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喜來
估計是進京後這三年,随着乘車次數的增多,颠着颠着也就習慣了……江春居然不知不覺就不再暈車了,與淳哥兒有句沒句的聊到了梧桐巷。
才到巷子門口,就見一座兩層高的小食館頗為熱鬧。外頭張燈挂彩,停了不少馬車,男女老幼俱往門內湧去,館子門前招呼的小二頭上已出了層細汗。門前青石板上鋪了厚厚一層紅紙,一群孩子正埋着頭找“啞炮”。
高家的食館今日正式開張了。
舅舅雖蒼老不少,頭發胡子白了一把,但自從收到一封高力鬼畫符的“家書”後,臉上笑意就沒下去過。外加食館開業,白日裏忙得腳不沾地,夜了家去吃一碗熱乎乎的米線,挨着枕頭就打起鼾來……沒功夫胡思亂想,倒是漸漸走出陰郁來了。
高洪老遠的見了窦府馬車,親自迎過來招呼:“春兒怎還親自來了?這邊炮仗震耳朵,你先家裏坐去,你外婆在家哩!你奶奶二嬸她們也來了,都在店裏忙嘞……”
話未說完,有個小子就咧着嘴喊了聲:“娘子來了!勝哥哥也來了!”又轉身道:“掌櫃的,今日宰出來的雞沒了。您瞧瞧,可要再宰幾只活雞來?”瞧着有兩分眼熟,正是當日跟在張勝身後的小子,名叫二牛的。
張勝在江春身後罵他:“莫嬉皮笑臉的,好生将跑堂給跑好咯!”唬得他吐吐舌頭躲過去。
自從舅舅食館準備營業,江春經了一段時日的觀察,覺着張勝幾個小子委實不錯,既講信用重情義,又頭腦靈活,還有與地痞無賴長期打交道的經驗,正好舅舅也要招夥計,倒是省了他們去碼頭上讨生活了。
幾個大點能做事的被她安排進食館來,事先言明,他們做不做得長久得看會不會辦事,聽不聽話,若舅舅不滿意了随時将他們辭退就行……自己身邊只留下張勝幫襯。
故這幾個小子自來了食館,洗菜殺雞樣樣争着做,整日跟着舅舅進進出出,倒是愈發機靈了。
舅舅一聽宰出來的雞沒了,趕緊招呼江春一聲,二牛就忙争着去後廚,将關在籠裏的雞提出來,準備再宰幾只活的備用。
江春不敢看那血腥畫面,準備牽了淳哥兒手上樓去瞧瞧。哪曉得那小子見了軍哥兒在門口撿啞炮,也跟着躍躍欲試,眼巴巴望着江春問:“母親,舅舅在頑什麽?”
錦衣玉食長大的孩子,連炮仗都沒放過,定也沒玩過那東西……江春/心一軟,道:“他們撿啞炮哩!就是放完炮仗以後剩下的掉了引線那幾個,重新點火,還能再炸一回哩!”
見他有些害怕的眨眨眼,男娃這般膽小可不行,若窦元芳見了不知又要如何訓他……江春就有意讓他跟着男孩子練練膽,只問他可想玩。
小兒眼巴巴望着,将腦袋點成了小雞啄米,江春就笑出來。因他是第一次玩這個,特意使了珍珠并一個叫“杜仲”的小厮陪着他去,交代文哥兒幾兄弟,不可在人多處頑,要挑着引線長的給淳哥兒,才放心進了樓裏去。
樓裏客人來得多了,大廳裏七八桌坐不下,二樓又擺出六桌來……這還不算門口等着的十數人。今日開張,舅舅有他的經營策略,好些新鮮食材也被他便宜着賣了,又是金江口味,不少人都來嘗嘗鮮。
二樓上,二嬸手裏拿着塊抹布,正與人吐沫橫飛吹着牛呢:“嗨!這算啥大手筆!你是未見過,我那大侄女,嫁了國舅家去,端午那日,咱們跟着沾光被請到龍舟上去哩!喲呵!請我們去的是皇後娘娘,那可是九天玄女般的人物诶!那面皮兒白的,頭上金簪子多到我十根手指也數不過來!”
自從端午賽龍舟,窦淮娘見她兄弟幾個斯文白淨,使人去将江家人也喚過去聊了幾句後,楊氏又有了新的談資與炫耀內容……嗯,雖然淮娘只是與王氏高氏二人說過兩句話,其他人都只遠遠的看了一眼。
江春笑笑,看了一眼上頭客人坐的也不少,不欲上去添麻煩,只又回身出門去。淳哥兒跟着幾個舅舅跑得滿頭大汗,珍珠與杜仲就在他後頭跟着,忽而給他擦擦汗,忽而給他喂半盅開水。
江春見了也放心,交代他一聲,自己先進巷子。
果然,江家屋裏一個人也沒有,叔伯幾個估計是下地去了,這幾日地裏菜苗出的多,一天一個樣,不抓緊時間趁着鮮嫩割下來,老了可就賣不上價了。
隔壁高家也只蘇外婆一人,正在院裏坐着,擇着一簍翠綠的野菜。一擡頭見了外孫女,忙淨過手拉她坐下:“怎這般早就來了?見到你舅舅了罷?”
江春笑着答應。
老人家又埋怨:“你舅舅這幾日撲在食館生意上,我尋思着開張你定會來的,令他去城外挖一簍野菜家來,昨晚睡覺時問他,才迷迷糊糊說‘忘了’,你外公氣不過,天未亮就自個兒出城去……咱們也拿不出甚好東西來,再說你在府裏雞鴨魚肉不缺,可能更稀罕咱們這把野菜哩!”
老人家一數落起兒子,就停不下來……這種久違的溫暖,江春終于再次體會到了。
望着竹籃裏青翠欲滴的小野菜,葉子上還閃着晶瑩剔透的露珠,葉莖背面有層軟軟的小絨毛,就連菜根上沾着的新鮮泥土也分外可愛。
江春忍不住就咽了口口水,果然嘴巴裏頭都開始泛酸了。
蘇外婆耳朵也不好使了,聽不見她咽口水,只繼續叨叨:“你瞧,就這種咱們叫“荠菜”的,老家哪裏尋不着?菜園邊水溝旁,包谷地裏,就是房前屋後也一抓一大把,除了吃不上飯那兩年,哪個會吃它?現來了東京城倒好,捏着錢都買不到哩!”
江春想起以前在蘇家塘吃過的荠菜炒雞蛋了,嘴巴愈發的酸……為啥當年不多吃點啊!
“待會兒啊,讓他們幾個在館子吃,咱們祖孫倆啊,就用這籃荠菜煮個湯,清清爽爽的,配上開春腌的小黃瓜,定能吃下兩碗飯去……你啊,也太瘦了,婦人家,還是得長點肉才好生養……你瞧瞧,這元芳也是,一去就不知何時才能回得來,你們可怎生養……我有你的年紀啊,你舅舅都能滿地跑了……”
……
老人家不知怎的,從一把小野菜就說到了生孩子上來。
雖然江春覺着自己年紀還小,不急着生兒育女,但日日被娘家人念叨,她也很無奈啊!每次一被念叨,她就想仰天長嘆:我男人不在家,這可讓我咋生?
以前在醫院時,她遇到過不少夫妻異地工作的,算好排卵期打飛的去“集中火力”打拼,結果下次例假一來——取經失敗,兩個人又如洩了氣的皮球……還好,她年紀小,還不愁這問題。
只是……
說起例假……
她的月事好像已經很長時間未來了。
她現在算虛歲也才十六歲,月事不規律也正常,只要不摸涼水不吃生冷,就不會痛經,色、量、質都尚可,行得不規律她也未當回事。
最後一次月事都已經是婚前的事了,好像是三月中下旬,具體日子她也忘了……就這般不甚規律的月事,要想有規律排卵也難,好在元芳不在家,她可以趁着這段日子給自己調理一番。
江春這才回過神來,與蘇外婆說想吃荠菜炒雞蛋。
難得有她主動想吃的,老人家比誰都高興,三兩下洗淨了野菜,進竈房去準備燒水洗鍋。江春左右也無事,跟了進去,幫着點火加柴。
恰好,去食館幫忙的高氏幾個也家來了,楊氏扶着腰進了高家院子,抱怨道:“哎喲!親家婆這生意可好做,我們瞧着,今日進門的客人沒有三百也有二百了,每人就是花五錢銀子,這單一日進賬就得有百兩嘞!這般好做的生意,咱們先前怎就沒想到哩!還一個個老實巴交起早貪黑去地裏刨食……”
“夠了!就你嘴巴沒個空晌!有這時間不如家去将衣裳給洗了,樣樣指着你嫂子做,就你最滑!”王氏毫不留情面的罵出來。
現在的楊氏,又找到新的借口不幹家裏公共活計了——日日念着要下地,要去莊子,去了一日也不見她種出根菜來,家裏做飯洗衣卻是能逃則逃……故當着幾個大人,王氏也不給她臉。
但楊氏這多年來也練就一副厚臉皮了,曉得婆婆只是嘴皮子厲害,不會真将她如何,只避重就輕攀比起來:“阿嬷你瞧瞧,親家婆家,自買了下人來,天未亮就有人煮好早食端上桌,衣裳才換下來就有人洗好……哪像咱們家,做完地裏活計家來了,還得燒火做飯洗衣裳……”
說着拿眼瞧高氏與江春。
她早就與王氏嚼過耳朵根了,以高家那破落樣,哪裏使得起下人?他家這兩個下人,定是大嫂背着婆母買的!
果然,一提起這茬,王氏臉色也不好看,只不能當着人家親娘指摘高氏,扯別的來轉開話題。
江春就在心內悠悠的嘆了口氣。
這楊氏,還是以前那副模樣,偷奸耍滑少有對手,一日不挑三撥四就不舒坦。
好在高氏已不是以前的受氣包了,笑着回了句:“咱們家要是有錢開食館就好了,使兩個下人自不在話下……唉,咱們外人瞧着這頭日子好過,只是我哥哥這三年在外頭吃的苦,又哪個曉得?”說着說着當真落下淚來。
她雖不敢問哥哥到底經了什麽磨難,但他剛回來時呆滞的目光,說話磕磕絆絆的樣子,想也知道定是遭罪了……故語氣裏就帶了不忿與悲痛。
楊氏被軟綿羊大嫂說得再開不了口,見蘇外婆在竈房造飯,愈發不想回自家冷鍋冷竈了,只賴着要給她燒火加水的。
王氏在外頭站了會兒,聽見隔壁有聲響,隔着牆喚了一聲,果然是江老伯父子四人家來了。
蘇外婆從竈房裏伸出頭來,讓他們爺幾個過來這頭吃,又将竈上活計丢給高氏娘兩個,她自己忙去食館裏提了只燒雞、炖肘子并一斤豬頭肉來。荠菜炒了盤雞蛋,青辣椒炒了洋芋,将昨日泡下的米線兌了糖醋涼拌一盆出來。
因着天氣熱,幾樣熟食并涼菜吃着倒是爽口,幾個小兒大快朵頤不說,就是小貓食量的淳哥兒也吃下了兩碗飯。
只是可憐了江春,不知怎回事,未炒之前想到那噴香的荠菜雞蛋就咽口水,真炒出來端上桌了,她卻又沒胃口了。尤其見了那被文哥兒輕輕一戳就耙軟流油的肘子,只覺胸口一口濁氣往上湧。
初時還好,她專撿了青椒與荠菜吃,勉強咽下小半碗飯,後頭看見對面文哥兒筷子一挨到肘子,她就再忍不住,“呃——”一聲忙跑去院裏嘔起來。
府裏祖母日日滋補湯水炖給她,吃得看見肉都煩了,将才又與高氏在竈上煙熏火燎吃了一肚子油煙……她只以為是吃膩了。
屋內幾個婦人卻對視一眼,歡喜着追出來問她可好了,待見了她那剛下肚的飯食全吐出來不算,到最後只嘔出清口水來,更是歡喜異常。
“春兒可是有了?”這是王氏,問得最為直接。
“春兒這月換洗了不曾?”這是高氏問的,比較委婉。
“母親可是胃裏不适?咱們不吃了,快請大夫來吧。”這是單純的淳哥兒。
江春尚未将幾個聲音辨認完,胃裏又開始翻滾上來。
直到胃裏吐空,嘴裏清口水分泌得漸漸少了,江春才能站起身來,慢慢扶着院牆走了兩步。
她們不說,她還沒往那方向想,如今一說,月水都四十幾日未來了,夫妻兩個在一處那四晚,具體來了多少次她記不清了,但第一次好像是隔夜了才洗的……
怪不得這幾日總覺後背脊梁骨有股麻酥之感……她還一直以為是自己衣裳穿少了。
她忙将右手三指搭左手桡動脈處,凝神片刻,見果然有滑象,且滑而有力……就是月經期,她的滑脈也沒這般明顯。
這次,十之八九怕是有了。
高氏幾人迫不及待問:“可是?”
江春呆呆的點點頭。
淳哥兒在旁一聽,只當“有了”是“有病”,眼裏立時就蓄上淚花,帶着鼻音拉江春的手:“阿娘……阿娘,咱們快去請大夫,乖乖吃藥才不痛。”說完又眼淚汪汪望着高氏:“外祖母快給我娘請大夫。”
惹得衆人大笑。
江春只覺心內一軟,他平日都是叫她“母親”的,此時情急之下居然叫了三聲“阿娘”……真是個好孩子呢。
衆人笑過,兩位老人都道要給菩薩上香,高氏忙小心翼翼牽着她進屋,問她可有甚想吃的。
江春吐過那一陣,胃裏空落落,經娘親一提醒,愈發想念那把綠油油的荠菜了。
“不怕,小鳳,那荠菜還有,在屋後頭哩,還有半簍,你去洗了給春兒煮個素湯。”蘇外婆聲音裏掩不住的歡喜。
珍珠也忙道:“娘子可要回府去?奴讓杜仲先回去将荠菜備着……”
江春忙伸手止了,她好容易回趟娘家,外公大清八早給她挖回來的荠菜,她是一定要吃的,只道先喝點湯,休息會兒再家去不遲。
杜仲早在旁聽了,招呼一聲就一溜煙的跑了……估計是回府去報信了。
江春見他那比自己還歡喜的神色就想笑,窦元芳自己是個話少又不動聲色的,他送來的小厮卻正與他相反……估計送來的目的也是“禍水東引”罷。
窦元芳……
江春神情還未調整過來,她和他居然有孩子了,一個像她,也像他的孩子。
不知是像他多一些,還是像她多一些……也不知會是個愛笑的小姑娘,還是調皮的壞小子……真是光想想就令人開懷呢!
直到回了府,被祖母噓寒問暖關懷好大一會兒,江春才回過神來,自己是真的有孩子了。
在這個世界,除了爹娘與窦元芳,她又多了一重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