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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圈套

翌日,心內有事記挂,江春早早起了吃過早食就出門,先揣了銀子往東城門外去了半日,晌午時分方回熟藥所。

昨日的張小哥正打着哈欠撿藥,見她進來,忙招呼道:“诶,春娘子怎今日不當值也來了?您那藥箱子放家裏就是,小的挨晚自去取就是了……”

江春笑着點點頭,借口還未開學,家中也無事,不如來坐兩日。

能有大夫坐鎮,楊掌事果然高興,喚了人給她上茶水點心。不消片刻,有個衣衫褴褛的小子就進了所裏,找到江春,悄聲說了句:“娘子,咱們的人輪流盯着呢,現在是勝哥哥在盯梢,那家子院裏從昨晚就沒啥聲響,也沒人出過門。”

江春點點頭,放下心來,又囑咐:“你們小心些,莫被他們瞧出來。”到時打草驚蛇就不好了。

小子跟着點頭:“曉得,咱們輪流着換人哩,也不走近,就在他家隔壁和巷子口,那片兒就跟咱們的老窩似的,閉着眼也錯不了,咱們日日在那附近,他們也不會懷疑……”望着她欲言又止。

江春明白,也挂心昨晚的小丫頭,溫聲問:“桃花如何了?你們去将她抱來,我瞧瞧。”

那小子果然拖着雙破草鞋,撒丫子跑出去,才片刻功夫就牽了個黃頭發的小姑娘進來……看來是早就在外頭侯着哩,這幾個孩子倒是又機靈又重情義。

那小丫頭只站在診室門口,望着“富麗堂皇”的屋子不敢進門去,江春對她笑笑,她才仰着個大腦袋進門去,站在半人高的診桌下。

那般高度,江春就只看得見她臉蛋,顏色倒是不紅了,只腫勢還未消下去,左邊臉頰明顯比右頰大了好多,怕是什麽也吃不進去,也沒得吃吧……正望着桌上那盤點心直咽口水。

江春明白,拿了帕子,給他們一人包了兩塊,又出去拿了兩個杯子來,給他們一人倒了杯熱茶,好就着點心吃。

哪曉得那丫頭人雖小,雖口水咽個不停,卻不吃,想要将點心往懷裏揣……估計是想省着回去給她哥哥吃吧,真是個好孩子。

江春笑着哄道:“桃花快吃吧,那是給你的,剩下這一整盤,待會兒帶回去給你幾個哥哥吃。”

那小丫頭才眼神亮了亮,想說謝謝,一張嘴就扯得臉和耳朵一起疼,疼出淚花來,又舍不得點心,只得忍着痛小口小口吃起來。

江春見識過桂花巷那兄妹倆的自私無禮,再見這小丫頭,只覺着可人極了,恨不得抱着她親上兩口。待她吃完東西,才給她把了脈,瞧過舌頭,口腔,喉嚨,見未化膿,顏色也不甚紅了,這才放下心來,繼續給她塗了一層青黛粉,又給她開了兩劑清熱解毒、散結消腫的藥。

估摸着幾個毛孩子也不會煎藥,恐怕連鍋都沒一口,江春又讓所裏幫他們煨出來,借了口小鍋提回去。

果然,接下來幾日,那幾個小子都日日來三回,找江春報告盯梢進展。二月二十四那日,那婦人親自出門,去桂花巷口的生藥鋪子配了一副藥來,從藥味兒和炊煙判斷,她連着吃了三日,直到沒藥味兒了才舍得棄了渣。

二十七那日又去撿了一副來吃,直到江春學裏開學了,她才吃完,自己摸索着來熟藥所,求江春再給她開方子。

江春一副嫌棄模樣,皺眉問她上次診金還未給,這次又來做甚。

那婦人小心翼翼陪着笑,顧左右而言他:“春娘子果然好生厲害,那藥才吃了兩劑,力氣都足了不少,身上也輕松不少,只是更衣有些難為情……”全然一副避開診金之事的樣子。

江春不用僞裝,發自內心的冷笑兩聲,質問她:“你肚子裏那包鬼胎打下來可不就是要下惡血?莫非還怪我藥下錯了?既是下錯了,你還來做甚?”一副脾性古怪大夫樣。

那婦人被問得悻悻,沉默半日依然不提診金之事,只又求江春給她號脈。

江春只逼問她診金何時給,将她逼得面紅耳赤,江春非但未感受到絲毫快/感,只心內悲涼。這一家子将舅舅舅母二人害得人不人,鬼不鬼,就是殺了他們也難解心頭之恨!

有求生欲支撐着,那婦人也不氣餒,只一個勁哭求,求江春救她一命,開個方子與她。那嗚嗚咽咽的女聲,引來了幾個買藥的人圍觀。

江春見火候到了,這才放下神色,無奈道:“罷了,我給你開一個便是,只你這病,日積月累的重了,需得用上一味藥才能見效。”

婦人忙問:“小娘子但說無妨,小婦人想法子……”

江春故弄玄虛,搖搖頭,嘆息道:“這物啊,可輕易得不來,說難聽的,龍肝鳳腦也沒它稀罕。”

婦人果然就緊張起來,龍肝鳳腦她都吃不着,更何況是比它還稀罕之物了,就急着道:“小娘子倒是說來聽聽,就是死也讓小婦人死個痛快明白。”

江春招手,喚她附耳過去,輕輕在她耳旁說了兩個字——“龍鯉”。

婦人大驚,張大了嘴先是難以置信,後又疑惑道:“這是何物?還請娘子賜教。”

江春繼續故弄玄虛:“這是一味失傳已久的神藥,乃神獸龍鯉脊背所生之至剛至陽的鱗甲。所謂龍鯉,乃鯉魚與龍所生之子,生的頭尖舌長而無齒,四足短粗,身披龍甲,硬如鋼鐵,尾巴也似鐵鑄的般,重達千金,随意一甩就能讓桶粗的樹攔腰折斷。”

婦人聽“龍鯉”二字就被驚到,再聞此言,如此厲害的神物,想那龍鳳本就是來無影去無蹤的祥物,龍生的龍鯉,她去哪裏尋?

但她仍不死心追問道:“還請娘子大發慈悲,想想可否用旁的藥來替了它?這……這……小婦人去何處尋去?”

江春嘆了口氣:“诶!若不是看你一雙兒女可憐,我哪裏會沾手你這病?依我看啊,還不如好生回去,想吃甚吃點甚,好吃好喝,情志條暢的話,活個兩三月定不成問題。”

婦人先是大睜着眼難以置信,見江春眼裏毫不掩飾的憐憫與同情,她又仿若死了心般,重重嘆了口氣。只是,也才片刻功夫,不知想到了甚,她眼裏求生意志卻愈發堅定了。

江春/心內冷笑一聲:呵,有求生意志就好,怕就怕你不想活了,便宜了你!

“娘子,若……若沒這味藥,我這病又該如何是好?”

“沒這藥,那就似吃白開水一般了,當歸川芎那幾樣哪裏夠看?就是加上蜈蚣也收效甚微……說起這龍鯉啊,也算是神藥了。前年官家遇刺聽說了罷?本來都已經沒氣兒的人了,宮裏娘娘給他尋了幾片龍鯉甲來……你猜怎麽着?尿出幾回血尿後,咳嗽兩聲,居然就給活過來了。”

江春歇了口氣,接着說道:“雖現在還是醒不過來,但氣兒是給續住了,就是吃多少百年老參也比不上啊……古人所言‘消癥以龍鯉為最妙’果然有道理,官家積蓄在心肺間的瘀血一去,可不就活過來了!”

婦人也聽了些官家遇刺之事,只不知其間還有這等緣由,若是以往的她,定不會輕信了去,但,人的理智,早在旺盛的求生欲面前崩塌了。此刻的她,腦海裏只有一個想法“活下去,照着春娘子的法子定能活下去!”

遂咬了咬牙道:“娘子只管開來,小婦人定想了法子尋它!”

江春卻“噗嗤”一笑,半是無奈,半是嘲諷道:“你莫不是瘋了不成?那東西莫說你找不着,就是找着了也得不來,以身飼獸的說法可不是空xue來風……人家以肉身飼養大的龍鯉,背甲拔去一片,壽命就得減損一載,哪裏肯輕易給了你去?”

婦人眼光一閃,想要繼續引着她多說些“線索”,江春卻再不肯多說一字了,只提筆給她寫了個處方來。

直到婦人忐忑的捏着那一張紙,出了門去,江春才冷笑聲,心道:我會讓你好好活着,凡是高家失去了的,你也要一一嘗個遍,只是要先救出舅舅來。

她只氣定神閑等着,這婦人能夠吞得下燒裈散,她就不信她會不上鈎。“上輩子”搖鈴醫的架勢她居然也模仿了兩分。

“在想甚?可完事了?”一把極熟悉的嗓音在面前響起,江春才反應過來,這都好幾日未見窦元芳了。

其實江春也心知,以窦家聲勢,要弄死夏荷就如捏死螞蟻一般容易,但她心裏有個執念在。九歲那年,她答應過力哥兒,一定會替他報仇,替舅母報仇,更何況現在還有舅舅的事,新仇舊恨加一起,她更要親自動手了。

哭瞎了眼的外婆,活得豬狗不如的舅舅,被毀了童年的高力……這種仇恨,非手刃不足以雪報!她穿越而來,就讓她為他們做一件事吧,像別的穿越女一般,發一回光。

她穩了穩心神:“不曾想何事。元芳哥哥怎好幾日了也不來瞧瞧我?”

窦元芳挑了挑眉,倒是像撒嬌呢,不過更像埋怨些……她很少會這般直白的埋怨他,果然是心內有事。

見他只定定看着自己,江春想要努力笑的嘴角就怎也咧不開了,只收拾了東西,跟在他身後出了熟藥所。

“說罷。”

“嗯?”

“這幾日鼓搗何事?”

“無甚,就忙搬家坐堂之事,家裏人多口雜……”

元芳皺着眉頭,看她還要顧左右而言他,先自嘆了口氣,伸手揉按了太陽xue幾下,一副累極了的模樣,片刻才冷不丁來了句:“葉掌櫃都與我說了,那晚迎客樓前的燈夠亮,他眼睛又沒瞎。”

江春赧顏,曉得他是故意說他知曉那晚的所有事了……既然曉得,那為何還要說出來,就讓我自己解決吧。

“嗯?怎還似個小兒,你能有何能耐?到底是何淵源?”他能輕易看透她的心思。

江春張了張嘴,不知該從何說起。他是要與她共度餘生之人,她自然相信他,只是,若他曉得自己有那等惡毒想法,可會……

突然,鼻子上一涼,他已極快的收回手去背身後,不自在的咳了聲。江春這才反應過來,将才他是偷捏了她鼻子一把?捏過也就罷了,還将手藏起來,真是……他愈這般威風堂堂,正氣浩然,她愈發不忍拿自己的雕蟲小技來煩擾他。

他清咳了聲,問:“那婦人可是與你舅舅有幹系?”

江春點點頭。

“可需要我……”

江春搶着答他“不消,我自有主張。”

元芳被她“自有主張”幾個字逗笑,但看她神色凝重,是真下定主意要自己解決了,只得換個話題,說起遼北局勢來。

“待咱們親事一了,我就要往遼北去了,劉老将軍入了冬後就身子不大好,娘娘放心不下,我怕……還是要去一趟。”

可能是想到才成婚就要她“獨守空房”,元芳愧疚極了,又補充道:“乖乖,我會盡快回來的,不會讓你等太久。”

江春心神一凜,與國之存亡的大事比起來,自己籌劃那些,不過是婦人間的把戲罷了,遂安慰他不消愧疚,好好辦事就成。二人一面說着話,一面往梧桐巷去,不再細表。

三月初七,又輪到江春坐堂。她剛坐下,勝哥兒就來與她說了盯梢之事,道那婦人日日拖着病體出門,他們尾随了去,見全是生藥鋪子、熟藥所的地方,每每俱是失望而歸。

江春點點頭,那是肯定的。

“龍鯉”這是後世叫法,因它屬鲮鯉科動物,諧音叫着叫着就成“龍鯉”了。在這時代,龍乃天子象征,哪個敢這麽叫?就似清代,中藥“玄胡”為了避開愛新覺羅玄烨的名諱,被改名“元胡”一般……這樣“神物”有個通俗易懂的名字——穿山甲!

她形容那些說辭,也不算“忽悠”。

穿山甲本就有活血消癥的功效,其性善走竄,對于髒腑深處的痰飲瘀血效果極佳……故也能治她那病。只是,這時代哪有叫“龍鯉”的,她又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樣,藥鋪哪裏敢賣什麽與她,只随意打發了便是。

果然,這婦人四處問過,都沒買到那味“神藥”,但她也有兩分本事,居然打聽到城東外五裏處,尋到那馬道婆。

“春娘子,這是五十文藥錢,小的估摸着定是不夠桃花藥錢的,但我只攢了這麽點,您先收着,剩下的過幾日我再還上。”那小子說着就将銅錢一股腦兒的放桌上。

江春看着那一堆還沾着汗水的銅板兒,只覺閃閃發光……這樣的孩子,正直守信重情義,日後長大了定也差不了,遂脫口而出:“你可願跟着我做事?”

男娃一愣,待聽清她所言,喜出望外,忙“噗通”一聲跪下去,先對着她磕了三個頭,才一字一句道:“小的張勝,無爹無娘,承蒙娘子不棄,能跟了娘子。”

江春點點頭,繞過診桌扶起他,放心的将自己準備好的錢袋子交與他:“這是十兩銀子,你先拿去,我有事要你去辦。”遂附耳與他說了兩句,讓他雇輛寬敞的大馬車,于三日後天黑前,等在東城門外,馬家村外頭的林子裏。

舅舅啊舅舅,你可要好好的,我還等着你回來給我送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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