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麗娘
這不懷好意的幾句話,惹得屋內衆人大眼瞪小眼,誰也想不到,以窦家現在的聲勢,居然有人敢這麽不給大秦氏臉面。
江春聽到那似曾相識的聲氣,極其熟悉的大理口音,心內就微微有些不适……那是窦元芳的前岳母。
果然,片刻功夫,就有個老婦人進了屋來,正是頭發花白的段老夫人……這兩年間,她仿佛又老了許多。
屋內有識得她的,都尴尬着與她招呼,當初給江春梳頭的工部尚書夫人,就笑着打圓場:“段老夫人也來了?不知是哪日進的京?”
段老夫人似笑非笑望了她一眼,淡淡道:“老身哪日進京有何要緊?自我家麗娘去了,這都是人家的家了……我來亦不過是礙人眼罷了!只是可憐我的淳哥兒,爹是個有了新人忘舊人的,恐怕都已記不起他這兒子來了!”
這話說得難聽,江春個尴尬的繼室身份,此時最好是什麽都別說,但淳哥兒也算個“當事人”了,她不出聲,又怕孩子多心敏感,真覺着自己是爹不疼娘不愛了……她只得對着珍珠使了個眼色。
珍珠會意,對着紅姑恭敬道:“紅姑姑,各位內侍大人,府內人多事忙,還請小皇子移步花廳,那邊設了個大肚小口花瓶,玩投壺再合适不過了。”
小皇子蟬哥兒一聽“投壺”就眼前一亮,雖他小小年紀也投不進,但男娃天生就對這種簡單的類似于騎射的游戲感興趣,自己背着手小大人似的先走了。
身後的淳哥兒也想去頑,只是方才外祖母提到他名字了,又有些猶豫,到底該不該走……想要找個能拿主意之人,下意識的就看向母親。
江春對着他點點頭,小家夥松了口氣,忙叫上文哥兒留姐兒幾個出了門去。
江春眼見着段老夫人來者不善,也不管婆婆面子不面子了,強行将閨女抱過,交與珍珠,令她将孩子抱去祖母院裏。
大秦氏眼見着孩子被抱走了,有兩分不悅,皺了與窦元芳一般的長眉。
江春只作未見,招呼着衆人:“諸位夫人,咱們先去園裏走走,前幾日祖母剛請匠人來翻了翡翠閣。”
窦家的翡翠閣雖說叫“閣”,其實是一間大屋,裏頭收藏着不少罕見的首飾擺件,許多都是窦家自個兒鋪子裏出的,市面上已賣斷貨了或是絕無僅有的珍品……類似于個人珍藏展覽了。
女人哪有拒絕得了的?紛紛點頭答應。
段老夫人讨了個沒趣,微微眯了眯眼看着江春,心內不痛快極了。她的姑娘,拼死拼活給窦家生了兒子,輕易就被這農女養的閨女搶了風頭去。
她清楚的記得,她的淳哥兒當年,哪裏有辦過甚洗三滿月酒?只是出了百日簡單的吃個飯而已!憑甚她的孩子要受這等待遇?還只是個姑娘!
這是她想不通的。
只是哪裏願意去想,當年甫一出生就喪了母的孩子,要人家如何辦洗三?如何張燈結彩辦滿月?
偏執起來那一刻,她甚至想,若自己閨女未給窦家生這孩子就好了,她就不會死。
若當初自己未做主将她許給窦元芳就好了,她更不會死。
若……她當時應下秦昊的求娶,将麗娘許給他……或許,他雖文不如元芳,手亦無縛雞之力,但他會對麗娘好罷?他們會好好的在一處,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壽終正寝。
可是,這世上沒有如果。
她器重窦家十三,将掌上明珠許了他,然後……她就與女兒天人永隔了。
這種悲痛,即使已時隔多年,依然無法忘懷。她恨窦元芳未将閨女護好,恨窦家上下的喜新厭舊,以前還想着要給淳哥兒留後路,即使有恨亦只記在心內,如今,人家不止有了新人,還有個萬千寵愛于一身的閨女……這種痛與恨終于找到了出口。
“春娘子請留步,老身有一事不明,還望娘子解惑。”
江春不得不停下腳步,回首對着她行了一禮,道:“段老夫人遠道而來,不妨先移步祖母院中,歇息片刻?”提醒她窦祖母可能還不知她來了。
“無妨。老身只是覺着奇怪,你進門也一年了罷?可曾向先頭娘子上過香?”
因窦家祖孫二人從未提過這一茬,江春在認親日經二老夫人“提醒”,也主動跟窦祖母提起過,她老人家只嘆了口氣,讓她“莫将此事放心上”……也不說讓她去,還是不去。
這事也就這般耽擱下來了。
此時被段老夫人一提,确實是她理虧了,不說這時代的宗法禮教,就是作為一個現代人,見了稍微與自己有點幹系的人的靈位,上柱香也是個心意。問題是她當日同元芳進祠堂時,到底可有見着段麗娘的牌位?
她半絲印象皆無。
其實她對段老夫人的感官比較複雜。
一面感激她當年讓自己去縣學讀書,才讓她有站在此地說話的機會。但要說是她給自己這機會吧,又有些牽強了,畢竟當年她走了就再無音訊,後來也是窦元芳幫她走的後門……這老人估摸着也就是随口一說,早抛之腦後了。
一面,江春也同情她喪女之痛,尤其是自己也有了姑娘後……但這種同情又不足以令她包容她不分時間地點的胡攪蠻纏。
于是,江春就這麽呆愣愣的站着不知所措。
胡老夫人眼波微動,接了句嘴:“老身以前在金江,對大理郡守夫人,歷來只聞其名,現沾了我這幹孫女婿的光,可終于見着一回了……原是這般‘通情達理’之人哩!”
那幾個以前就看不慣段麗娘的窦家本家媳婦,也跟着附和:“親家母倒是好氣度,咱們有話可到大伯娘院裏說去,春兒新媳婦面嫩得很,她哪裏做得了主?”
今日來赴宴的,都是浸淫後宅的積年主婦了,最會見風使舵,明哲保身,見有窦家人起這頭了,紛紛跟着附和。一時倒将段老夫人擠兌得面紅目赤了。
江春只覺這場面膩歪得很。
“段老夫人,家來了怎也不說一聲,若非淳哥兒說嘴,老身還不知他外祖母來了。”窦元芳扶着祖母,從園子另一頭走過來。
段老夫人心內這把火,終于找到正主了,咬咬牙望着那一家子的團圓和睦,恨從心來,話就脫口而出:“你們窦家就是這般待我閨女,這般待我外孫的!”
窦元芳臉色鐵青。
窦祖母面色也不好看,只是念着今日乃圓姐兒的好日子,笑着道:“外頭風大,咱們老婆子有甚說的,不如進屋去慢慢聊?她們年輕人,就莫拘着她們了。”
說罷對江春使了個眼色。
江春忙會意,出聲道:“諸位夫人,翡翠閣這邊請,我昨日瞧着,有兩樣頭面倒是頗有意思。”将衆人給引着走了。
窦家祖孫二人将段老夫人迎進了同德院,一時分主賓坐下,也無人敢來上茶。
段老夫人又被護着“新人”的窦家人氣了一頓,這回眼睛是真紅了,說出口的話也帶着股怒氣:“我的好女婿!果真是有了新人忘舊人!可憐我兒,為你生下這孩兒,也被你們教得親疏不分,善惡不辨!”
元芳只鐵青着臉,不吭一聲。
窦祖母也氣不過,回了句:“親家母還請好生說道說道,我孫兒如何了?淳哥兒是我重孫,我窦家上下自問無有待他不妥之處。只是,若老夫人還要揪着麗娘之死不放,老身還是那句話,我窦家問心無愧!”
段老夫人被“問心無愧”四字氣得胸口起伏,險些說不出話來,自個兒撫着胸口順過那口氣後,方紅着眼問:“果真問心無愧?你窦家人可敢對天起誓?”
窦祖母果然就要發誓,元芳忙拉住祖母柴手,嘆了口氣道:“祖母,是孫兒不孝。此事……不該将您老人家牽扯進來,不若就先讓窦三送您回去?”
自從段麗娘嫁來窦家,她滿心滿眼的不樂意,除了婚後第二日來請過安,她這孫媳婦從未給她晨昏定省過,更遑論對下頭的大秦氏了……反倒對小秦氏親近不少。
但即便如此,她也未說過她一句不是,該給的安國公嫡長媳體面一樣不少。
若說愧疚的話,也只是當年她殁于難産……但這事,最好的大夫,經驗最豐富的接生婆,頂頂名貴的參芪蟲草,她都備好了,能做的都做到位了,她自己還是未曾闖過這道難關。
大理這位遷怒,她能理解,但在這種日子裏來胡攪蠻纏,她也氣不過。
況且,聽她語氣,莫非還将麗娘難産之事怪在元芳頭上?她還真相信外界傳聞的孫兒“好大喜功”“忘恩負義”?想着愈發不能忍了!哪裏肯聽勸回避開去?
二人都只冷着臉看着對方。
元芳面色愈發鐵青,置于膝上的手就握成了拳,似在忍着極大的氣憤……與難堪。
段老夫人見此,以為他也一般氣自己胡攪蠻纏,只覺心口大痛,哭着罵出聲來:“窦十三,算我眼瞎,瞧錯了你!我苦命的姑娘,當初若不是你老娘瞎了眼,又怎會将你推進這火坑裏!如今你在地裏,化作一抔黃土,人在高官厚祿嬌妻貴女的逍遙自在着……我苦命的麗娘啊!”
女人大抵如此,作為一位母親,悲痛起來時,哪裏還管得了自己的身份修養,只盡着發洩,将心內悲痛與憤恨,化作一句句傷人的“利劍”。
窦祖母的氣,在她的哭訴裏,也漸漸消了去。
不斷勸說自己:罷了罷了,也不過同是苦命人罷了。
元芳卻突然“嘩啦”一聲站起,險些掀翻了身旁的小桌。
窦祖母嘆了口氣,勸道:“元芳,罷了。”
窦元芳似乎忍了一忍,面上神色難明,仿佛無奈比氣惱更多些……終究看不過段老夫人的濁淚與痛訴,淡淡的說了句:“她還活着。”
……
她還活着?“她”是哪個?段老夫人的手微微顫抖。
她使勁抹了把模糊的淚眼,望着元芳半無奈半難堪的神色,恨不得按住怦怦亂跳的心,小心翼翼問道:“你……是說麗娘?”
窦元芳也不答話,只幾不可見的點點頭。
“轟!”
段老夫人只覺耳旁一陣轟鳴,麗娘還活着?!她的姑娘還活着?!
“那她現在何處?”問得急了,還嗆咳起來,好半日停不下來,外頭也沒個伺候人。
只任由她咳的停歇了,才聽她追問:“我的麗娘現在何處?”
窦元芳皺着眉頭,似嫌棄,似氣惱,又似無奈……總之神色複雜,半晌才道:“秦家。”
段老夫人突然就歇了聲。
秦家……難道是當年那秦昊家?
她難以置信的皺起眉來,他家?怎麽會是他呢?不不不,應該問怎麽可能不是他呢?她的閨女她還不了解嗎?
窦元芳見她反應過來了,道:“淳哥兒我窦家會好生待他,只請老夫人往後莫再在我窦家提起段氏之事。”連“岳母大人”也不喊了。
段老夫人還未從“我姑娘還活着”的震撼與驚喜中回轉過來,況且也不知麗娘究竟如何去了秦家,不敢再開口妄言,怕同方才一般鬧好大一出笑話……只呆愣的應了聲。
屋內靜默片刻,段老夫人突然就似着火了一般起身,嘴裏念叨着“我要去瞧瞧”就匆匆走了。
剩下窦家祖孫二人相顧無言。
“說罷,究竟怎回事?”窦祖母嘆了口氣,率先開口。
窦元芳突然就起身,撩起衣袍,“噗通”一聲跪下去,挺直着腰認起錯來:“孫兒不孝,一直瞞着祖母。”
窦祖母雖然也氣惱孫子将這事滿了這麽久,但他身為男人,自己結發妻子……怕是比哪個都氣憤罷?
又只得嘆了口氣,輕聲說道:“祖母老咯,你們一個二個的,不把我老婆子當回事兒……罷了,你且說來聽聽。”
淳哥兒出生那日,窦家早就請好了大夫與産婆,除了本該在家的窦元芳去了西北,該準備的都備上了。
前頭一切都正常,只是生産時間持續得過于久了些。麗娘身邊心腹丫鬟攔着,不給窦老夫人進屋瞧,每次出來,老人家一問,都答“好”“順利”,老人家也就放了心,安安心心的在外頭等上了。
這一等就從午後等到了子時方過,老人家人困馬乏,産房內卻仍無動靜,雖是七月的夜,但仍覺着身上涼嗖嗖。衆人只得勸着,将老夫人勸回了院子裏,也就勉強眨了下眼,打個盹兒的功夫,就有人來報——麗娘生了,生了個兒子,麗娘沒了。
窦祖母還沒來得及高興添了重孫,就大吃一驚!方才都還說“好好的”産婦,怎才一炷香的功夫人就沒了?
連外衫都來不及披,急急忙忙趕到那頭去,只來得及勉強進屋瞧了眼“毫無生機”的麗娘,就被告知新生的孩子體弱,不會哭。本圍着麗娘遺體痛哭的丫鬟也不哭了,忙着給孩子找大夫,灌藥的灌藥,擦洗的擦洗。
待孩子穩定下來,離麗娘“斷氣兒”已經一夜一日了。
七月份的東京城,天氣炎熱,麗娘身邊伺候的丫頭就來報“我們娘子再挨兩日,怕是肉都軟了”。本想等到大理段家來了再發喪的鄧菊娘,也只得嘆口氣,命下頭媳婦子收拾着,體體面面給孫媳婦辦了喪。
待段家快馬加鞭趕來,窦元芳從西北回來,見到的只是一座新墳了。
窦元芳也一直以為妻子就這般沒了,背着京內衆人“好大喜功”“無情無義”的罵名,又趕回西北去……直到三月後某一日,好巧不巧在酒樓裏吃酒,遇見幾個潑皮戲言。
潑皮無賴的話題總也就那幾樣,有人開口問,可知窦十三這幾日回京了?有人問有人答的就說起他的閑話來。這種事窦元芳也非第一次遇見了,只當未聞,哪曉得其中有個姓林的,就說了句“你們只知他厲害,哪裏曉得他其實就是個綠績王!”
這時代的龜公興戴綠績,即綠頭巾,來區別于旁的從業男子……而後世熟知的“戴綠帽子”的說法,在正統歷史上是元代以後才有的。
窦元芳一聽就住了腳,心內也好奇,不知這姓林的要給他編排個什麽新故事來,耐心在門外聽着。
只聽衆人問林僑順,“哪個吃了豹子膽的敢給窦十三戴綠績?”
“不是旁人,正是他親表弟,一個姓秦的……還不是小秦氏那頭的,是他親娘大秦氏的後家人……”後來的窦元芳未再聽了,十七歲的他也不過是個少年罷了,趁着酒勁踹開門去将一窩人揍了頓,将那林僑順打得昏死過去。
于是,才有那年在金江城,林僑順見了他似見閻王一般的害怕。
元芳揍過林僑順後,心內只覺氣憤難平,又有些不太好的預感,若是胡亂編排的,他怎就将秦昊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少不得又尋那秦昊,質問一番。
若是旁人,生了這見不得人的奸/情,自是咬緊牙關打死也不能認的。那秦昊卻是個軟趴趴的白面書生,在窦十三拳腳相加之下,終于吐口,承認段麗娘就是在秦家。
十七歲的窦元芳第一反應是将“妻子”揪出來,讓滿京城的人睜大眼瞧瞧這朵白蓮花,好卸去他身上那口黑鍋……只是他還未來得及公之于衆,段麗娘就求到了他跟前,口口聲聲求“放過”她,給她條“生路”。
于是,他才終于從“死而複生”的“妻子”口中得知,早在與他定下婚約前,她就與朝夕相對的秦昊生了情愫,後又不得不聽從父母之命嫁與他,替窦家生下孩子後,自覺完成了“窦家媳婦”的使命,借生産之機假死遁走。
十七歲的窦元芳覺着自己矛盾極了,剛得知她“死訊”時松了口氣,現得知她活着,居然也松了口氣……
在秦昊與段麗娘的苦苦哀求下,想到淳哥兒日後還要在京內擡頭做人,若是讓人曉得他還有個與人“淫奔”的母親……後果不堪設想!
窦元芳最終還是放過了他們,只約定從今往後不許再在人前露面,不許讓淳哥兒曉得,更不許讓家中祖母知曉,怕她氣出個好歹來。
少年窦元芳經不住“妻子”的淚水,當年輕易就放了他們去,卻未曾料到,京內衆口铄金,聚蚊成雷,甚至還可積毀銷骨。他這口“忘恩負義”的黑鍋一背就要是一輩子。
随着時間的推移,閱歷的豐富,他自己可以漸漸看開去,但赤子的眼神,他卻無法面對。他曾無數次後悔,當年自己太沖動太輕易原諒他們,他應該好生問問“妻子”——淳哥兒在你心內是什麽?
一個好容易甩脫的包袱嗎?
一件向窦家交差的成果嗎?
估摸也只是一個流着“僞君子”的血的孩子罷了,她哪裏曉得那沒娘的孩子該是何等的艱辛與不幸!
于是,淳哥兒這孩子也成了窦元芳的心病。祖母溺愛他,他也忍了,令他随波逐流罷了!不與自己這個父親親近,他也忍了,不過是父子緣淺罷了!小家子氣拿不上臺面也忍了,看着與他母親相似的面貌,他就不知自己該如何面對他。
并非他天生冷清冷性,而是這種矛盾的感官,令他無法與淳哥兒親近得起來。
同樣是自己的孩子,圓姐兒面前他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淳哥兒面前,卻只有無盡的不滿與無奈。
他能如何?讓全京城人曉得淳哥兒母親的劣跡?親口告訴他,“其實你娘沒死,她只是與人私奔了”?他唯一能為這個孩子做的,就是自己背穩了這口鍋,維護他将來成為一個男人的體面罷了。
他只希望,待他成為男人那一日,也能體會一個父親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