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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痛快

四月十二,窦元芳帶着淮娘懿旨,暗暗調了山西節度使的五萬人馬,星月兼程去往遼北。

而府內的江春一個人,夜了吃過祛風散寒藥就早早睡去。

本以為沒了窦元芳翻來覆去的“折騰”,她定會早早安睡的。哪曉得夜裏卻是怎也睡不着,一時想他現到了何處,還有幾日到山西大同,一會兒又尋思,出了東京城,旁的地方也不知下雨了不曾?

後來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吃過藥的關系,夜裏又出了一身汗,早上醒來身上膩得難受,少不得又洗過澡了才去學裏。

學裏以《內經》《傷寒雜病論》為主的經典科目早就習完了,《千金方》等臨床科目也漸近尾聲,趙學錄說過幾句六月的臨診安排,就簡單散了學。

江春匆匆到了棗子巷,見院門虛掩着,推開門去,只個紮着黃揪揪的小丫頭蹲地上玩泥巴。見了她忙站起來喊了聲“娘子來了”,屋裏也沒人出來。

“你哥哥他們去了何處?”

小丫頭歪着腦袋看她身上漂亮裙子,想了想才結結巴巴道:“去……去……碼頭。”

原是他幾人自跟了江春日日有吃有喝後無事可做,于心有愧,瞞着江春出去做工。但他們是市井上讨生活的小乞兒,大字不識一個,街上店家沒有不知他們底細的,哪裏敢真招了他們去做工?

只得去碼頭上給人做掃灑,有輕巧活計也能幫着伸伸手,一日下來每人能得個五六文錢,攢了幾日終是把桃花的藥錢與診金給還清了……對這幾個孩子的毅力與決心,江春不得不佩服。

正說着話,張勝與另一個小子就進門來,未曾想到江春親自來了院子,忙着将那本就幹淨的凳子抹了又抹,才請她坐下。

江春見他們也未曾用過午食,得知剩下三個也快到家了,只拿出一把大錢來,讓那小子撒腿去買了饅頭并熟食來,陪着他們飽飽吃了一頓。

“娘子,另兩個,我讓他們看着那家人哩!”

江春點點頭。

“這幾日如何了?”

“他們藥剛吃完兩日,那婦人肚子倒是小了大半,只面色還不甚好。”

那是自然的,中醫講究“扶正祛邪”,光用逐水祛瘀藥給她“攻邪”了,不扶助正氣,她那本就虛弱的身子,哪裏受得住?不過,與舅母劉氏所受的氣血殆盡之痛比起來,這又算得了什麽?

“估摸着今日就要去所裏尋娘子了。”張勝漸漸琢磨出她的意圖來。

江春點點頭,又想起一個重要的事來:“那男子可家來了?”

張勝搖搖頭。就是他常在那一帶活動,這多年了也從未見過那家中男子。

俗話說“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生”,當年與夏荷狼狽為奸的趙士林,江春哪裏會漏了他,只等着他家來了一網打盡。

況且,她雖不敢問舅舅當日是如何被夏荷囚禁的,但她一個弱女子哪裏就能将高洪輕易制服?定有趙士林的一臂之力……這仇也不會輕易放過去的。

有了這底兒在,江春散了午學到熟藥所就只氣定神閑等着魚兒上鈎。

果然,才瞧了兩個病人,那婦人就來了。

一進門就是她的慣用伎倆,一氣哭求,她自己哭求也就罷了,居然連那閨女桂姐兒也跟着“求活菩薩救阿娘”的求起來。尤其五六歲的小女孩,嗓子正是尖細,哭喊起來整個所裏都被她擾得雞犬不寧。

江春皺着眉止住她們哭聲,見診室門口圍攏了不少人,又神色為難的嘆了口氣:“我也想與你開藥,只咱們熟藥所是上頭醫官局主管,各藥明目斤兩都有數可查,哪個也不敢白白給你藥吃。”

圍觀衆人也跟着點頭,有江春的老病號就替她說話:“這所裏藥材又不是咱們春娘子的,她就是想贈你藥吃,亦做不了這主啊……你這婦人且莫為難娘子了。”

夏荷哪裏肯依,這時候藥效正漸入佳境,斷了藥就是斷她的命……眼珠子一轉,咬咬牙,又開始使苦肉計來:“求春娘子大發慈悲,收了我這小閨女罷……”

張小哥就從旁跳出來,罵道:“你個婦人,怎又來了!上次你就說要用閨女換十五兩銀子來買藥吃,我們娘子不忍見你骨肉分離,已贈了你兩劑藥,讓你将閨女領回去……現怎又領回來了?莫非是真要将閨女賣與春娘子了?怕只是想将閨女做擋箭牌,次次領了來換藥吃罷?”

原是三月間那次,江春想到自己出嫁在即,不放心将她丢給江家人,帶自己身邊去那更是養虎為患……思來想去無處安置這丫頭,只又将她送了回去,那十五兩銀子就當送她買藥吃了。

少年的咄咄逼人,讓婦人退無可退,又不能說此次還是苦肉計做樣子,只得“苦苦哀求”。

江春眼見人漸漸多了起來,火候也差不多了,這才終于“狠下心來”,沉痛道:“罷罷罷,醫者父母心,既你一心想要将病給治好了,我也想勉為其難收下這丫頭,給你幾兩藥錢……只我還是上回的話,自己也不缺使喚人……不知可有哪位好心人,能用十五兩銀子買下你家閨女?”

圍觀衆人皆不出聲。

這般大的丫頭買去就是個無底洞,啥活幹不了不說,還得吃穿花錢……除了那真有人使得上她的,不然哪個會花這錢?

今日也合該她夏荷母女兩個有事。

江春才大聲招呼一句,見無人應答,就有個小眼婆子站出來道:“十五兩也不知是死契還是活契?”其實上次江春不過是給她們個甜棗罷了,這時代五錢銀子就夠置辦一桌雞鴨齊全的酒席了,十五兩就是買個成年大丫頭亦不成問題的。

有人就接話了:“十五兩自然是死契了!難不成這丫頭還是金玉做的人兒不成?”

夏荷張張嘴,自己故意嚷嚷着惹來吃瓜群衆,現在被衆人推着下不了臺,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既是死契,那就讓老婆子我買去罷!”那小眼婦人見她雙目靈動,以為定是個聰敏的,咬咬牙想要将她買下。

桂姐兒“我不做奴婢”“打死不做奴婢”的吵鬧起來,夏荷只覺心口一痛,但想到只要有藥錢了,她就能活下來……沒有誰比她更明白活着的意義。

只有活着,活得比劉氏長,她才能掙錢,才有機會贖回閨女……才能讓劉氏那賤/人知曉,就是自己吃剩下的,也輪不到她來撿!

咬咬牙,她只留了個心眼,當着衆人面,問清楚這婆子家住何處,聽有認識的人都說她并非暗娼老/鸨,乃碼頭上正經的賣魚婆子,以前做過大戶人家的奶媽子,家中只一個七八歲的孫兒。

知曉桂姐兒不會去那肮髒地兒,夏荷終于狠下心來,當場找來中人立下買賣契書,閉着眼将兀自哭鬧的閨女推給婆子。

心內自是下定決心要快些好起來,盡快将閨女贖回來。

江春本就心軟,見此情景,一剎那也動過恻隐之心。但一見那丫頭滿口污言穢語胡罵的樣子,她就會不自覺的想她定是個被嬌寵着長大的孩子……而她的父母雙全,品性嬌縱,就愈發襯托出力哥兒的可憐與無辜來。

她同情她,哪個來同情力哥兒?難道力哥兒就是活該喪母,活該童年不幸,活該小小年紀上戰場以命相搏?

不!力哥兒才是受害者,而她只是踩在受害者肩膀上享受毒果之人,舅母的事雖與她無關,但她也并不無辜。江春無法忘記那晚她拿棍子打舅舅的場景,那種将舅舅折磨得豬狗不如的變/态嬌笑,一個三四十歲的大男人被她打得見了小孩兒都避之不及……她又哪裏無辜了?

況且,江春也還是想給她改過機會的。為母治病而賣身為奴,若她換個環境,被心正之人引導,從此走上正道,也算她造化了。若仍執迷不悟,那也是她自個兒作的。

想通了這一關節,江春那不該生的恻隐之心也沒了,只照着上次法子,又給夏荷加了些顧護正氣的參芪之品,盼着她早些“好起來”。

可惜,老話說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自私自利的爹娘在,桂姐兒哪裏長得好了?自打去了碼頭上,日日吃要吃好的,見了南來北往商客,見人穿紅戴綠的也跟着學,小小年紀拾掇得怪模怪樣。

那梁婆子買她去,不過是想着日後自己百年了可以給孫子留個媳婦兒,有意将她當童養媳養。哪曉得她好的不學,偏要學人做張拿喬,挑三揀四。

惹得老婆子氣急了就打一頓:引火加柴教兩遍學不會,打一頓就會了。連個洗腳水都不會端,打一頓也就好了。想要趁她不備将她竈房燒了,打一頓就規矩了。

在老婆子棍棒教育下,終于将她教得會做兩樣活計了,平日裏出門做活,一把大鎖将兩個孩子鎖院裏,家來了祖孫三個吃過飯就吹燈睡覺……本也是好好的,只不知那夏荷如何想的,居然找到梁婆子家去。

桂姐兒被“折磨”了個把月,不記得自己學會什麽,忘了老婆子吃穿用度未曾虧待過她,只記得自己挨了幾頓打,軟磨硬泡死乞白賴,鬧着要回家去。

夏荷也無法,自己手裏沒錢,藥還得吃,除了去偷去搶,她是真沒法子給閨女贖身了。

想到去偷去搶,見了梁婆子寬敞的二進大院子,那小哥兒身上穿的八寶福褂,外頭瞧着其貌不揚,裏頭家具物什卻是頗有兩分家底……于是與自己閨女耳語交代幾句,定下個歹毒計劃來。

也是合該她自作孽。每日裏打量着梁婆子出了門,就使才哥兒去站人家院牆外,桂姐兒在屋裏将老婆子衣裳床墊子,裏三層外三層翻了個遍,值錢的簪子戒指全給偷了,由外頭哥哥接住,家去了夏荷又有自個兒門路銷贓。

就這般裏應外合,連着偷了三日。

她母子三個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哪知那梁婆子能獨身帶大孫子還守住了家財,哪是等閑人物?前三日對桂姐兒該教的教,該罵的罵,不動聲色。第四日,兄妹兩個正交接着財物,就被官差逮了個正着。

無論何時代,盜竊罪的量刑都是據財物多寡而定的。好巧不巧,他們姊妹兩個正好偷了四日,老婆子将哪件镯子上有個什麽花紋,戒子上有個什麽缺口,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半日功夫就将還未來得及融的物件兒找齊了。

直到六月初一了,江春才“曉得”,夏荷母子三個委實賊膽包天,共偷了梁婆子價值五十來兩的東西出去。

五十來兩……算是老婆子的棺材本了,沒了這筆錢,她白與人做了半輩子奴婢不說,就是孫子也無依無靠了,她對那母子三個的痛恨可以想見。

果然,她舍了一條老命不要,硬是将這一家告到開封府去,因着夏荷抵死不認,又未當場捉到她,銷贓也是找的旁人,倒是将自己摘幹淨了出去。

只可憐那才哥兒兄妹倆,有梁婆子孫子親眼所見,親耳所聽,又被官差人贓并獲,這般大的數目……

若能将那贓款吐出來或許還能清減罪名,哪知那趙士林見娘仨有了銀錢,就似蒼蠅聞着臭肉,家來拿去了大半不說,最後還慫恿着夏荷抵死不認。

最終兩個孩子在東京是無立錐之地了,兒子被送去西北衛所入軍籍,女兒本就賣入梁婆子家,背主之罪更重,直接沒入教坊司……可謂是自作自受了。

但與早已化作白骨的劉氏比起來,他們至少還有命在,待漸漸吃夠苦頭,或許還有改過之機,即使艱辛些,也能活好好活下去。

江春等了三個月,終于等到趙士林露面,使張勝幾個尾随了去,趁他吃醉酒用麻袋将他頭套了狠狠打一頓,丢到桂花巷裏長家門口去。翌日那家小娘子開門,被個赤條精光的漢子吓個半死,裏長也咽不下這口氣,請了官差來将他捉去,扒了才穿上的褲子,将他屁/股打開了花。

自從一雙兒女被自己教唆着犯了事,夏荷整個人就萎靡下來,心內抑郁不樂,茶飯不思,剛好沒幾日的病情又加重了。

狼狽為奸的二人,一個屁/股開花要吃藥,一個本就氣滞血瘀要養着,贓物換來的銀錢早就被揮霍一空,沒了錢吃藥。男的怪女的當年害他丢了飯碗,淪為喪家之犬;女的怪男的狠心豬狗不如,推出親生兒女去頂罪……怪來怪去,兩個病着也吵鬧不休,只恨骨肉分離,今生恐再無相見之機。

心不靜怎養得了病?趙士林棒瘡作了膿,夏荷那肚子又大起來,面色一日不如一日,早已吃了上頓沒下頓,只一日日的挨着日子罷了。

果然是本性難改,自私自利,膽大包天,或是陰險狡詐?江春已不知怎樣才能準确形容這一家子了。她只消稍微使把力,就能袖着雙手,瞧他們将自己作死去。

看着事态朝她預計的方向發展,江春本以為自己會得到報仇雪恨的快/感,其實也只是換來一聲嘆息罷了。

若當初夏荷喪夫後能規規矩矩過日子,現今也兒女雙全了罷?何消逃離故土,隐姓埋名?又何消将一雙兒女教唆成賊頭毀了他們?

而高家……舅母就不會死,她還會如願的生下一兩個小妹妹來,現今都有秋姐兒大了罷?說不定早能紮着小揪揪跟在哥哥後頭跑了。高平能被教育着做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無功無過娶妻生子。高力能夠好好讀完書,正正經經學一身武藝,漸漸接替舅舅成為家裏的頂梁柱。

舅舅能繼續做他的迎客樓賬房,領着豐厚的薪水,與舅母白頭偕老。

而外公外婆也不消成為孤寡老人,老無所依老無所養……屆時夫妻和美,兒女成群,子孝孫賢,多麽幸福的一家子!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失之毫厘,謬以千裏,夏荷當時的一念之差毀了兩個家庭。

還是那句話,江春不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她沒有立場說原諒。

想着就忍不住嘆口氣來,淳哥兒就在旁一手托腮,問道:“母親可是有甚憂心之事?”

江春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曉得他是高興又能去江家住一宿了,那種即将見到小夥伴和新玩具的興奮,連帶着江春的心緒也開了兩分。

無事的,這一世,最大的遺憾已經生了,舅母雖然去了,但她的兒子高力越來越出息,舅舅雖受了三年罪,但他也慢慢走出來了……只消她愛的人都好好的,她就餘生如願,心滿意足了。

只不知,窦元芳在外頭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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