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同德
有二老夫人與張憲幾個“攪局”,這場認親會并未持續太久,窦祖母留衆人用過午食後就各自散了。
江春/心內因“我窦某人不消江氏屈居人下”而生的驕傲經久不散。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他與先前段麗娘之事,就是現代,有幾個前女友啥的,她也不會耿耿于懷,只是……這種大話都只是站着說話不腰疼,真正輪到她了,哪裏是說不介意就能不介意的。
但,成親當日,窦祖母有意不讓淳哥兒露面,不讓段家人露面,這種對她的照顧與愛護,江春哪能不懂?
更何況,還有窦元芳那句話……總的來說,新婚第一日,她是極滿意的……如果可以忽略晚間窦元芳的極盡折騰的話。
她的記憶只停留在自己剛洗漱完,就被他攔腰抱走,迷迷糊糊的在床鋪上、圓桌上,最後連窗沿上也“流連”過……隐隐約約聽他感慨“此事果然美妙至極”,話語間的如癡如醉,仿佛他從未體會過一般。
待醒來已是初十了。
江春恨不得捶着老腰,跳着酸軟的腳怒罵兩句,她不是冷淡,只是得有個度罷?他這是典型的“幾年不吃,一吃就要吃個肚飽肥圓”的毛病,暴飲暴食可不是好習慣!況且他那假正經的,邊吃邊說話也很過分好嗎?就不能安靜的吃飯嗎?
摔!遂打定主意,晚間定要與他敞開心扉聊聊這事。
只是天不遂人願。
趙阚上不了朝,窦淮娘在二相與壽王輔佐下主持朝政,今日初十,正好是沐休日。元芳夫婦二人早早梳洗過進了宮,因江春的繼室身份,元芳也還未給她請封诰命,她只着了大紅織金的尋常衣裳,頭面也是簡單的婦人裝扮。
淮娘眼見着他夫婦兩個神色從容,尤其侄兒面目柔和不少,不知可是錯覺,居然覺着他連嘴唇都滋潤不少,沒以往的幹焦起皮了……倒是嘆了口氣,說教幾句“夫妻同德一心,振興窦家”的話。
才将說完,紅姑就抱了個小兒進殿來。
窦淮娘本還板着的面,立馬就松動下去,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嘴裏“蟬哥兒”“蟬哥兒”的喚起來,惹得那才十個月大的小皇子,“啊啊哦哦”叫着,将兩條腿亂蹬一氣。
江春見她面色松動,也跟着松了口氣。淮娘對她身份的不滿,她又不是瞎子,怎會瞧不出來?
“蟬哥兒,快瞧瞧,你表兄表嫂在這兒呢!”
果然,那小兒就轉過白胖的腦袋,看着幾個“生人”。
江春趕緊調整情緒,努力綻開個淺淺的笑意,跟着“蟬哥兒”的喚了兩聲,引得他望着這邊。又忙從身後珍珠手中接過一雙小虎頭鞋,親手呈給淮娘。
那虎頭鞋做得惟妙惟肖,黑黃相間的緞面上,幾根細細的小虎須還顫顫巍巍,是高氏與蘇外婆合力做出來的。
果然,窦淮娘面上的笑意就愈發真誠了,拉過江春白嫩的手,捏了捏,道:“倒是難為你們家人了,這小子這幾日正喜歡下地亂闖,都不知費了多少鞋襪……”
她是何等心計,只消摸摸她指尖就曉得可是親手做的……被識破了的江春紅着臉,硬着頭皮誇了小皇子幾句。
“娘娘,劉将軍那邊如何了?臣幾時動腳?”窦元芳及時解救了尴尬的江春。
窦淮娘果然放開江春的手,與蟬哥兒說了句“讓你表嫂領你玩去”,就将江春與紅姑幾人打發出去了。
江春恨不得大大的舒口氣,終于不用提着心細細斟酌一言一語了……至少小孩子比大人好應付多了。蟬哥兒果然是對得住“蟬”字的,一路行來只“啊啊哦哦”的發着聲,也無甚調子可言,只口中停不下來,具體說些甚,好像就只有紅姑能領會了。
譬如,他方“啊”一聲,紅姑就哄着“蟬哥兒要下地跑咯”,扶穩了他咯吱窩,将他放至鋪了厚厚白狐毛墊子的地上……果然小兒就滿意的“呵呵”笑起來。
江春在旁坐了,喝了幾口茶水,與紅姑有句沒句的聊着。
待小人兒闖累了,又“啊”一聲,紅姑又忙将他抱起,交給個十幾歲的小內監,将他高高抱起,從他肩膀上露出腦袋來,望着江春“咯咯”笑。
江春挂念着隔壁姑侄二人所說之事,亦只敷衍的與他“哦哦”逗了幾句。
待這邊蟬哥兒都累得睡着了,元芳才來喚她。
“與娘娘說完了?”
“嗯。”他又不再說了,都知這次是要分別了。
兩人與窦淮娘辭別過,出宮路上也沉悶着無話可說,只覺着好容易得來的安寧日子又要打上句號。
待回了府,窦祖母一看二人神色就知又有事了,問道:“可是你姑姑說甚了?”
元芳終于愧疚的看了江春一眼,道了聲“是”。
“幾時動腳?”祖母嘆了口氣,問出江春也想知道的問題。
元芳又望了江春一眼,低聲說了句“後日晨起”。
江春/心頭就恹恹起來。待後頭祖母再說了甚,她也只過耳不過心。
直到二人回了院子,江春的情緒還低迷着。才看到院門,想到裏頭是二人還未睡熱乎的床鋪,院裏種了些她都未曾認全的花草,服侍下人也未識遍……而她的男人,就要跨越大半個大宋,去那生死不知之地,不知何時才能歸來。
想着愈發不願進門了,只放慢腳步,在院門口的鵝卵小徑上踟蹰着。
“做甚?還不進屋?”
江春仰首,見他正皺着眉看自己裙角下露出的鞋尖。江春也不回他,只望着鞋面上的并蒂蓮出神。
低垂着的腦袋,從窦元芳的高度看去,就只看得見她發髻上一只輕輕晃着的步搖……定是又吃氣了。
“可是娘娘的話令你不快了?”
“嗯?”江春擡起頭來,瞬間反應過來,正想說“未曾”。世人皆知是她高攀了窦元芳,若非窦祖母與元芳執意,這樁婚事是決計成不了的……故窦淮娘的不滿,她也能理解,不至于不快。
“娘娘殺伐決斷慣了,脾性……日後我不在,你少進宮就是了。”窦元芳見她還是不快,只說出這麽一句來。
江春/心內一暖,他的意思是若自己不快就少去窦淮娘跟前露面?其實她對窦淮娘還挺欣賞的,這女子與窦元芳一般,都是光明正大行事之人,就是對自己不滿意,也未曾真正為難過她分毫……她估摸着那不爽也只會是一時的。
倘若自己真避着不見,那才是适得其反了。
“嗯,我曉得。”
“待會兒可想吃米線?”窦元芳又問了句。
江春險些笑出來。他可很少會主動問自己吃什麽的,這家夥,今日倒像換了個人。
她嘴角含笑,慢慢擡起頭來,望着他微微垂首與自己對視的目光,裏頭有毫不掩飾的擔憂。
江春只覺那裏頭情意,莫名的沉重,使她不敢與之對視,只轉了視線,看到院子門匾之上有“同德院”三字。
“同德”……她腦海中就想起前日,他去迎親時,跪在江老大與高氏面前說的“互敬互愛,同德一心”,這算是他對她的承諾了罷?
江春/心內又有說不出的滿足,他們是要過一輩子的啊,現在也不過是短暫分開一段時日而已,何必怏怏不樂?
“好啊,我做給你吃罷。”她語氣裏的明快與輕松,令他神色也一快:不賭氣就好了。
待回了屋,江春招來珍珠,将院裏人事認識一番,各人姓甚名誰,籍貫何處,家中幾口人,各在何處當值都了解完了。窦元芳又從前院打發窦四領着兩個小厮過來,交與她調配。
待了解完了,江春才發現,現在的窦家,人口委實簡單,數來數去算上“成佛”的大秦氏,也只五個主子,仆從也只餘四十來人,府內空屋甚多,園子又大,愈發顯得窦家不如從前了。
江春手邊暫時也無得用之人,只将嫁妝鑰匙給了珍珠,單子謄抄了一份,給了另一個叫玉珠的,自己手上各留了一份,外加當時窦祖母予的城南莊子鑰匙。
待日暮時分,阿陽來傳祖母話,道讓他們夫妻兩個自行用膳,不消再去陋室了。江春忙淨過手,在小廚房裏忙亂起來。
對于燒火做飯啥的,于她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飯了,現有人給她專門燒火擇菜切菜,她只消動動手,用沸水燙兩碗米線出來,澆上一勺竈上自制的肉醬,淋上兩勺雞湯,點綴幾葉青菜就可。
想着早已入了春,天氣漸熱,吃點涼菜開開胃也好,又拌了一碟涼拌黃瓜。熬湯剩下的雞肉,又加了粳米放竈上慢慢的熬粥,若元芳吃不慣米線可吃粥。
不過她多慮了。
窦元芳雖不甚喜吃米線,但因着是新婚妻子親手做的,倒還十分給面子的呼啦呼啦全吃完了。估摸着是滿滿一大海碗還未吃飽,江春碗中吃不完的也被他全接過去吃了,當然,最後粥才熬好,又就着爽口黃瓜吃了一碗粥。
江春終于見識到他的食量了。
以前少有的幾次同食機會,他估計都沒吃飽吧……江春又不厚道的笑起來。
白日忙着還好,待二人洗漱好躺下,她才覺出身上的酸痛來,全身似被車輪碾過一般,腰酸背痛也就罷了,連四肢都是酸重使不上力氣來。
江春估摸着自己怕是要傷寒了,這乍暖還寒時候,不防吹個春風就要遭罪,得趁現在還是初起時候,将人體正氣給捂住了。遂也不管身旁男人只蓋得住一床薄被,想要自己加一床棉被來。
元芳見她縮手縮腳從自己身上跨過,低聲問:“怎了?”
江春忍着身上酸痛,只要一斷定自己傷寒了,仿佛連鼻音都帶出來了,甕聲甕氣說了句“加被子”。
剛跨了一條腿過去,元芳就伸手拉了她一把,猝不及防的江春情急之下只得撲到他身上去。
元芳仔細瞧她眼睛,見皮膚細白,目珠黑亮,眼下除了有點未睡好的青黑……并無紅腫水光——那就是沒哭了。
那甕聲甕氣是怎了?
元芳微微歪着腦袋瞧她,見她臉色慢慢的緋紅起來,想要掙紮着坐起來,不防就将衣裳領口動得大開了,從他那角度看過去,倒是風景獨好。
自己也就跟着呼吸急促起來,心不在焉問她“乖乖怎了?”
江春怕他又食髓知味,只開始作樣子裝可憐,盡量悶着鼻子,啞着嗓子道:“我怕是傷寒了,身上冷得慌。”果然聽着就像感冒了。
哪曉得元芳立馬就道:“不怕,不消加被子,我給你暖就是了。”說着不待嬌妻反應,他就猛然将她轉了個身,壓在身下去。
……
江春晨起才想好的要勸他“節欲養生”“适度調夑陰陽”的大話,可惜也來不及了。
想到他白日間對自己的屢次維護與示好,她也只得嘆口氣,告訴自己,忍忍就過去了……反正他後日就得走了,就當出遠門前給他吃頓飽飯罷了。
只是,她未曾想到,他不止吃米線胃口大,食量驚人,就是吃“肉”,也食量驚人……
夜深了,無人知曉秦府內的另一人,已絞爛了幾方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