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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解救

三月初十,沐休日,春風拂面,萬裏無雲,胡沁雪、高勝男,甚至徐紹兄弟幾個,趙申佐一處,約了江春出城踏青。

難得耍得來的幾個少男少女聚一處,衆人皆以為她定不會拒絕的。但江春今日有至關重要之事,只能與他們委婉的賠罪了,道日後會回請補上。

哪曉得惹得胡沁雪戲弄一句“屆時你請,赴宴的可就都是兒女成群的內宅夫人咯”,說她到時就是已婚婦女了。

誰也未曾注意到徐紹的黯然。

江春紅着臉躲過她打趣,回了句“你也沒幾日了,我倒是要看你還怎麽取笑人!”胡沁雪與徐純的婚事亦定下了,就在八月初六。

待辭別過幾人,江春這才往熟藥所去,見已有幾個老病號等着了,一見了她,紛紛笑着打招呼。

上次成婚六年不孕的婦人又來了,這一回瞧着面色倒是有了好轉,兩頰成片的斑塊散了三分之一,整體面色也亮了不少,外加換了套鮮亮的春衣,瞧着都年輕了幾歲。

她神色輕松的說起來:“春娘子,你這藥可神了,小婦人不知瞧過多少大夫,這月事就沒調順過,你的藥是我吃過最便宜的,當時還心裏打鼓呢,這般便宜的草藥,可能調理得好……哪知這次的三劑藥,第一劑還未吃完呢,月水就通了!”

自己的專業技術被肯定,江春自然高興,只努力繃着面皮,以免喜形于色令人覺着不穩重。

後頭等着的幾個病人,聽得此言,也跟着附和幾句,仿佛江春果真醫術了得一般。這種時候哪能少得了張小哥那猴嘴巴,也跟着病人附和“可不是”“誰說不是活菩薩”。

江春汗顏!

接下來幾個病人都瞧得順利,剛到午食時辰,阿陽就在診室門口露了頭。

江春忙出去迎她,她四顧打量一番,見環境布置還不錯,笑着點點頭道:“這都來了年餘,春娘子也不說一聲,若非昨日二郎說起,咱們老夫人還念叨怎不見你進府去玩,哪裏曉得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也不過幾步路的距離!”

江春再次汗顏,窦元芳……你說的可真是時候啊!

阿陽料到她會不自在,笑着道:“娘子不消客氣,日後就是一家人的,哪裏需要分你我?這是老夫人囑老奴送來的湯水,她老人家行路不便……”

江春忙接過,道了謝,兩人閑話兩句。

這湯是用當歸丹參炖的烏雞湯,于女子最為滋補,頭上油花早被撇了去,喝起來一點兒也不膩。江春在她“吃吧吃吧多吃點就能長肥,肥了好上屠宰場”的眼神裏,勉強喝下兩碗。

當然,臨走前,她又對江春說了句:“明日單數日你坐堂,我再給你送宵夜來。”

江春哭笑不得,還真把她當豬來養了啊,不過心內卻也感念老人家,只覺雞湯入肚都是暖融融的。

到了午後,她心頭就開始跳起來。上午有事可做還好,下午枯坐才是磨人,只恨時光度日如年,愈是接近天黑,心跳愈發急促,只盼着張勝辦事能夠順利,也不枉她布置一回。

好容易熬到酉時一刻,有個小子來報,那婦人雇了輛馬車出城去了,好像有男子去幫着搬了甚重物。

江春松了口氣,安心等着。

直到天色黑了,又來了兩個老病號,江春/心不在焉的看完,眼見着窗外繁星密布,張小哥見她出手大方,也愛來與她閑話,說些東京城的故事,一直熬到所裏打烊了……張勝也未回來。

江春的心就提起來,忐忑着猜他可是未接到舅舅,可是被那毒婦識破了,可是路上不順……未發現獨自個兒在那門口轉了兩圈。

“娘子,小的回來了。”

這一聲簡直如聞天籁,江春見他神色輕松,嘴角隐含喜色,就知事情成了!忙三兩步過去,急着問:“可是成了?”

“成了,小的幸不辱命。”

江春就長長的舒了口氣。

“人呢?”

“在車上,車在棗子巷。”

江春一面跟了他走,一面問事情可還順利。

張勝見街上早沒兩個人了,也不刻意壓低聲音,道:“那婦人果然是個狡猾的,我守着馬車,就貓在馬道婆家門前河對岸,怕那馬兒打響鼻驚到她,還脫了衣裳蒙住馬嘴……嗨!那畜生還算乖巧,也沒再折騰!”

拉車的馬一般都有籠頭箍住嘴,不容易嘶鳴,他還能想到用破衣裳蒙馬嘴,倒有兩分急智……也夠謹慎。

江春望着他身上皺巴巴的破衣裳,曉得他辛苦了,“明日你拿着錢去,好好做兩身衣裳,他們幾個也做兩身罷。”

“這可怎行?不可不可,咱們市口上讨生活的,哪裏值當娘子破費?”

江春笑着道:“你們幾個替我辦好了事,日後還要跟着我,定不能讓你們白辛苦。”

小子見此,倒是傻傻一樂,露出口大白牙來。

“對了,小的還未說完哩!那婦人與馬道婆賊眉鼠眼說了幾句,就将那人放到門前清水河邊,找到撒了雞血處,插上三柱清香,用艾灰圈了個灰圈出來,将他雙腳泡水裏,這才離開。”

江春對這些把戲了然于胸,本就是她編了指使給馬道婆的,她再聽這些細節,只不過是要确定那賊婆子可曾按她吩咐行事。

“小的怕那狡猾婦人又殺個回馬槍,只聽着馬車聲,待車輪聲聽不見半個時辰了,估摸着城門已關了,她再不可能殺回來……小的才敢去将那人扶起來。可憐他在水裏被泡了半宿,雙腳都麻了,話也不會說……”

江春忍住眼淚,輕輕點頭。

“後來,小的就照着娘子吩咐,到東城門外尋了個姓窦的相公,他領着小的進了城。”是事先約好給她開城門的窦三。

這小子知曉本分,也不打探那人是誰,也不過問江春意圖,只叫他如何做就如何做,江春喜歡這樣有頭腦又不自作聰明的人。

“那你可瞧見馬道婆可予了她甚物件兒?”

“小的親眼看着,不曾予她哩。”

“她可見你去接人?”

“娘子放心,小的使妹子在對面樹叢裏盯着呢,她進了門就未曾出來過。”

江春又松了口氣,這雖然是她設下的圈套,故意将“以身飼獸”的消息露給夏荷,她這等多疑之人,若全盤托出,她還不一定信呢,越是藏頭露尾她愈會上當。果然,連着幾日在藥鋪裏未曾找到“龍鯉”,她就從她露出的“以身飼獸”幾個字裏打探出馬道婆來。

當然,這馬道婆也是個賊婆子。

嘴皮子利索,慣常會在幾個不入流的小官後院中行走,做些挑三撥四,裝神弄鬼之事,與高勝男二嬸頗有淵源。去年六月間,江春偶然得知那曾經專給高勝男開補藥,禍害得她滿臉紅瘡的青年“大夫”就是馬道婆兒子後,江春就留了個心眼。

前幾日去東門外尋的就是她。手裏有她獨子的把柄,那賊婆子哪有敢不從的,江春只說有個正頭娘子與外室結仇,外室還懷了身孕,大娘子要害她家中一條人命,如此這般安排她一頓。這等後宅陰私賊婆子見多了,也不曾起疑。

只要将人接回來了,賊婆子就是反應過來了又能如何?對于夏荷,剩下的,就是慢慢的鈍刀子割肉了。

兩人說着,不一會兒就來到所小院子前,看着有兩分眼熟,外間做飯,裏間卧房,正是當年江芝租過的房子。

外間幾個小子正守着鍋竈,燒了好大一鍋水。

裏間卧房內,一團黑影蹲坐在地,背對着油燈,估計是在黑夜裏待慣了,眼睛已見不得光。

江春突然就頓住腳步,不知是近鄉情怯,還是羞愧難當,居然不敢再上前去。

“娘子,咱們先燒鍋水,好好的給他洗洗,熱乎乎的睡上一覺,明日起來才精神哩!”有個小子咧着嘴笑,他們常年露宿街頭,自從這幾日跟了娘子,終于過上喝熱湯洗熱水的好日子了,有多逍遙快活只他們曉得。

那團身影聽到人聲,慢慢的動了動身子,只是仍不敢回身四看,更不敢出聲了。

夏荷這家畜生!

江春眼裏的淚就再也忍不住,漱漱落下,她微微張着嘴,喚了聲“舅舅”。

那身影頓了頓,才慢慢轉過身來,下意識的擡手攔住燈光,眯縫着眼睛望向門口。

長而雜亂的頭發髒結成了一團,比江老伯還長的眉毛胡子……也擋不住那熟悉的五官,高挺的鼻子,與娘親高氏如出一轍的嘴巴。

這不是舅舅是哪個?

“舅舅,我是春兒,春兒來晚了。”江春邊說邊嗚咽,三兩步進去抱住高洪,也不管他微微的掙紮與不适,她現在只想抱住他,抱住這個不幸的男人。

或許真是血濃于水,江春緊緊抱住他,也不管他身上酸臭熏人,只将頭埋在他肩上“嗚嗚”的哭,終于将高洪哭得微微轉過神來,擡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當然,江春也不敢确定他是真有意識的拍拍她表示安慰,還是不小心碰到她,畢竟……舅舅能不能恢複神智,江春都不敢肯定。

門外幾個小子見此,這才曉得二人關系,俱都唏噓不已。

江春想到舅舅剛在清水河裏泡了半宿,趕緊放開他,喚小子打來熱水,擔心他怕生,只留下張勝一個伺候着他洗頭洗澡。這小子倒是有雙巧手,拿把小剪子咔嚓咔嚓幾下就将他長出來的眉毛胡子修剪整齊。

頭發因着還有顧忌,他不敢私自動手。待洗漱幹淨,換上身幹淨衣裳,眼神雖還呆滞,但還是恢複了往日的兩分樣貌來。

江春早使小厮去酒樓買了幾樣熱湯鹵菜來,幾人簇擁着依然怕生的舅舅,圍坐一處,飽飽的吃了一頓宵夜……如果可以忽略高洪狼吞虎咽的模樣的話。

江春雖心疼,卻也不敢給他多吃,瞧着吃了七八分飽,就攔住他,溫聲道:“明日早上讓小子再去買一桌新的”,舅舅方住了手。

直到江春要走了,高洪仍緊緊跟着她,雖說不出話來,但眼神終于不再不敢看燈不敢看人了。江春也想馬上就将他領到外公外婆面前,只是,他們恁大的年紀,哪裏受得住這等打擊?只想着先讓他住在棗子巷裏,由張勝幾個孩子陪着,待能說得出話來,再領他回去。

待回了家,外婆才嗔怪她怎這晚才家來,她不待老人家說完話就突然一把抱住老人,将頭埋在她頸間,甕聲甕氣說了句“我好歡喜”,歡喜終于找到了舅舅,終于救出了舅舅。

這種歡喜令她實在忍不住,與老人家說了句“我與舅舅聯絡上了”。老人驚得張大了嘴:“可當真?我的乖狗莫不是哄我罷?”

江春狠狠點了點頭,說是自己今日收到舅舅找人帶來的口信兒,曉得自己下月初八成婚,他答應定會在自己成親前回來送嫁。

把蘇外婆給喜得,眼淚汪汪,滿嘴“諸天神佛保佑”“觀世音顯靈”的念,又問“你舅舅身子可好?”“人在何處?”“怎這多年了不給家裏去封信?”

她從不會懷疑外孫女會哄騙她。

江春下定決心,此時的謊言,她一定會用接下來的一個月來圓上。

自此,她散了晨學也不在飯堂用飯,只緊趕着回棗子巷,陪着高洪吃飯說話,雖然他從未張過口,但江春就是堅信他能聽懂。不坐堂時,散了午學就去,說些往日的金江舊人舊事,說到好笑處,舅舅也能扯扯嘴角笑一個。

江春盡量避開夏荷一家與舅母的話題,只說高平今年還要參加科考,正在府學埋頭苦讀,舅舅無甚反應。

說到力哥兒去了遼北,跟在威遠大将軍麾下,窦元芳曾告訴她,這小子居然在年後遼人越武州時立了功,已經升成伍長。雖然仍是個無品無階的大頭兵,但在不懂行的人看來,也是不得了了。

譬如江春,心內想的是:力哥兒才十二歲,我的表弟可是大宋朝史上最年輕的伍長啊!

譬如高洪,此時的他,眼神終于極快的轉動幾下,嘴角咧開一個極大的笑來。

他真的能聽懂!

江春喜出望外,繼續給他說自從他來京後,力哥兒的事情,從讀不進書到風雨無阻去隔壁村武師傅家習武,再到給自己寄了包金江的紅土來,又到跟着武師傅與師妹上了遼北……凡她知曉的,一字不落全說了。

高洪嘴角的笑意就愈發明顯。

終于,三月的最後一日,在江春說到外公外婆也來了汴京,就住在不遠處的梧桐巷時,高洪眼裏終于有淚水滑落,先是一滴兩滴,似夜空劃過的流星,慢慢的變成一行兩行,似幹涸的沙漠終于迎來溪流,順着逐漸恢複的面頰,滾滾落下。

江春也跟着掉淚。

舅舅,你終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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