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月圓
窦元芳“吃飽”一回後,喘了兩口氣,才抱着她轉屏風後去洗漱。當然,江春是與他分開洗的,她還不習慣同浴。
待二人收拾停當,已經過了子時,到四月初九了。
經了這麽一遭,江春也放開了,徹底接受自己是已婚婦女的覺悟,自動去床裏頭躺下。二人先是各自平躺着,女的是哭笑不得,男的估摸着是難堪?羞憤?
沉默片刻功夫後,窦元芳先開口:“将才……未弄疼乖乖罷?”
江春:肚臍眼不疼!!
本來也就是肚臍眼遭的“罪”啊,雖然他也并非有意……不過,想想也是好笑哩!
元芳等了半日未見她出聲,以為是真傷到她了,忙側過身去,哄道:“乖乖,是我沒輕沒重……日後再不會了。”
江春見他道歉,覺着他也不是那麽直男了,遂也轉過身來面對他,笑着問:“現酒醒了?”一開始還酒醉哩,讓她懷疑他到底可是借酒裝瘋,酒壯慫人膽。
元芳不自在的輕咳一聲:“是我失态了。我……未做甚出格之事罷?”
出格之事……剛才那場不管不顧的荒唐算不算出格事?拉着她就要在屏風前胡來……畢竟,他平素是恁正經個人哩!
想到那出格,江春就紅了臉,不好意思再與他面對面,輕輕轉過身去平躺了。只是,或許是龍鳳燭的光線刺眼,或是他炯炯目光太迫人,她又不自在的側了身,面朝裏頭去。
于是,那動人的曲線就展現在他面前,一覽無餘。
元芳腦子不受控制的就想起方才所見的動人風景來……居然悄悄咽了口口水。
元芳忍了又忍,最終還是輕聲問:“可累?”
剛睡了一覺,現倒是精神頭正好,江春不知他後話,只實話實說:“不累哩,你吃了多少酒?”
窦元芳意猶未盡的盯着她背影瞧,想起剛才的風景來,只恨不得時光倒流,小豆芽再争氣一些,只看到肉,還沒吃着就自己飽了的感覺,真的要命!
遂只心不在焉說話:“已不記得吃了幾盅了,來了禁軍中相好的幾個,高烨自己來不了,卻撺掇着那幾個折騰我。”
原來是他禁軍中的友人,江春“嗯”了一聲,表示知曉了。
“阿陽給你送過吃食了罷?”
江春又“嗯”了聲。兩個人又無言起來。
突然,窦元芳試着伸出手去,試探着搭在她肩上。江春感覺到了,心內本就歡喜他,也任由着他。
見她不反對,那手又繼續下移,慢慢到了腰間。
隔着薄薄的衣裳,江春腰間肌膚被燙到了一般,微微顫了顫。元芳終于又被鼓勵到,剛“假飽”了一回的小豆芽,就開始精神煥發。
就如吃飯一般,飯前先喝過湯,墊墊肚子,再來吃肉,胃口就會大開,能吃的時間也要久些……好在窦元芳雖“餓”極了,但還曉得細嚼慢咽,江春也理解他辛苦,極力忍住剛開始的不适,慢慢的也漸漸如魚得水起來。
當然,這種“如魚得水”只是窦元芳覺着而已。
江春只在“迷失——痛楚——清醒——迷失”裏循環,被他“乖乖怎這般白”“乖乖是怎生的”給羞得閉緊了眼,不時又是“這般紅,怕是我将才弄傷的罷”的混賬話……江春從不知他原是這般聒噪一人!就不能好好的安安靜靜的吃飯嗎?豆芽不餓嗎?摔!邊吃飯邊說話真不是個好習慣!
終于熬到敲過更鼓,男人才意猶未盡偃旗息鼓……這頓飯終于吃完了!
身上膩得難受,但人又極累,江春只面色緋紅,閉着眼喘氣,想着待勻過這口氣來再說。身旁的窦元芳也閉着眼,剛朝外頭喊了個“窦……”字,想起自己現在新房內,慣常伺候的幾人都未跟來。
于是,就只睜開眼睛瞧江春。
見她汗濕了的發絲黏在額角,在燭光裏都覺着烏黑發亮……他突然又皺起眉來,冷不丁問了句:“今日怎弄那副怪模樣?”
江春還未從事裏回過神來,只随意“嗯”了聲。
元芳于是就坐起身子,“居高臨下”望着她粉面,道:“你今日頭上頂了個甚?瞧着好生古怪。”
江春憋笑,那是假發套啊,直男!
當然,你是欣賞不來的。不過,她還是明知故問:“我戴那鬏髻如何?她們都贊青絲雲鬓哩!”
“哄你罷了,甚假。”
江春:……你可以委婉點嗎?
兩人東一句西一句的聊着,也不知說到了什麽,居然惹得二人同笑起來,門外的珍珠強撐着眼皮,又打了個呵欠,心道:二郎和娘子何時才要水啊!
江春漸漸累了,才想起來東拉西扯還未洗漱哩,掙紮着起身,無奈腰酸腿軟,一個不防又跌回去。惹得元芳皺了眉問“怎了”,她紅着臉答“洗漱”。
窦元芳卻是個糙漢子,再艱苦的十天半月洗不上一次澡的日子都過慣了,哪裏在意這個,只隐約聞得外頭雞鳴,勸阻道:“今日太晚了,明日再洗罷。”
江春卻忍耐不住,輕聲嘀咕了句:“膩得難受。”
窦元芳眼神就被這幾字撩得火熱起來,想到将才二人“琴瑟和鳴”的場景,只覺心尖又酥了,居然放縱自己胡想:反正都到這時辰了,再來一回也無妨罷?
想到就又哄着她,千聲“好乖乖”萬聲“好乖乖”的想要再戰沙場。江春哪裏肯,只躲着他,忽而裝睡,忽而假借不适,反正就是不給他可乘之機。
男人的口舌功夫,在這種時候終是發揮到了極致,就是平素寡言少語的窦元芳也不例外,偏要哄着她“瞧一瞧不适之處”“有藥膏子可替你抹一抹”,江春氣力難敵,被迫着讓他瞧了一眼。
“果真紅得很了,是我不好……我來與你擦藥罷?”
江春扭着身子躲過,露出墊在下頭的帕子來……如果那塊皺巴巴的布還算“帕子”的話,上頭隐隐有一絲不甚明顯的紅色,與更多的白厚之物。
窦元芳就又閃了眼,分着她腿的手勁也大起來。
江春忙裝疼,閃着淚花,“元芳哥哥”的求了兩聲。
窦元芳想起她委實被弄疼了,只得嘆了口氣……江春這才躲過一劫。
最後居然也未來得及洗漱就睡過去,翌日直到太陽照到窗戶上,才悠悠轉醒。
新婚夫婦總是燕爾情濃,少不得又磨蹭半日,才穿戴整齊,帶上新嫁娘的禮物,去了窦祖母院子。
“郎君和娘子怎來的這早,老夫人還道可午食時辰再來,昨日辛苦,今日該多歇息歇息才是。”新婚夫妻一覺睡到九點多……若非阿陽面上神色正經至極,江春都要懷疑她是有意打趣二人了。
窦老夫人正在回廊下休整她的白茶,聞聲歇了手中剪刀,自己淨了手,見元芳神色抖擻,江春滿面羞紅……再結合老早的珍珠來禀報,說是折騰到雞鳴方歇,倒是心疼二人。
拉着江春手就進屋去,坐着說起家常來。
“春兒昨夜睡得可好?合該多歇一會兒的,隔壁府裏的我已使人去說了,令他們午食時辰再來。”
江春紅着臉答應了聲,露出眼下的憔悴來。
窦祖母就責怪的瞪了一眼窦元芳,元芳不自在的別過頭去。
“先将這百合蓮子粳米粥吃了,待會兒人來了夠折騰的。”江春見衆人跟前皆有一碗,方才跟着吃起來,待會兒認親忙起來,可就顧不上填肚子了。
果然,下人才來收拾了早膳下去,門口就有爽朗的女子聲音傳來:“大伯娘這幾盆白茶倒是長得好,我先預定着,明年的茶尖兒可得賞我兩頓……”
窦祖母在裏頭就高聲笑罵:“倒是好個饞嘴媳婦!老婆子來年的好茶都被你讨了去!也不怕在你侄媳婦面前沒臉!”聽這語氣,倒是頗為親熱自如,二人關系應當不錯。
阿陽就在旁提醒江春“這是隔壁三老爺府上的三郎娘子,性子極爽利的。”原是窦家三房的兒媳婦,與張憲同輩的,怕就是當日自己來做客時見識過的那位了。
果然,她一進屋來,江春就認出來了,當真是當年那個陪在窦祖母身旁的巧嘴婦人。她身後還跟了兩個一般年紀的婦人,該是她妯娌。
“瞧瞧,瞧瞧,他兩個站一處倒是好一對妙人了!這侄媳婦可娶對咯!”衆人見她說這種極具扒高踩低意味的話也好像早就習以為常。
被她一打趣,江春也跟着招呼一句,餘話不多說。
慢慢的,這頭新婚夫婦起了的消息傳過去,隔壁二老爺府上也來人了,只是瞧着窦祖母臉色不甚好看,當年下毒之事鬧得沸沸揚揚,老人家險些沒了命,兩府早就斷了來往。只是,今日認親又上趕着來,窦祖母就輕輕哼了聲。
當年那位硬拉着說淳哥兒打她孫子的老婦人,已經有點風年殘燭之意,小心翼翼陪着笑。見衆人不搭理她,她只得無話找話問“淳哥兒怎還不來拜見他母親?不知道的還說他沒娘教養……”
“啪!”
窦祖母拍了桌子一把,一字一句道:“甭管小兒如何,咱們為老的就要有老人樣子。”其實她分得極清,雖與段麗娘情分尋常,但重孫是自己的,哪容旁人說三道四。
那老婦人被當着衆小輩怼得灰頭土臉,恨不得一走了之,卻又想起今日來的目的……面子哪有銀錢重要?沒錢那才是面子裏子都要丢盡呢……人犯傻,一次就夠了。
遂只垂首忍着衆人眼神奚落。
江春這才想起來,從昨晚到現在都未曾見淳哥兒。
“那小子,早早就來侯着了,只我瞧他這幾日府裏忙亂,書也未曾好好讀,使他去隔壁讀書了。”窦祖母還是解釋了句。
才說着話,淳哥兒果然就來了,規規矩矩與衆人請過安,就自動坐到江春下首去,偏着腦袋望她。想要問問文哥兒幾個怎沒來,但想起嬷嬷說的,不可再叫“文哥兒”了,那可是他“舅舅”了,臉色就有些惆悵。
衆人敘話過,阿陽斟了茶,窦元芳與江春就站起身來,準備給衆人敬茶,敬過茶就是認可她這新媳婦了。
“慢着!”
突然,門口突如其來一聲,衆人被引得紛紛側目。
只見一青衫男子與美貌婦人攜手進來,身後跟着四個年輕男女,正是張憲父子幾個。
其實,江春一直覺着,張憲的存在,就是對窦祖母前半生努力的諷刺。她那般拼盡全力将他帶離龍潭虎xue,他最後卻夾着尾巴投入親娘宿敵的懷抱。從她大膽和離開始,全東京城不知多少人在等着瞧她笑話,她的兒子果真讓她成了一場笑話……如果換作江春,她都不敢想象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但,鄧菊娘不是普通人。
只見她面不改色,輕笑一聲:“既你們來了,那就可省了我使人去家了,阿陽,去将夫人請上來罷。”
果然,小秦氏得意的笑就僵在了嘴角。張憲也有些不自在,昨日當着衆人拜堂時,他是來了的,鄧菊娘分得清,不顧母子人倫的是他,不是窦元芳。
片刻,多年不見的大秦氏也進了屋來。只是或許真的已看破紅塵,她一副青衣茹素裝扮,手上撚着串珠,即使兒子成婚,也未給她帶來多少喜氣。
阿陽請着各人坐定,新婚夫婦開始敬茶,奉上新媳婦禮——據說是江春“親自”做的鞋子。
窦祖母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雙人,滿心滿眼的喜愛,親自遞了只龍鳳呈祥镯子過去,阿陽又奉上賬本與鑰匙,就是将家交與她當了。
下來是元芳親生父母,也随意得了兩樣禮物,只是到了兄弟姊妹時,江春這才發現窦丞芳身旁女子是當年的楊留芳。只是早沒了青春少/婦模樣。雖實際比江春大不了幾歲,但形容樣貌卻是幹枯憔悴,十指粗糙似木柴,瞧着比她以前在金江做短使時艱難不少……看來這“一家子”日子不好過。
認完另兩府的親戚,就到了淳哥兒認母了。
看着小人兒高舉着茶盅,口呼“母親請用茶”,江春只覺感慨不已。當年本以為只會是一面之緣的小兒,可憐巴巴喊她“娘”的小兒,真就成了母子……只是繼母與嫡子……昨晚沒看見淳哥兒,估計就是窦祖母的意思吧。
見江春接過茶去吃了,遞給他一雙小人鞋,這才笑眯了眼。江春見他那得意的小松鼠模樣,也跟着開心。
“喲!淳哥兒又有娘啦,可歡喜?你喜歡哪個娘啊?”二房的老太太可能就是小孩兒最讨厭的長輩了,動辄逼問“爸爸媽媽你喜歡哪個”的無聊婦人。
淳哥兒曉得她是問親娘與後娘了,小小的他也能察覺出堂祖母的“惡意”,嘟了嘟嘴,答非所問回了句“爹與娘一般好,淳哥兒都喜歡!”
衆人被他出其不意逗一樂,窦祖母也未曾想到他能這般應付。
“去去去,你個小崽子倒是狡猾,若你外祖母曉得了,還不知得心疼成什麽樣了……”老太太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段家老夫人這幾日也進京了,只是這次元芳再婚,江春全程蒙着紅蓋頭,也不知他這位“前丈母娘”來了不曾。
窦祖母哼了聲,說起明日進宮謝恩之事來:“娘娘昨日無暇抽身親來,你們明日自當進宮去一趟……”
“可不是?這人哪,就得知恩圖報,若只想着用完旁人就踹至一旁去……就是親丈母娘與親姑爺,也怕是……”才轉移了話題,老太太又能見縫插針冒出些誅心之語。
此時莫說元芳祖孫二人,就是隔壁三房來的,也面色難看起來。
那巧嘴媳婦就正色道:“二伯母也知要感恩,也不想想你府裏瑞哥兒他爹犯事,是哪個出的面?得了咱們元芳侄子的恩,自己不記着,說不定哪一日老天爺看不過眼,就得收回那恩情去……”
“我與你大伯娘說話,哪有你個小輩插嘴的道理?以前倒沒看出來你也是個尊卑不分的!不是我老婆子說嘴,這做人繼室的,進門不扶着麗娘靈位也就罷了,居然連拜堂也不給麗娘上柱香……可憐段家親家母沒來,不然瞧見這般不知禮的……”
“啪!”
窦元芳将手裏茶盞放桌上,發出不大不小清清脆脆一聲。
窦家從未與她說過還有這環節,江春也是首次知曉……昨日的兩位全福夫人也未提醒過她。
她們不可能不知,估計是窦家未如此要求罷……果然,她回首就見窦元芳黑着臉,面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窦祖母尚好,雖也不好看,但不至于這般陰沉……這是她第一次見他面色如此難看。
好像是在憋着天大的氣。
窦元芳受氣?江春不敢相信她居然覺着他在受氣。
元芳确實是憋着氣的,事情已過去這多年,京內衆人還在說他窦十三忘恩負義也就罷了,連窦家人也跟着煽風點火,果真她段麗娘就是罕世白蓮花一朵!
想着想着就見江春正目不轉睛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珠子露着擔憂,纖長的脖子微微往他這邊傾斜,襦裙被她拉得高了,愈發凸顯胸前動人曲線……都怪自己胡來,她才不得已這般穿着,下頭都不知多少痕跡了。
果然是個孩子樣,都成婚了……還這般害羞膽小。
膽小……自己好像又吓到她了。
江春不知窦元芳只瞧了她一眼,心內就轉了七八個彎,只覺着他面色突然就溫和不少,不冷不熱回了老太太句:“我窦某人不消江氏屈居人下。”
窦祖母聞言嘴角一彎,還真是她孫子啊!
其餘幾個窦家人俱心內一震,這江氏果然不一般吶!年輕面嫩就是得男人心……二房老太太癟癟嘴,還想再諷刺幾句,那自進門來就成了佛的大秦氏,突然就說了句:“窦三,來送送二老夫人。”
于是,老太太就這般被孔武有力黑着臉的窦三給“送”走了。
今日的江春,只覺着“江氏”二字令她前所未有的驕傲與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