰着出了門,蘇外婆不知,從箱子裏翻出盒糖糕來,硬要給幾姊妹吃。
估計是年前蒸的了,放了近倆月舍不得吃,又一路舟車颠簸,早已散碎成渣了。但文哥兒三兄弟卻是面不改色吃了兩把,還滿嘴誇“好吃”,将老人家喜得不行,只念叨待尋到了舅舅,日日蒸給他們吃。
江春只覺欣慰,看來爹娘将三兄弟教養得很好。
待好容易收拾好屋子,楊叔兩口子東西也買回來了,果然是雇了輛馬車拉到門口,各色日常用品置辦齊全,還欠了四兩多銀子,江春出去給了,方才搬進院子,開始生火造起飯來。
這頭小院子炊煙袅袅,菜肉香味飄散,隔壁江家大院子卻是冷鍋冷竈,吃慣了窦家飯來張口的大魚大肉,又被婆媳倆鬧了一架,誰也沒心思去生火。
最後是高氏與王氏看不過眼,剛去洗着鍋,蘇外婆就來喚她們,令不消生火了,他們那頭已經做好了。
一家子這才過去吃了頓現成的。
江春見此,愈發篤定自己手裏“到底有多少”這個底兒,是不能露給王氏幾人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愈是吃過苦的人,好日子過上瘾了愈是容易堕落。她可以給他們提供啓動資金,給他們出謀劃策,但不會直接送錢送莊子給他們。
待安頓好諸人,江老伯父子幾個開始往外跑,忙着瞧莊子租田地之事,江春領着親娘與外婆出過幾次門,放心讓她們外出後,這才去熟藥所上工。
距離學裏收假還有幾日,楊掌事未曾料到她就來了,忙着茶水點心的請她入座,聊了幾句家常。因曉得她就是窦十三未過門的媳婦兒,楊掌事對她倒是超乎尋常的“恭敬”,令江春頗為不适。
“春娘子尊府何處?楊某改日也當前去拜訪一番,這幾日忙着進藥制劑,倒是失禮了。”
江春哪敢告訴他,只含糊道了句“暫租住在梧桐巷”,就進了診室,開始日常工作。
經過一年的坐堂,雖每日才“小貓三兩只”,但日積月累的還是積累下幾個老病號來。江春方坐定,就有個眼熟的年輕婦人進門來。
“春娘子新春大喜!小婦人又來勞煩了。”那婦人倒是客氣,江春淡淡笑着請她坐下。
“小婦人吃了上回那三副藥,月水還是未來……家裏婆婆見我又沒換洗,日日問可是有了,可憐小婦人這身子不争氣,正經該有的沒有,不該有的毛病一堆……我那漢子倒是心寬,還寬慰莫急,但小婦人哪裏能不急?這都成婚六年了,就是閨女也養不下一個來……”說着又拿帕子抹起臉來。
這婦人才二十一二的年紀,面色黧黑,形體幹瘦,看着倒似三十出頭了。因着做姑娘時就月經不規律,時來時不來,時而二三月一行,時而一月來兩回,婚後六年了還從未有娠過。
這是典型的原發型不孕症。當然,古人稱之為“體弱不孕”,是最為常見的不孕類型,若擱現代,估計還會查出多囊卵巢綜合征了。
年前她來瞧病時,只道月水後期了十幾日,少腹無墜脹,胸脯也不脹痛,也無腰酸乏力,一絲兒要來的跡象都沒有。江春見她脈象細弱,只給開了三劑行氣解郁、益氣養血的藥去,讓她吃過再來複診,當時未想到會回金江去。
哪曉得她都金江一來一回三四月了,她月水還是未來……這都成閉經了,若在後世,早就黃/體/酮撤退性出血了。
這回見她脈象沉弱,那細脈不甚明顯了,估摸着陰血是補上來了,只左尺脈沉弱尤其明顯,典型的腎陰虛,再結合她夜間潮熱盜汗、五心煩熱、面色黧黑的症狀,更加确定了腎陰虛的證候。
腎主生殖,腎陰不足則經血無源,生殖不力,血虛生熱則潮熱盜汗,江春給她開了四物五子湯以補腎養血、行氣開郁,囑她先抓五劑回去,慢慢吃個七八日,無論經行與否,都繼續複診。
因這種病情的,她“上輩子”也遇到過,最主要還是得有耐心與信心,只消辯證病機準确,總是會見效的,只是需得醫者有信心,病患更需有耐心。随着坐堂日子漸增,她漸漸磨練出一股“說一不二”的架勢來,只有自己氣定神閑了,病人才會信任她。
那婦人見她神色鎮定自若,并未因前三劑未見效就氣餒,這才收了遲疑心思,感謝着出了診室,自去抓藥不提。
婦人前腳方出了門,張小哥後腳就給她端了一壺熱茶來。春寒料峭,一杯熱茶入肚,倒是熨帖不少,江春這才有功夫想家中事情。
看現在江家形勢,爹娘兩個脾氣太老實,一貫只會對王氏唯唯諾諾,王氏又因着江芝的事,不時的會對他們一家發些無名火氣。
當然,若她是一碗水端平的也就罷了。但自從江春定下門“好親事”,她時不時就要念叨三叔一家“瞎子聾子,沒了兄嫂關照可怎活”,二叔一家“沒個承香火的,得靠文哥兒三兄弟養老”等言語,生怕老大家不管兄弟。
江春偶爾冒出來“分家”的念頭又被掐滅,江家這樣子,哪裏有分得了的一日?少不得只能互相遷就着,待幾個小的成家立業後,才好将三兄弟分出去過。
想到文哥兒幾個小的,江春尋思着哪日領幾個弟弟妹妹去辦入學之事,再去胡太醫府上拜個晚年,也與胡沁雪、高勝男知會一聲……雜七雜八想了一堆,連有人在診室門口探頭探腦也未注意到。
“小娘子?”
“小娘子?可還記得老婦人不曾?”有個婆子在門口伸着脖子問話,也不進去。
江春回過神來,見她面色寡黃,雙目外凸,腦門上汗濕了兩縷發絲黏膩着,怕是急趕着來的。
“阿婆快快請進,有事慢慢說就是。”
“小娘子,你且好生瞧瞧,可還記得老婦人?”
江春見她形容有兩分眼熟,但這年餘瞧過病人也有幾百了,哪裏記得清哪個是哪個?
“老婦人是腰痛來你這兒瞧過的,山東河谷縣人哩,前年臘月裏頭……自吃了娘子的藥,身上輕松了幾斤,又來了回,你不在,只得讓小夥計找出那日的處方來,依葫蘆畫瓢抓了三劑去吃過,這腰間沉重酸痛之感都沒了,再去做漿洗活計也好端端的……”婆子吐沫橫飛。
她一說河谷縣,江春就想起來了,笑着道:“阿婆這又是為何而來?”
那婆子卻左右看了一眼,見無人注意到她,才悄聲道:“我家隔壁那娘子,就合着老婦人一處做漿洗活計的,她有些不太好哩……”
江春接過去道:“無妨,你讓她自來城東熟藥所便是,我單數日都在哩。”
哪曉得那老婦卻咂着嘴巴道:“诶!不可不可,萬萬不可……那娘子身上病症,哪裏出得了門?就是漿洗活計也做不了的,是她聽聞老婦在你這兒吃好了,抓藥又便宜,這才央着我請了你去……唉,也是可憐見的,兒子閨女還恁小,她相公又是個吃喝嫖賭一樣不落的,自得了那病,家裏已是風吹樹葉不進門咯!”
這倒是勾起江春好奇了:“不知她是何病症?”
那老婦終于放開扒着診室門的手,三兩步進到江春跟前來,小聲道:“她那肚子是一日大過一日哩!”
惹得江春笑将起來:“既如此,那可是喜事一樁!讓她自請穩婆便是,我卻只管瞧些雜病,這落草接生卻無甚經驗。”
“唉!問題便是出在這兒!她要是真懷上了,到日子了生下來便是……可那小婦人,肚子都大了一年多哩,不止未見生下個蛋來,還一日大似一日,更離奇的是,她男人都多久未曾沾過她身子了,哪裏懷得了娃娃來?”眼神裏也不知是好奇,同情,還是幸災樂禍。
對這等中年婦女的脾性,江春已見慣了,只當未見她神色,皺起眉來,“肚子一日大似一日”……
怎麽有點像前世“走近科學”“傳奇故事”“揭秘時刻”一類節目裏的故事,标題以“六旬老妪為何懷胎十月不見生”“難道她懷了個哪吒”……奪人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