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後悔
窦祖母靜靜的聽完,半晌回不過神來。
她只知段麗娘瞧不起窦家,瞧不上元芳的糙漢形容,看不上她這位和離再嫁的“祖母”。
但饒是她已見多識廣,活了六七十年,也斷斷未曾見過這等女子。
婚後與人淫奔,淫奔之人還是丈夫的親表弟……她将元芳置于何地?真當那窯子裏頭的綠績龜公不成?她段麗娘哪來的臉面與勇氣?!
想到淳哥兒那孩子,每每一說到“母親”之語就想問不敢問的神情……她哪來臉面配作一名母親?她的情情愛愛可以不顧世俗眼光,不給丈夫留臉,但能否給自己親骨肉一點體面與尊嚴?
終究情愛勝過一切。
若江春曉得了定要感慨一句,段麗娘這般選擇,不,任性,說好聽了是“愛情至上”,難聽點就是“戀愛腦”,她可憐的腦子裏,除了男女情愛,已空無一物。
只是,真正的愛情,或者說她以為的愛情,能持續多久?她得到的幸福能有多長的保質期?這只有她曉得了。
鄧菊娘只覺心口氣悶,越想越是氣惱,她段麗娘哪來的臉面如此羞辱她的孫子?!老人家氣得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
想到上回淳哥兒中毒之事,老人家就看着窦元芳眼睛問:“你母親可是早已知曉了?”所以她才對淳哥兒下手。
元芳猶豫片刻,不甚确定起來:“孫兒也不知。”
鄧菊娘沉吟片刻,又問:“她是如何金蟬脫殼的?”想她個弱女子,上京也不過兩年不到的光景,手邊使喚的也就幾個大理來的家奴,哪有那本事“逃出生天”?
元芳看了祖母一眼,方道:“據孫兒查到的,當日産婆是被小秦氏買通了的。”
鄧菊娘就點點頭,怪不得要将她支走,她二人歷來親密,比大秦氏這親婆母親厚不少。其實這也是段麗娘不長腦子了,庶母與她個嫡長媳本就是敵對的利益立場,能有什麽真情實意?小秦氏這般針頭線腦風花雪月的籠絡她,不過是故意膈應、惡心大秦氏與元芳罷了。
幫着她遁走,也不過是将這“膈應”的殺傷力最大化罷了。
只是,段麗娘都私奔這多年了,為何小秦氏還未放出這“大招”來?過的時間越久,元芳對麗娘的痛恨越淡,這“大招”的殺傷力可就漸弱了。
鄧菊娘心內有個不太妙的預感。
難道……她隐而不發,是因為還有更大的招兒?
會是什麽事,她一時又想不到,只想起今日大理那位的突然造訪,問道:“淳哥兒他外祖母又是怎來的?”她并未給她下滿月酒的帖子,元芳再婚時倒是給她去過信,說是腿腳不好,不來京了。
“玉環半月前剛從大理來京。”
見祖母滿臉疑惑,元芳又解釋了句:“就是段氏以前的大丫鬟,後來改名玉珠。”
鄧菊娘恍然大悟,那丫頭去年撺掇着春兒趕走生養婦人,只留她一人獨大……怪不得瞧着她有些面熟,原是段麗娘的人。
老人家突然就松了口氣,若她當日未找珍珠來問過,将她繼續留在春兒身邊……後果不敢想象!
想到珍珠,老人家這才想起被珍珠抱了去自己院裏的圓姐兒來,着急道:“哎喲!咱們說了這久,圓姐兒還在我院裏呢,我這記性……不行,我得瞧瞧去,剩下的事咱們宴後再說。”
說着就急忙出了門,往自己院裏去。果然,那小胖丫頭又睡着了,阿陽與珍珠正寸步不離的守在床前。
“我乖孫睡得可好?”
阿陽小聲答:“哎喲喂!小娘子不得了,自睡下後哼都未哼過一聲,老奴就從未見過這般乖巧的好孩兒!”
鄧菊娘繃着的臉瞬間就眉開眼笑了,忍不住得意道:“那是!這丫頭啊,既随了她爹的好體格,又随了她/娘/的好性子!”
想起這都大半日了,老人又問珍珠“圓姐兒今日吃過幾回奶了”“最後一回是何時吃的”,曉得快到她習慣的“用餐”時間了,就使珍珠:“你去瞧瞧二郎娘子可還在翡翠閣,将她請來一趟。”
天大地大,哪有乖孫的吃飯問題大?!
果然,江春這邊才跟着珍珠進了院子,裏頭小胖妞就微微動動腦袋,捏着小拳頭伸了個懶腰,小扇子般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眼來。
鄧菊娘先前滿腔的憤怒,都成了一灘水,暖着聲音哄她:“我的乖乖哦,可醒了,可是肚肚餓了?你阿娘這就來咯!”
江春直到從祖母懷中接過閨女,才覺着這顆心踏實了,閨女好好的,如這一個月來的每一日般,睜開眼來就找她……這種被依賴的幸福感與滿足感,是旁的事上無法得到的。
喂過奶,江春将她奶嗝拍下去,包裹嚴實了交與阿陽,又使了那兩個武婢随侍左右,方才攙着祖母去了園裏。
酒宴就要開始了。
在花廳內玩投壺的幾個孩子,早就玩到園裏亭子去了。宮裏來的內侍特意避開水塘池子,将他們帶去那半人高的假山叢中,幾個爬高上低那麽點高度,也倒是不消擔心。
文哥兒年紀最大,已經能夠指揮動一群孩子了:将亭子石墩指作“大馬”,軍哥兒就去找了絲縧來拴在石墩上作“牽馬索”,武哥兒斌哥兒拿了兩個紅彤彤的果兒來作馬的“眼睛”,留姐兒就地揪了兩把嫩草來作“糧草”,蟬哥兒就鬧着要“上馬”,騎跨在石墩上,“駕駕駕”的叫着……
只獨獨淳哥兒一個,在旁小心翼翼看着。
軍哥兒脾氣大大咧咧,見他不敢上前來,就安慰他:“你莫怕,這不是真的馬,不會踢人哩!”
見他還是不上前,又道:“真的,舅舅不會哄你!”明明與他同年,卻一副“長輩”樣,煞有介事,惹得身旁伺候的大人都笑起來。
淳哥兒被勸得心動,但還是在旁不動:“我就看着你們,小心些,莫跌下馬來……”一副小主人模樣。
“哈哈哈,淳哥兒你好笨哦!這是假的!又不是真馬,哪裏就能跌下去了!”留姐兒毫不留情面,淳哥兒也只是羞澀的笑笑,不與她争辯。
江春幾人在遠處見了,就招呼他們:“快将你們的馬兒牽去歇着吧,咱們要開席了。”
惹得幾個小家夥又是一陣忙亂。“指石為馬”的文哥兒,反倒開始嫌棄他們幼稚了,笑他們都幾歲了還玩這把戲……江春估摸着他是被大人見了害羞,自己才是最大的一個,面子下不去就胡亂扯別人。
大家笑鬧着到了園裏,蟬哥兒淳哥兒留姐兒大小也赴過不少宴,衆女眷是見過的,見有另幾個面生孩子與他們玩作一處,就小聲打探起來。
待知曉那就是江家孩子後,衆人望着江家女眷的眼神就變了,有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有忙着同她們打好關系的,也有淡笑着按兵不動的……江春看得膩歪,只将心思放圓姐兒身上。
待元芳從外院來,窦家幾口抱了圓姐兒,去祠堂上過香,祭告過列祖列宗,又有窦家族長來将圓姐兒記上族譜,議定下月使人回鄉祭祀,今日正事算是辦完了。
江春留了個心眼,見祠堂裏除了中間那位開山始祖,左右昭穆二十來個牌位掃完了,也未見那位先頭娘子段麗娘的靈位。
看來,她定是做了什麽令窦家當家人容不下的事了……譬如窦元芳。
自與前岳母談過後,他的臉色就一直不太好,這種“不好”與剛開始的鐵青不同,現全程雖喜怒不顯,但眉宇間的無奈與難堪……江春這一月來與他朝夕相對,能明顯察覺出他的不同來。
究竟這段麗娘或者大理段家是做了什麽令窦元芳容不下的事了?她恍惚憶起,當年幾人去王家箐送謝禮時,元芳待他前岳母态度極恭敬的,後來……就是前年淳哥兒中毒時,他的态度就變了。
這中間發生了什麽?
任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世上還真有除了情愛別無它想的女子,寧願抛夫棄子為愛走天涯……而她的丈夫,她視若英雄的男子,就是那個被抛棄的炮灰。
懷着滿心疑惑,窦家的滿月酒開始了。
小胖妞圓姐兒又收了不少禮物。沒有相機,江春給她請了位畫師來,替閨女畫了幾幅肖像圖,有坐搖椅上的,有卧在花叢中的,有趴在軟榻上的……每一幅都畫得惟妙惟肖,江春挑了半日才選出一幅卧在花叢中玩繡球的。
命珍珠将這幅肖像小心收起來,日後閨女每一年生辰都給她畫一幅,就是她一步步長大的腳印。
她在這邊興致勃勃忙着選肖像,窦元芳自進了屋就只端着盅茶水吃,直到她都選完了,元芳還在吃茶水。
江春無奈笑笑,伸手将他茶盅子接過,打趣道:“這是做甚?宴上未吃飽,現要補一肚子茶水?”
元芳順着她的手,将盅子放下,方回過神來:“選了哪一幅?”
江春打趣:“看吧看吧,只顧着吃茶,你閨女畫了幾張肖像你可知?”
元芳赧顏:“做甚要選來選去,全收了便是。”反正他閨女每一幅都好看。
“那還得了?每年生辰畫多少收多少,屋裏都得塞滿了。”
“這有甚?過兩年給她在東邊園裏蓋一棟樓,盡着收就是了。”
江春“噗嗤”一聲笑出來:“去去去,收一屋子有何用,多得看不過來也是浪費。”就似後世的自拍照,成千上萬張存手機裏真有人會一張張細看?不過是為了精挑細選一張最滿意的發朋友圈罷了。
“你……可有後悔過?”窦元芳突然問了一句。
江春愣住,不懂他為何會這般問,但看他臉色不太好,只認真問:“你說的後悔……是何事?”
元芳又不出聲了,靜靜看着她,見她眨巴着黑黝黝的杏眼,閨女與她像極了,尤其這雙眼……只是她的裏頭多了種溫溫的柔軟,似一灣清泉,一陷進去就令他再也出不來。
“嫁與我,你……可有後悔?”
江春微微挑了挑眉,這問題……對她來說,答案是絕對否定的。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上輩子有過些不多不少的經歷,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麽。
一份地位平等的有尊嚴的愛,一個她滿心滿眼喜歡的男子,一位令她發自內心敬佩的英雄,以及雙方親友祝福的姻緣。
在他這裏,她都得到了。
所以——“有啊,有後悔……”
窦元芳面上的期待就變成了鐵青,原來……他竟真是這般差勁與不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前妻離他而去也就罷了,自己瞧中的妻子也後悔嫁與他……
江春見他面色發青,知他當真了,忙主動握住他的大手,一字一句道:“後悔……未曾早些遇見你。”應該上輩子就遇到你才對。
男人臉上的鐵青又僵住,見妻子面上調皮的笑意,以為是故意逗他,心內方生的歡喜,與鐵青撞到一處,面部表情轉換不過來……嗯,看着有些扭曲呢。
江春愛極了他這副又醜又帥的樣子。星月兼程疲勞不堪下的滄桑,幹枯起皮甚至曬出斑來的面容,胡亂穿衣不講究的打扮……換任何一個年輕女子看來,都屬“不好看”或者“醜”的行列了。
但他身上那股凜然正氣,恨不得紅領巾都迎風飄揚的正直勁兒……嗯,對江春又是致命的吸引力。
才想着,心內就又柔軟又歡喜,歪過身子去“吧唧”一口親在他右頰上。
窦元芳身子僵硬着,突如其來一口蜜棗吃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江春不待他反應,又在他左頰上親了口,似喟嘆般說了句:“我夫君是偉男子!”是我的蓋世英雄,她悄悄在心內補了一句。
這一句,窦元芳就聽清了,一股歡喜湧上心頭,猛的一把将親完就想跑的某人抱住。
江春笑得露出了細細的白牙,故意挑着眉頭望他,面上就差寫上“你能把我怎樣”幾個字了。
窦元芳看她那口細細的小白牙,耀武揚威着,就頭腦發熱一口親過去。江春被他摟着不得不傾過身去,雙手沒了支撐點,不得不摟到他肩上去。
歡喜的男子只覺“逡巡”得不過瘾,直接雙手平舉将她抱過去,置于他膝上。于是,江春只來得及哼一聲,就橫跨在他身上了……
呼吸迷亂間,窦元芳只覺心口熱漲,身上亦熱得不像話,勉強分開來,喘着氣說:“今日十五了……”
語氣幽怨極了。
江春想起自己生産挨的那一剪刀,後半月去淨房還隐隐不适呢,只得小聲說了句“還未好全哩”。果然窦元芳就失望的嘆了口氣,在她唇上不輕不重的咬了口,“惡狠狠”說道:“那丫頭真是磨她爹!”
江春就笑起來,想到平日他對圓姐兒的疼愛,越想越歡喜,笑得越歡快,因着方便給胖妞“喂食”,衣裳穿的松散……這笑得歡快了,居然有點“花枝亂顫”之感。
窦元芳目光不由得就跟着往下,見了那兩只顫巍巍的大桃兒,身子熱得忍不住,只下意識的抱緊她,将她往他身下按去。
覺出小豆芽的偉岸形狀,江春也紅了臉,由着他胡亂折騰。
突然,只聽內室的門“咯吱”響了一聲,江春吓得屏住呼吸,慢慢回過頭去,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但……剛才分明還留了個縫啊,風又吹不進來……
江春臉紅得不像話,這般“放浪形骸”定是被哪個瞧了去了,就輕輕在他肩上擰了兩把。
窦元芳見她好容易露出頑皮樣子來,倒是欣慰,思索片刻,勉強擺出一副龇牙咧嘴樣來,吸着氣呼“真痛!”
江春被他那差勁的“演技”逗笑,這傻子!太浮誇了!真為難這傻子了!
但她沒法子,就是喜歡這傻子啊,今日定是發生了什麽事吧?但他不主動說,她也不問,就看他笨拙的配合着她……
兩個就在屋裏你親我一口,我親你一口的玩起來,珍珠抱着睡着的圓姐兒在外屋,看看黑透了的天色,今晚小娘子怕是要去老夫人院裏歇了。
正猶豫着,突然,身旁的武婢就輕推她一把,皺着眉頭道:“咱們将小娘子抱去老夫人院裏罷?”
“還早着呢,待會兒再去不遲……”話未說完,珍珠臉就紅了,裏屋女子嬌聲吟哦時隐時無,有時還能聽到桌椅翻倒之聲……
幾人忙抱了孩子逃也似的出了門,往老夫人院裏去了,心內都在心疼小胖妞:可憐的圓姐兒啊,你爹娘此時哪裏顧得上你喲!這小肚子要餓到幾時,還尚不可知哩!
鄧菊娘見大晚上的,乖孫來了她院裏,忙招呼道:“快進來快進來,做甚半夜三更來了我這頭?”
幾個婢女紅着臉支支吾吾。
老人家哪有不懂的,不自在的輕咳聲,與她們東拉西扯半日……終于,快到小胖妞“飯點”了,同德院來人喚她們了。
珍珠進了屋,不敢東想西想,只低着頭問江春可要喚水。
窦元芳極自然的接過去道:“不消,先下去吧。”
于是,珍珠極快的在屋內掃了一眼:嗯,床鋪疊得整整齊齊,還是清晨的樣子。郎君與娘子身上衣裳還是白日那身,好好的穿着呢……這到底是怎回事?她确定自己沒聽錯啊。
元芳随意一眼,見她來不及收回的神色,臉上就有些不樂,淡淡道:“下去找窦三領十個板子去。”
江春還來不及阻攔,珍珠就“領板子”去了。
“嗨!明明……明明是我們……你做甚拿她做筏子?人家十七八歲的大姑娘,窦三怎麽打板子?”明明是他突發奇想,偏要讓她給摸摸,一摸就……嗯,江春覺着手掌燙得不像話,自己老說人家什麽“小豆芽”,哪裏有那般駭人的豆芽?
元芳卻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窦三可不是那蠢笨的。”
心念電轉間,江春明白過來,窦三與他差不多年紀,卻還未成家,珍珠歷來持重老練,雲英未嫁……二人倒也合适。
只是,他這“月老”做的……但願窦三不是個臭直男,莫真給人家姑娘打頓板子才好。
待一家三口躺下了,窦元芳望着妻子細白的臉龐,還意猶未盡,忍了又忍,聽見閨女傳來小小的呼吸聲,他才賴着擠過去,問:“乖乖,可否再來一次?”
江春笑着捶了他一拳,恨不得說一句:“五指姑娘你也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