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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身世

幾人緊趕慢趕,馬車輪子不停歇的“咕嚕”了半個時辰才終于頓住,停在城外一片民房前,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枯黃的莊稼與光禿禿的樹杆。

這是個尋常的北方村落,恰好午食時辰,村裏炊煙袅袅,從那一個樣式的土牆瓦房內升起……于是,東頭那座毫無煙火氣的青磚瓦房就格外顯眼。

窦元芳全程沉默着,現下了馬車亦只跟在段老夫人身後,不發一語。

可能是為了打破這沉默,老夫人無話找話:“你們圓姐兒三歲了罷?可請了夫子了?”

江春看了元芳一眼,見他沒有接話的意思,這才笑着道:“是哩,三歲零八個月,還未請夫子來嘞!”

段老夫人就點點頭:“你将她教得很好。”

江春汗顏,今兒一整日她都在數落這丫頭的毛病呢。

“是我段家對你不住,麗娘這孩子……養兒方知父母難啊!我們亦拿她無法,不看哪個,只望你看在淳哥兒面上,就……”很明顯,老夫人這話是對元芳說的。

窦元芳卻只拱拱手,往路邊走去,一副不欲提及的模樣。江春/心內隐隐有了猜想,這段麗娘身上怕是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貓膩!

“春娘子,今日這人,于老身而言,說心頭肉亦不為過,雖有違道義,但……老身半只腳進棺材的人了,在這世上,只她一個牽挂。”

江春/心內愈發往段麗娘身上靠了,莫非她其實沒死?

沒死?!江春被自己這猜想吓了一跳!

既沒死,那為何要對外稱“死于難産”?這十幾年她又在何處?為何連淳哥兒都未曾見過?

諸多疑惑,在見到人的那一刻,都如日出雲散。

幾人才進了院子,就有個男子迎上來:“叔母回來了,怎說?”見到身後跟着的二人,男子難掩訝異,小小的“啊”了一聲,又忙改口:“表……表哥也來了。”

窦元芳不吭聲。

江春見那男子頗為眼熟,愣神片刻反應過來,他那與元芳如出一轍的入鬓長眉,白皙至極的膚色,精致的五官……都說明這是她在這異世所見最為漂亮之人——大秦氏娘家侄子秦昊。

果然,男子難為情的招呼她一聲“表嫂”,江春輕輕點頭。

元芳與秦昊留在院裏,江春跟着老夫人進屋。

屋裏光線昏暗,四周窗戶蒙得嚴嚴實實,就差大白日的點燈了。

“娘子如何了?”

丫頭戰戰兢兢:“自老夫人走後,娘子又陸陸續續發作過三回……又換城裏大夫來瞧過,說這便是癔症了。”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生怕吓到床上之人。

老夫人卻恨聲斥道:“胡沁什麽?都是些庸醫!她不過是羊角風罷了,哪裏就是癔症了?”

江春慢慢适應室內昏暗的光線,順着淡淡的怪味兒來到床前。見鋪上弓着身子躺了個發髻淩亂的婦人,看不清面目,身下的褥子被浸透了,也不知是喝灑了的水……還是尿?模糊一片,隐約可以聽到兩聲氣若游絲的呻/吟。

江春出于職業本能,顧不上多想,親自去将窗戶打開一扇,透進些風來,将屋內沉悶的尿臊氣吹得愈發明顯了。

床上婦人這才循着光,慢悠悠的轉過身子來,望着眼前幾人。

那是一張白淨清秀的小臉,雖衣裳不整,發髻淩亂,依然難掩那天生的麗質。年紀也就三十出頭,配上清瘦單薄的身材,年輕時候定是位清秀佳人。

“阿嬷,阿嬷,兒想阿嬷……兒想回大理去,吃兩口甜絲絲的寶珠梨,跟着昊哥哥去海子邊……”女子朝着段老夫人張手。

江春雖有心理準備,但聽她稱“阿嬷”,還是被吓了一跳——段麗娘果真還活着!

段老夫人老淚縱橫,上前去接住她的手,緊緊捏住,哽咽着道:“好好好,麗娘不怕,待病好了,阿嬷就帶你家去。”

江春見此,哪還有不明白的,這神志不清的女子分明就是段麗娘!直到老夫人捏住她手,江春才發現,她的手腕處露出幾道青紫交錯的印子……

“昊哥哥……昊哥哥今日來了不曾?”女子急切不已,帶着少女即将要見意中人的憧憬與渴盼。

老夫人的眼淚流得愈發狠了,趕忙答應:“來了來了,就在外頭哩!麗娘先給大夫瞧瞧,待會兒就見……”

“真的哇?阿嬷,玉環快給我梳頭,我今日要梳一個淩虛髻,再戴那只點翠的花冠,裙子……阿嬷你說我配哪身裙子好看嘞?”說着就使勁搖晃老人的手臂,果然一副嬌嗔少女模樣。

江春知曉,這是精神有些不正常了,也不好再看,微微走開兩步去。

哪曉得她一走動,就引起了段麗娘注意。

只見她皺了眉頭,将江春從頭到腳打量個遍,方癟着嘴與老人“小聲”嘀咕:“阿嬷,這女子是哪個?怎穿的這般好看?我不要她與我站一處,不要昊哥哥見着她!她手上戴那镯子,我好像在哪見過……”歪着腦袋就冥思苦想起來。

段老夫人嘆了口氣。

那镯子是鄧菊娘手上戴了幾十年的。

望着江春婀娜動人的青蔥身段,摘下了披風,家常的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搖曳生姿,面上散發着家宅和美才有的幸福氣息……回頭見自己閨女,人不人鬼不鬼,不禁愈發悲從中來,只恨不得立時嚎啕大哭。

同一個男人,為什麽她的閨女就不能好好珍惜那姻緣?她也是慢慢才知曉,那兩年裏,元芳是真未曾虧待于她。

“你怎就不知好好珍惜?你說你……”

“阿嬷,你哭甚?快來幫我找裙子,昊哥哥最喜歡我穿那身……”話未說完,就被老人打斷。

只見段老夫人冷了冷神色:“咱們先不忙梳洗打扮,讓大夫給你瞧瞧,身子好了你要多少漂亮裙子都給你做,可好?”

又轉頭對江春道:“春娘子,煩請你幫着她瞧瞧,這兩年來不知怎了,她每每遇着不快之事就抽羊角風,有時甚至還直接抽昏死過去……昨日起到将才,已抽了六回了。”

“不!我不要!我才沒有抽羊角風!我不喝藥!”麗娘說着就大力掙紮起來,将鋪上枕頭被褥全一股腦扔地下去,身旁的小炕桌也被她推得遠遠的,一副十分抗拒的樣子。

江春見她這般不配合,心裏又拿不準她發病的根由,怕冒然上前去加重刺激又引發抽搐,只得說了句“咱們退一步說話”。

老夫人就将麗娘交與丫鬟,自己跟着江春出了門。

屋外,窦元芳在院裏站成了樹樁子,朝着院外頭的青山眺望,視身後那局促不安的秦昊如無物……他定是氣恨極了才這樣罷?

江春/心內就有些微微不适,瞧他今日反應,他前妻的死而複生的,他怕是早就知曉非一朝一夕了……卻瞞她瞞得好緊!

一路上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讓他解釋的,或是先給她思想預備一番也好,他居然都一聲不吭!

果然是每個男人心目中都有讓他不願提及的白月光麽?

“春娘子,麗娘的情形你也見了。她自從五六年前經了些事後,這腦子……就,受不得刺激。”

江春斂了心神,對她經了什麽事不感興趣,只點點頭,問起症狀來:“平日是如何發作的?”

“老身也是三年前才曉得,一旦家裏受了不快,她先是哭鬧,哭着哭着就倒地抽搐,不省人事,雙目上翻白……昨日厲害些,還口吐涎沫,口中怪叫不已……倒與咱們大理那頭的羊角風一個模樣。”

“只是,這幾日愈發嚴重了些。往常抽過後還能自個兒醒來,

醒後亦如常人,這幾日開始,卻是醒後也神志不清了……滿嘴的糊塗話,盡說些多少年前的老黃歷。”

那就是病情進展嚴重了,這般心腦情志方面的疾病,肯定有什麽誘因加重了——“不知她前幾日可是受了甚刺激?”

段老夫人眼裏的淚就一個勁嘩啦啦往下落:“她……她這不争氣的臭囡!我怎就生了她個臭囡!好好的姻緣自個兒不珍惜……”

見“前女婿”元芳就在院子那頭,老人愈發嘆了口氣,歇了歇才說:“半年前才又小産過一次,前幾日見了那孩子的小衣裳,就哭抽過去了。”

才……又……那就是不止一次了!

說着不由将目光落在秦昊身上,她閨女為何小産,十年裏頭就遭了三回,還不是這畜生害的?她好好的閨女,好好的姻緣,偏要被他這文不成武不就的浪蕩子給毀了!好好的大理郡……說公主亦不為過,就被他給毀了!

這十年來,她雖未親眼目睹,但也能猜到,那不見天日,不敢光明正大來到人前,受人祝福的日子,她捧在手心裏長大的閨女與地下老鼠又有何異?

若他能好生護住閨女也就罷了,可憐她那傻閨女,自己落了個見不得光的身份,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娶了正頭娘子三房小妾……她為了他抛夫棄子,到底是圖個啥?她自以為的“幸福”,早就過了保質期。

秦昊感受到老人的恨意,十月的天裏居然生生的出了一額汗,瑟縮着上前來,“噗通”一聲跪地,弱着嗓音道:“叔母,是我……我未照顧好麗娘,任憑叔母打罵便是。”

“我打死了你又能如何?我麗娘的人生能重來麽?她的孩子能保住麽?當初我就覺着你不是個靠譜的,可憐麗娘是個瞎的!”老人悲從中來。

江春又瞧了元芳一眼,見他面色淡淡,無悲無喜,仿佛只是一件與他無關的小事。

突然,異變就在一瞬間發生。

二人出來時關緊的房門,被人從裏頭揭開,一女子披頭散發,只着了白色棉襪狂奔出來,猛的推了老人一把,上去将跪地上的秦昊抱住,顫抖着道:“昊哥哥,昊哥哥不怕,我不讓她打你!哪個敢打你!我們今晚就走,走得遠遠的,一輩子再也不回大理了!”

江春看得皺起了眉頭,段麗娘對秦昊當真“情根深種”了,“深”得都六親不認了。

早在聽見“咚”一聲時,元芳就轉了身,出于本能要将老人扶住。只任他三頭六臂淩波微步,隔了一整個院子,饒是他飛奔過來,也未扶住老人的一片衣角。

于是,地上的段老夫人,就将頭磕在了石頭砌的臺階上,待衆人回過神來,土黃色的石階上已經淌了一灣鮮紅。

元芳扶起了老人,江春從袖中抽出帕子,用勁壓在她後腦創傷處,又喚那伸頭探腦的丫鬟來,幫着将老人攙扶進屋。而兀自抱作一團的兩人,還只顧悶頭痛哭,仿佛全宇宙都欠了他們這對“苦命鴛鴦”。

老人家從半眯的眼縫裏,就淌出兩行濁淚來。

窦元芳忍不住也從鼻子裏“嗤”了一聲,其間鄙視不言而喻。

江春先将帕子拿開,見血未再流了,兌了盆淡鹽水,仔細給她傷口清洗過,又找來瓶止血療傷藥給她上了一層。老人家眼睛全程半睜半閉,也不知是驚吓還是心傷……只餘淚水簌簌滾落。

想到在門口說的,這人是她的“心頭肉”,而她的心頭肉待她亦不過如此……不及一個将之棄如草芥的男人。

江春雖不喜老人當年在圓姐兒彌月酒上的大鬧,但,她當時大鬧也不過是不知閨女還活着罷?她的愛女之心讓她出盡洋相,淪為了全京城的笑話。

終于,秦昊演夠了苦命鴛鴦的戲碼,終于跟進來瞧了一眼,又請江春替段麗娘瞧病,江春面上只淡淡的,心內對他二人不恥,想着今日這事拒了才好。

“罷了,她的病是心病,吃藥醫病不醫心……還是自個兒好生養着罷。”段老夫人又定定望了一眼門口的閨女,見她仍無絲毫悔改之意,就嘆了口氣:她已不是自己閨女了,既豬油蒙了心,那就讓她繼續糊塗下去吧!

但段麗娘這人,說她糊塗吧,這時候又突然“清醒”起來。

只見她雙眼發直,緊緊盯着窦元芳,戒備道:“你來做甚?”雙眼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江春第一反應忙将眼神落到丈夫身上,自己也未察覺的,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然而,她并未看到任何明顯的感情色彩,元芳只是淡淡望了段麗娘一眼,又将視線轉開去。

“窦元芳!你這個僞君子!你別想用這副模樣讓我放手!淳哥兒是我的孩兒,你窦家別想奪了去!阿嬷,阿嬷,快幫我攔住他,他要搶走我和昊哥哥的孩子!”

她“和昊哥哥的孩子”,都早小産了,衆人只當她神志不清。

段老夫人深深嘆了口氣,掙紮着站起身來對元芳深深行了一禮,歉疚道:“當年将這禍水托付于你……是老身對不住你,對不住窦家了。”

元芳也不避,直直受了她這賠罪。

“不!只有他窦家對不住我的,阿嬷,你莫被他騙了去,明明是他令我與孩子有親不能認,見面不相識!”段麗娘的語氣可謂歇斯底裏了。

“什麽孩子不孩子,你當年既有那不要臉的行徑,就不要再提淳哥兒之事,他有窦家一半的血脈,元芳不會虧待他的,你就安心……”

話未說完又被段麗娘搶了話頭:“不!不……他……我孩兒,若他曉得我孩兒非窦家血脈,哪裏還會……不,這秘密我連昊哥哥都不能說……”

……

衆人心頭一震!

難道,淳哥兒……竟不是窦家血脈?!

莫說窦元芳了,就是秦昊與段老夫人了亦睜大了眼,難以置信的望着自言自語的婦人。

而元芳……江春側首,見他眉頭已經扭出個疙瘩,定定望着麗娘,倒是不将她話當真,只不耐煩她聒噪樣子。

本已經被那一磕弄得精疲力盡的老人,突然就大聲呵斥:“快閉上你那寡嘴!莫再胡言亂語!”

段麗娘卻不為所動,繼續自言自語她的“小秘密”:“我聽說你又成婚了,那女子也是大理來的?有後娘就有後爹,更何況你還連後爹都算不上……你就把孩兒還給我吧,我們會好好待他的,我們才是他親爹娘。”

果然,窦元芳神色就鐵青起來。

“快閉嘴!你個丫頭愣着做甚?快将她扶回房去!”老人開始氣急敗壞起來。

“慢着,就讓她說。”窦元芳語氣冷靜極了。

江春卻覺着不妙,這是他要發怒的前兆……段麗娘的“胡言亂語”也許并非信口胡謅?

“阿嬷,你聽到不曾?他一直就是這副假正經模樣,從來只看我跳腳,他以為他是哪個?憑甚我段麗娘要對他奴顏歡笑?若我段家祖父不曾對趙家臣服,我段麗娘就是堂堂公主之尊!他窦元芳算甚?不過是暴發戶罷了!”

“麗娘慎言!”段老夫人氣急敗壞,使勁拽了她一把。

段麗娘見元芳鐵青的面色,他憤怒就是她的痛快,這倒愈發“鼓勵”到她了,一下子褪去了先前的楚楚可憐,冷笑兩聲:“呵!可惜你窦家爵位沒了,不然定是我兒的,屆時……呵!你們也莫覺着窦家就吃虧了,吃虧的是真正姓窦的,而不是窦元芳這個外人,給了我兒,他也不虧……”

“夠了!”段老夫人氣急敗壞,運足了力,一巴掌甩在女子面上。

屋內終于靜下來了。

突然,段麗娘捂着臉頰,難以置信看了母親一眼,頗有咬牙切齒的架勢,才說了句“阿嬷,你居然……”就撲到地上去。

在衆人眼皮子底下,她就四肢抽搐起來,兩眼上視,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老夫人伸手捂住嘴,忍住将要出口的驚呼,只任淚水橫流。江春下意識的找來塊帕子塞她嘴裏,見她脊背僵直,手腳卻以一種恐怖的扭曲形态蠕動着,确定這就是癫痫發作了,俗稱的“羊癫瘋”。

先前還又哭又笑的女子,抽着抽着,突然就散發出一股濃重的尿臊氣……衆目睽睽之下,段麗娘居然失禁了。

很明顯,段麗娘這是大怒傷肝,血随氣升,兼平素脾虛生痰,外加數次小産後瘀血不散,痰瘀互結,痰閉心竅,瘀阻腦絡,導致抽搐神昏。

段老夫人雖說過不給她治了,但見她這副模樣,哪裏又硬得下這心腸來?只祈求的望着江春。

江春看過去,只覺着窦元芳神色清冷極了,有種萬念俱灰的沉默,沉默得可怕又可憐,令她有種不顧一切上去抱住他的沖動……然而元芳未給她将沖動付之行動的機會,看了她一眼就轉身出了屋,未曾回頭。

江春眼送着他清瘦的背影,挺得直直的,未曾留戀的出了門,有種可憐小獸的既視感。

這段麗娘欺人太甚!江春咬咬牙,轉身也欲出門。段老夫人卻追上來拽住她胳膊,本就渾濁無神的雙眼,早腫得只剩兩條縫,話也說不出,只祈求的望着她。

江春最終嘆了口氣,段麗娘的情況,也不消把脈,只隔空瞧她突然間就青灰的面色一眼,就知是陰痰所致之痫證,用生南星、生半夏、生白附子、附子為五生飲,辛溫祛痰,散寒除滞還是可以的。

但,她腦海裏突然就閃現出淳哥兒命懸一線時那句“兒想娘”,想起小人兒抿着嘴對着自己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樣,想起剛才門口那把瘦削筆直又孤單的背影,孤單得她眼眶發酸……

段麗娘,作為一位母親,一個妻子,她憑什麽要治她?

反正照着她現在的發作頻率,預後也不容樂觀……遂也揚長而去。

只剩屋內怪叫聲……與老人的放聲大哭。

江春急急出門去,見來時的馬車早已不見了,門外只幾個玩鬧的小兒,她就嘆了口氣:就這片刻的功夫,他還是未曾等她。

“噗——”一聲,那是馬兒打響鼻。

江春側首,見有人騎着匹大白馬從路那頭過來。

是窦元芳,鐵青着臉的窦元芳……江春突然就覺着眼眶發熱。

待馬兒來到跟前,她使勁擦去面上淚水,這種時候的窦元芳,肯定不想看到旁人對他帶有任何“同情”“憐憫”之情。

馬上長長的伸出一只手來,江春仰頭望着他,見他眉頭皺着,周身氣溫好似低到了冰點。她就毫不猶豫的,緊緊抓住他的大手,一用勁就被他抱上了馬,坐在他前頭。

兩人打着馬,出了村落,慢慢的上了主路。江春還未騎過馬,不适應這種馬背上的颠簸,不防身子歪了歪,他就伸出一手,緊緊抱住她腰,勒了勒缰繩,馬蹄子就慢下來。

江春終于長長舒了口氣,将嗓子眼那股濁氣咽下去。

馬背上的二人心不在焉,下頭的馬兒也漸漸心不在焉起來,低頭在那路旁尋覓起來,偶爾伸出舌頭卷一嘴枯草,咀嚼兩下就慢慢咽進肚裏去……于是,順着有草之處,走着走着就偏離了主路。

來到了一條小溪邊,那小溪裏的水青綠如翡翠,溪邊居然還有幾叢水草青着顏色,馬兒愈發不願走了。

江春就轉過頭去,說了句:“我想下去走走。”

元芳先下馬,在下頭張開雙臂,就似那年在窦家杏樹下一般,安全又可靠。江春淡淡笑着,順着他胳膊下了馬。雙腳落了地,手卻依然在他大手裏,他不放開,她也不願拿出來。

走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她先開口:“元芳哥哥,我冷。”

這是真冷,出門出得急,披風放那屋子裏了,反正她以後也不會再踏足那處,不要也罷!

元芳就将自己身上外衫脫下來,将她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張小小的臉兒來……就像那年的夜市,他笨手笨腳幫自己裹衣裳,系帶子。

真是個又笨又可愛的男人,江春身上暖了,心裏也跟着暖起來,一把就抱住正彎着腰的某人。

“元芳哥哥,我好愛你。”這是她兩輩子第一次認認真真心甘情願的說愛。

窦元芳皺着眉頭,望着她機靈得似小狐貍的眼睛,裏頭有滿滿的認真,她心內真是這般?想着就淡淡歡喜起來,也回抱住她,将她頭按在自個兒懷裏,嘆息了一聲。

“嗯?”江春明知故問。

“她……”才說了一個字,元芳就再說不下去。

江春悶在他懷裏,甕聲甕氣道:“她不好。”她不配,她配不上我的元芳哥哥。

元芳又嘆了口氣,時至今日,不是哪個好或是不好的問題。這多年了,她當年所作所為對他早已無礙。他本以為,自己好生将孩子撫育,好生替他将生母淫奔的秘密藏下來,保住他成為男人的體面與尊嚴,就能全了父子緣分一場……現在,她又來告訴他,這個他用心守護了十一年的孩子,不是他的。

她一說出口,就成了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他一直覺着淳哥兒眉毛像他,面貌多像大秦氏,從未想過他這種“像”是來自另一個秦家人。

可是,他軟糯的性子,怯生生的眼神,又委實不似窦家人。

但,他是他養了十一年的孩兒啊!若不是,他這十一年的忍辱負重又算什麽?這種濃于水的情分,又算什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這孩子的情景,是一位父親永生難忘之事了罷?當時他收到段麗娘沒了的消息,穩住西夏後第一時間回了京,在風塵仆仆的一個早晨裏,見着了襁褓內瘦瘦小小的他……眼睛還不怎睜得開,胳膊還沒他大拇指粗,面皮青黃青黃的,連帶着哭聲也是小貓一般哼哼唧唧。

當時心內就喟嘆出聲:這就是我的孩兒啊……他自以為,那是少年成為男人,成為父親的一瞬間。

可是,可惡的段麗娘,享盡了愛情的醇蜜後,看盡了他的忍辱負重後,又來告訴他:他做了真正的綠績王!整整十一年!

元芳将拳頭捏得咯吱作響,身子微微有些發抖。江春貼在他胸膛,感覺到他胸腔微微的顫動,那是忍氣忍到極致的顫抖。

她只覺心酸不已,緊緊抱住他,将身子愈發貼緊了他,想要給他力量。

這時候,旁人說再多,都只是不痛不癢的隔岸觀火。

果然,元芳輕輕推開她,一個箭步跨腿上馬,打了一鞭子,正默默吃着水草的馬兒,就撒開蹄子跑起來。

江春亦不多言,靜靜的看着他驅着白馬從河邊跑到大路邊,又從大路邊跑回來,跑過了她,到了山腳下,又踏着枯草荒野,調轉馬頭跑回來……始終未曾離了她。

這傻子,青天白日的,他何消如此顧忌?就連想要發洩也做不到不管不顧……真是個傻子!

江春仰着頭,将淚意逼回眼眶,望着他如此往返總得有半個時辰了,馬兒終于打着響鼻來到她面前。

日頭慢慢藏到了山後頭,只餘一片血紅色的餘輝。馬上之人面色不似先前的青黑了,額上有層細細的汗珠。

江春就着他伸出來的手上了馬,與他打着馬,慢慢的順着溪流,不知走到了何處,不知時辰。

終于,天色擦黑時,二人一馬來到了城門前,那守門的小兵認出元芳來,彎着腰恭迎,一句谄媚話尚未說完,馬兒已絕塵而去。

二人默默回了府。

才進了同德院,阿陽就急忙迎上來:“郎君,娘子可終于回了!老夫人不知念了幾回,圓姐兒哄也哄不住,你們再不來,怕就要使人去将你們綁了來……”

一貫的玩笑話,夫婦倆卻沒笑。

阿陽視線就在二人間轉了幾轉,心內琢磨:這倆人怕是鬧架了不成?看着誰也不搭理誰,就是平素聽到圓姐兒就眉目溫和的郎君,也皺着眉不為所動……似乎還疲憊極了。

江春拉住轉身欲走的丈夫,輕聲問:“你幾時回來?我們娘倆等着你。”

元芳定定望了妻子一眼,見她眼裏的期盼與擔憂,本打算歇在書房的人,就轉了口:“好。”未說幾時回來,但他知道,就是自己不說,妻女也會等他。

江春淨過手,來到祖母院裏,見一進門那桌上又趴了個小人兒,同樣半邊屁/股快掉下去了,珍珠神色焦急,又如臨大敵小心翼翼的守着她。

“圓姐兒,這是怎了?可用過晚食了?”

小丫頭動了動肩膀,不擡頭。

窦祖母聽見她聲音,就從裏頭出來,松了口氣:“謝天謝地!你們可回來了!”

江春愧疚極了,這種時候,若非家裏有老人看着,她與元芳哪裏放心得下出門去,還一日未歸……于是,忙與祖母請安賠罪。

小丫頭将頭埋成了鴕鳥,豎着耳朵聽媽媽說話,從幾時出門,去了何處,說到有什麽事耽擱了,又說到還未用過晚食……嗯,既然阿娘還餓着肚肚,那她個吃撐了小肚肚的“大人”,就愉快的原諒她罷!

于是,小丫頭就擡起頭來,緊張着問:“阿娘,未用晚食?我給你,留了……留了,糖蒸酥酪,珍珠姑姑……姑姑快給阿娘拿來!”

江春苦悶氣惱酸楚……不知如何複雜了一日的心情,就被她幾句童言稚語沖淡了,嘴角上揚,露出一口銀牙來。

她的小棉襖啊!讓她怎麽能不愛她?讓她怎麽才能愛得夠她?

她也不管自己面上塵土,抱起丫頭來,照着臉頰“吧唧”親了兩大口,惹得丫頭開心的笑起來,才問她:“給阿娘留了吃的,那你阿爹嘞?”

圓姐兒得意起來:“給阿爹留了面!好大好大一大碗面!”手裏比劃開來,面上寫着“快誇誇我吧”幾個大字。

江春如她所願的誇了句“我閨女怎這般乖巧”,牽着小手回同德院,身後祖母果然讓阿陽提了個食盒來。

“阿娘,你們去了何處?”

“城西一個莊子上。”

“可好玩?”

江春頓了頓,見她圓溜溜的眼裏全是興味,就道:“好玩,那裏有條清澈的小溪,人在邊上都能瞧見裏頭小魚兒游來游去哩!溪邊還有一圈綠油油的水草,那大白馬可愛吃了!”

“啊?當真?還有魚兒?”小丫頭驚訝得張大了嘴,又趁機提起要求來:“圓姐兒也想去玩。”

江春哪裏會真帶她去那“鬼地方”,以為她也分不清東南西北,就敷衍道:“好,爹娘下次沐休就帶你去,可好?”

小丫頭眉開眼笑,原地蹦跶了兩下,方想起來問:“我阿爹嘞?”

“去外院書房了……”正要趁機教她等等父親,丫頭就“哦”了聲,小大人模樣:“那咱們等着阿爹吧。”

江春欣慰不已,真是個乖孩子!見阿陽提來的食盒,打開一看,裏頭的點心有些涼了,一股濃濃的奶腥味,這冷的天,她也吃不下,再見下頭那碗面也糊了……知曉真是自己閨女特意留的,就又親了她兩口。

轉身去了小廚房,見給圓姐兒熬的骨頭湯還熱着,而白日間的粳米飯還剩了半鍋,就親手将那粒粒分明的米飯盛出來。

竈上媳婦忙攔着:“哎喲!娘子,這飯我們想着明日再倒出去的,這種活計我們來就是了,別髒了您的手!”

江春卻笑笑:“這可是好東西呢,寒冬臘月放一日壞不了,日後莫這般浪費了。”

那媳婦就紅着臉“是是是”的應下,暗自留心,日後煮米可得少煮些了。

江春卻不管她,找來兩個雞蛋,幾根青翠欲滴的小青菜,将那米飯捏碎了,微微放點油,加了鹽,炒了個香噴噴的蛋炒飯出來。才炒着雞蛋呢,圓姐兒就來問:“阿娘,這是什麽?好香啊!”

江春被她抱着大腿,亦步亦趨的跟着,輕笑道:“炒飯飯呀,你先出去瞧瞧,你爹回來了不曾,阿娘馬上就好了。”

小丫頭咽了咽口水,戀戀不舍的放開媽媽大腿,出去瞧了一眼……沒人,又跑回來道:“我阿爹,還沒回來呢!”

其實,元芳早在院裏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了,就在牆下陰影裏,聽着閨女說要等他,見着妻子進廚房忙碌,聞着院裏噴香的飯食味兒……這,就是他的日子。

有妻有女,亮着燈等着他,進門就能吃上熱湯熱飯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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