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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夢想

十月二十五, 天氣愈發冷了, 因着不用當值, 江春睡到太陽出了才起, 原本睡床外頭的“一家之主”早沒影了。

她就嘆了口氣。

自五日前知曉了“真相”, 她本以為元芳會憤怒, 甚至大發雷霆的, 但除了那日城外遛了一個時辰的馬……這五日來,該吃吃,該睡睡, 晨起練武依然風雨無阻。

就是對着衆人的面色有點淡而已,窦祖母還旁敲側擊問圓姐兒“你爹娘可還好”。小丫頭轉身就給她媽媽做了“傳話筒”,江春曉得, 祖母這是怕他們夫妻倆鬧矛盾了。

若說有何明顯異常之處, 就是淳哥兒來尋了他兩次,他都避而不見。

說曹操曹操到, 外頭立馬就傳來珍珠刻意壓低了的說話聲:“小郎君來了?可娘子還未起身呢, 咱們先讓他回去罷。”

江春怕他又走了, 就忙叫住珍珠, 讓她告訴淳哥兒在花廳等候片刻。

她自己剛要起身, 床裏頭就有雙小手抱住她腰, 迷迷糊糊嘟囔“阿娘,再睡”。江春曉得這丫頭是要讓她再睡會兒,自那日炒了個蛋炒飯給她吃後, 她就賴着要同父母睡一床了。

起初她也是強烈拒絕的, 小嬰兒時候都不興這般睡,現大了哪個還興一家人睡一床。

可丫頭也不知同哪個學來的,可憐巴巴對她說:“明年我長大了,就再沒機會同爹娘睡了。”似乎還真是這道理,外加沉默半日的元芳也開口說“随她罷”,這床就再不是夫妻的私人屬地了。

“圓姐兒乖,你再睡會兒,哥哥在外頭等着呢,阿娘先去同他說幾句話。”

小丫頭聽見“哥哥”,伸着小胖手,“使勁”将暖烘烘的被窩掀開一條縫,才将接觸到冷空氣,又立馬将被窩蓋回去,閉着眼睛道:“阿娘,同哥哥說,圓姐兒怕是病了,身上怕冷得很……”後頭越說越小,已經沒聲兒了。

江春哭笑不得,這丫頭倒是會找借口,不過也心疼她,給她蓋好被褥,自己去梳洗。先貼身穿了件自制的緊身棉褂,才着了身煙青色衣裙,在室內也就不覺着冷了。

花廳裏,淳哥兒身子坐得筆直,正望着桌上的青花瓷茶盅出神。

“沐休日怎起這般早?天冷了該多睡會兒的。”其實從江春的角度來看,淳哥兒是否窦家骨肉無關緊要,他只要是她兒子就好。

十一歲的淳哥兒已微微有點少年形态了,尤其這兩年被江春督促着鍛煉身子,早就不是小時候病歪歪的模樣了。

只見小少年腼腆一笑:“孩兒擾了阿娘了,圓姐兒這兩日可乖?”

江春笑着說了小丫頭幾件趣事,下人端上早飯來,母子兩個一起,慢條斯理吃過。她才問:“今日來這般早,可是有事?”

淳哥兒猶豫一下,看父親不在,方腼腆道:“孩兒……孩兒有事想征得爹娘意見。”

“哦?說來聽聽,你爹練武去了,怕要一會兒才轉來。”意思是他可以先同她講,若為難,幫着想辦法說服他爹就是了。

果然,淳哥兒就一掀衣袍,“噗通”一聲跪地:“阿娘,兒自讀了書後,曉得‘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我大宋朝多少大好河山還未親眼得見……想要出去走走……”

江春立馬就皺起眉來,下意識的就不贊成:“你才這小大年紀,外頭山長水遠,風餐露宿,我們哪裏放心得下?”

見他沮喪,江春又補充道:“我也贊成你這想法,紙上得來的學識終究是表淺的,還是得親自實踐才行……待你年紀大些,我們才放心你去。”說着要将他拉起來。

淳哥兒卻未起身,仍直挺挺的跪着。

江春就嘆了口氣:“唉,你這孩子,不是不讓你去,是先等你大幾歲再去……”

“罷了,你拉他做甚?他想跪就讓他跪去!”元芳一身短打進了門,估計聽到二人說的話了。

江春忙給淳哥兒使了個眼色,讓他先起來,又讓珍珠端了早飯來,元芳問了句“你……們可吃過了?”

見他們倆都吃過了,才自己坐廳裏吃起來,三兩下就喝下兩碗粳米粥去。完了見淳哥兒還站着,就皺着眉頭問:“今日的書讀了?”

淳哥兒紅着臉說“未曾”,元芳眉頭就皺得愈發厲害了,江春在旁看的着急,他這态度,怎麽好像又回到了父子關系改善前。

不過,他們現在也不是血緣上的父子了……

是因為這個,元芳态度才轉變的嗎?倒也算人之常情……只是,她認識的窦元芳不是這種人。

“将才你說要去何處?”元芳用茶水淑過口問。

“兒……兒想去四處走走,瞧瞧大好河山。”淳哥兒一鼓作氣說出來了。

室內安靜下來,窦元芳用蓋子蕩茶水的清脆聲,一下下直接敲在淳哥兒心頭,将他本就不堅定的心,敲得七上八下,忐忑極了。

元芳沉吟半晌,問:“怎突然有這想法了?”

看見母親眼神裏的鼓勵,他大大方方道:“兒這想法并非突然才有的。三年前高舅舅回來,向兒說起過一路往遼北去的見聞,兒早已心生向往……今年兒就到舅舅當年的年紀了……”

元芳又沉吟起來,不再說話。

江春忍不住就說到:“你高力舅舅,那是形勢所迫,迫不得已才去的,你這小大年紀,又無武藝傍身,我們哪個放心?不信你問你爹,是不是?”江春看着丈夫,希望他也能幫着說服孩子。

哪曉得元芳沉吟片刻,卻道:“随你,我不做你的主。”

淳哥兒眼睛就亮起來。

想到他這麽小大孩子,就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少爺,哪裏能自個兒獨立在外生存了?江春立馬反對:“不可。”

于是,父子兩個就轉頭看着她,但這種緊要時候,江春翻來覆去卻只想得到“年紀小”這個理由來,淳哥兒就說當年的高力也與他一般大小……

正說着,誰也未聽到裏間卧房聲響,圓姐兒哼了兩聲沒人理,就自個兒爬到床邊,自個兒倒退着溜到地下,循着聲音來到花廳。

三人正說着呢,就聽小丫頭“阿娘”的叫了聲,一個白胖團子打着赤腳站地上,一頭黑黝黝的頭發被壓得又卷又翹,一手摸着小肚子,一手還放眼睛上揉着……元芳立馬放下茶盞,一把将她抱起來,将她赤腳揣懷裏暖着,惹得小丫頭咯吱笑。

“阿爹,圓姐兒病了,怕冷。”濃濃的小奶音,吐字清楚極了,邊說邊撒嬌的躲進父親懷裏。

元芳淡淡的瞧了珍珠一眼,吓得她腿一軟跪地上去。江春忙進屋拿了衣裳來幫她穿上,自己湊過額頭去感受一下,确定沒發熱,才放下心來。

“哥哥!圓姐兒病了!”

淳哥兒忙道:“那可得喝苦藥了哦,圓姐兒怕不怕?”

江春哭笑不得,糾正她:“沒病,只是外頭比你被窩裏冷,多穿點衣裳就好啦。”

小丫頭就伸手摸摸自己腦門,迷迷糊糊跟着點頭,洗漱過自己吃了早飯。

被她這麽打斷,屋內三人間的氣氛也和諧不少,絕口不提方才的事。

“阿娘,去莊子。”小丫頭還記得上次江春說過的去城西莊子之事。

江春看了眼元芳,見他也跟着附和:“好,咱們去祖母院裏請過安就去。”于是,一家四口先去窦祖母院裏,問過老人家意願,她不願出門,他們就一家四口去了。

這幾日草木枯黃,寒風蕭瑟,去哪兒都一個樣,倒是窦家城南的莊子熱鬧些,前幾日莊子上的管事來交賬,帶了兩筐柿子和梨來,道這幾日正是熟的時候,田間地頭金燦燦火紅紅的一片。

只是,待出了城,圓姐兒就開始嘟嘴了。

幾個大人以為她是嫌路遠,都安慰她:“圓姐兒再好好睡一覺,睡醒就到莊子上了。”

小丫頭也不開懷,還小小的“哼”了聲。

江春就出聲:“有話好好說,咱們聽着呢,可還記得是誰說過不再亂發脾氣的?”

哪知她不提這茬還好,一聽“亂發脾氣”幾個字,小丫頭就委屈得不行,居然哽咽着道:“圓姐兒沒有,沒有亂發脾氣!阿娘騙人,這不是去莊子!”

元芳也來安慰她:“就是莊子啊,出了城門沒多遠就到了。”

小丫頭更委屈了,愈發哽咽了:“阿娘就是騙人,欺負我,這不是莊子!”

江春被她鬧得頭疼,心裏記挂着淳哥兒的事,沒好氣的說她:“就是莊子啊,你再亂發脾氣,要不想去就罷了,我讓珍珠送你回家。”說着果然要掀車簾子喚珍珠來。

圓姐兒突然就“哇”一聲大哭出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聲音大得恨不得把車頂掀翻了去,哭得急了還“呃”“呃”的打了好幾個嗝,大人生怕她哭得一口氣就梗住了。

江春被吵得太陽xue突突直跳,疑惑道:這孩子還從未這般哭過,這是怎了?出門前都好好的,怎就鬧起來了?莫非是真病了?她曾見過有小孩莫名其妙哭鬧最後查出垂體瘤來的……想着想着,自己臉色就白了。

元芳早将閨女抱懷裏了,輕輕拍着後背給她順氣,一面拿了帕子擦淚水,一面溫聲哄着:“乖乖這是怎了?嗯?”

“乖乖快與阿爹說,你怎哭了呢?”

江春也忙着接過丫頭,在她頭上摸起來……其實要真腦袋裏長個什麽,她光摸是摸不出來的,但這時候只想着要确定她可是生理不舒服,就有些慌了手腳。

小丫頭被媽媽一抱,那委屈愈發控制不住了,雙手緊緊抱住媽媽脖子,一抽一抽的控訴:“阿娘……阿娘騙人!”

“怎了?阿娘哪裏騙你了?”

“這是去……去城南。”

“對呀,咱們去城南的莊子,那裏有好些柿子哩!甜絲絲的,可好吃了?還記得麽?”

小丫頭見母親終于肯耐心與她說話了,心裏終于舒服了些,吃的聽着也挺好吃的……只是——“上次明明,明明說……說去城西!”

哦……

江春恍然大悟,這丫頭是說自己上次答應帶她去城西莊子,今日卻來了城南,覺得自己被騙了,媽媽說話不算數啊……只是,在她爹說之前,她是怎知來了城南的?

她立馬認錯:“好好好,是阿娘不對,阿娘上次答應去城西的,但想着咱們圓姐兒喜歡吃好吃的,就去城南了……對不住對不住,是阿娘不好,下次再也不這樣了,可好?”

小人兒“沉冤得雪”,慢慢歇了哭聲,只仍一抽一抽的哽咽着。

江春恨不得抽自己個嘴巴子,這麽大的孩子已經有自主意識了,她當時只作敷衍的随口一句,哪曉得她就記了這麽久,言而無信确實是她不對。

只是——“那圓姐兒告訴阿娘,你是怎知我們沒去城西的?”

小丫頭皺起眉頭來,上半部分眉眼就與元芳一模一樣了:“阿娘笨!日頭東,影子西。”意思是早晨出發的,太陽從東邊出來,有陰影照不到太陽那面就是西邊了,他們一路上都有太陽,才從梁門大街轉下朱雀街,她就曉得方向不對了。

這都是孕期和前兩年江春教過的……真是個意外的驚喜!江春從未想過她會聽得懂,還記得住!真是個聰明孩子!歡喜着就抱着她猛親了兩口,好孩子,原來你是個人形導航儀啊!

元芳也松了口氣,閨女不哭了就好。

有了這插曲,還未到莊子上,小丫頭就困乏的睡着了。直到下了車,她才醒過來,見父親騎了匹大白馬,立馬就興奮起來,張着手也要上馬。

元芳對她就無所不應,抱了她坐身前,輕輕甩了兩鞭子,小小的跑了一段路,又折回來找哥哥與娘親。

江春将手搭在淳哥兒肩膀上,才十一歲的孩子,已經到她耳下了,比當年吃了小矮人藥水的她,可是高多了,就連肩膀也寬硬不少。

只見他眼巴巴望着前方又叫又笑的圓姐兒,望着那耀武揚威搖頭甩尾的白馬,以及馬上氣定神閑的父親……眼裏渴望就異常明顯。

江春想,每一個男孩子,每一個少年,都有一個“縱馬長歌,醉卧山河”的夢想罷?就像小小的圓姐兒,已經曉得要穿漂亮衣裳,戴漂亮首飾了。年幼的無憂無慮的圓姐兒尚且如此,早就懂事卻又活得小心翼翼的淳哥兒,又哪裏沒有夢呢?

是啊,他一直過得小心翼翼。

因為知道父親不喜他,他只有好好讀書來讨好他;因為知道自己不是母親親生的,他只有對妹妹好,孝順母親,才能換來母親的關懷……甚至,因為知道自己生母不讨窦家人喜歡,他都不敢提自己生母一句,連段家都不敢去。

江春突然就眼前一亮。

是啊,既然他在這裏活得這般小心翼翼不容易,為何不放他自由呢?雖然将他逐出家門的事,窦元芳做不到,但放在眼皮子底下,這“父子”關系又尴尬……

想通了這一關節,待元芳再打馬回來時,江春就道:“圓姐兒下來陪阿娘玩會兒,大白馬讓哥哥也騎會兒,可好?”

小丫頭自然答應。

只是,那頭馬上父子倆,卻……怎一個尴尬了得。

前頭兒子不敢往後靠在父親身上,只盡量的将身子往前傾斜,就差撲到馬脖子上去了。後頭“父親”也是第一次帶他騎馬,總缺了份親密,不肯将身子往前傾,只筆挺挺的僵硬着身子……于是,二人之間就留出一片詭異的空白來。

真是段尴尬的距離。

江春就嘆了口氣:為了保護他,不告訴他真相,但要找回先前那種父子親密,元芳卻又做不到……這對淳哥兒又何嘗不是種傷害?

于是,接下來的行程,除了圓姐兒是真正在玩的,剩下三個都在讨論淳哥兒出門之事。

元芳是糙漢,又是大男子,本就贊成淳哥兒出去闖闖。淳哥兒自騎了這場不甚痛快的馬後,愈發想要自己出去走天涯了。于是,江春很輕易的提出“約法三章”。

一,淳哥兒可以去,但不是現在,得等到明年十二歲生辰過後才行。

二,這一年不到的時間裏,淳哥兒得學會騎馬,學會一套簡單的拳腳功夫,能簡單應付外頭風雨兼程的路途。

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每年能出去三個月,到時間了就得回家來,身邊時刻得有窦家人跟着,得與家裏操持通信。

父子兩個都很輕易的就應下了,這本也不算為難。

于是,待回了家去,圓姐兒就發現哥哥的“不正常”了——“哥哥今日又去莊子上騎馬了!”“哥哥今日吃了好幾碗米飯!”“哥哥長得好高!”

“哥哥都不讀書了,圓姐兒也不讀!”江春見她拿淳哥兒做擋箭牌,來逃避自己給她布置的作業,簡直哭笑不得。

“你哥哥都讀了好多年了,該讀的都讀過了,書讀到一定程度就能出門游學了。”

“那我以後也能去游學麽?等我書讀得多了。”

江春自是應下,女孩子更需要長見識。

只是,她也沒想到,自己這一應,就真讓圓姐兒記住了,日後的十幾年,閨女一年裏頭有三個月不知去向,愁得她心力交瘁……然而,自己答應出去的話,不能再言而無信,哭着也要做到啊!

另一頭,淳哥兒還未出門呢,他的“愛豆”高力就要迎來人生大事了。

十七歲的力哥兒要成親了,娶的是當年陪他一起去遼北的師妹,一個姓武的姑娘。生得長手長腳,膚色勻稱,骨肉均勻,健康極了,性格也和善讨喜,見過的沒有不說她好。

那武姑娘見江春第一眼就将她認出來,笑着道:“小姐姐還記得我不?”

見江春滿臉懵神,她就笑着解釋:“那年在蘇家塘私塾裏,我就是那個早早去了排在第一位的,我記得你嘞,那可是要上縣學的小娘子!”說着就笑得得意極了,一點兒也不扭捏。

江春想了半晌,方恍然大悟,原來她就是那位舞刀弄槍被夫子拒收了的“小女俠”啊!

人與人的緣分,果然奇妙!任誰也想不到當年那個她會是自己的未來弟媳婦啊!

成親那日,娘娘從宮裏賞了好些東西下來,迎親的隊伍從城西到了城東,又從東南角的桂花巷繞出城去。喜樂隊伍經過桂花巷時,吹得格外響亮。

某戶院子裏,病得渾渾噩噩的婦人,就問來瞧她的婆子:“這是哪家辦事?好不熱鬧嘞!”

婆子笑着道:“可不是!這是娘娘親封的忠孝大将軍,前幾年打了好幾場勝戰,可威風了!不過啊,他威風也就罷了,咱們當娘的,當牛做馬一輩子不就為了兒女?他倒好,娘親早不知哪年就沒了,他卻給那死鬼娘請了個诰命呢!”

病入膏肓的婦人,難得露出絲神采來,問道:“什麽诰命?”

“就是鼎鼎有名的榮光夫人!叫什麽劉芳娘的,前兩年名氣可大了!對了,還是你們大理那頭的……”

婦人只覺心頭“轟”一聲,“劉芳娘”三個字,是她一生的魔咒,她哪裏會不知?自己“夏荷”這名兒是爹娘千挑萬選出來的,她的“劉芳娘”不過是劉老頭吃醉酒了信口叫出來的。從小自己就人才出挑,十裏八村她認第二就沒人敢第一,自己挑剩下不要的男人,被她撿了去……

她以為,她劉芳娘就是什麽也比不上她的。

哪裏想到她陰險狡詐,不止将高洪收拾得妥妥帖帖的,還養了個那般出息的兒子。

兒子……哦,她也有個不成器的兒子哩!好像叫平哥兒還是什麽的,她記不起了,只覺着任她劉芳娘再聰明絕頂又如何?養了那麽個兒子……啧啧啧!

兒子沒出息,她們再有造化又能如何?就像她,也是有兒子的。

對,曾經,她也是有過兒子的,還有閨女。

只是,兒子在發配西北衛所路上,偷了旁人物件兒,待消息傳回來時,她已病得昏沉了,只隐約聽見是“打折了一條腿”就氣得昏死過去。

她的閨女……在教坊司待了三年,二月間叫個揚州客商買走了,他人雖有豐厚家財,卻無兒無女,桂姐兒跟了去将他哄好了,日後認作義女,繼承了家業倒是個好出路。

想着想着,嘴角又露出得意的笑意來,絲毫不知自己的“異想天開”有多可恥。

只是,這笑意未持續多久,胸口就開始發悶,喉頭腥甜,立馬就如往日般吐出一口鮮血來。

婆子就念了句:“造孽喲,男人死了,你也快不成了,兒女早沒了,這喪事可怎辦?”

可惜,回答她的,只有婦人愈發急促的呼吸,以及外頭熱鬧的喜樂聲。

……

這頭力哥兒成親了,比他還大一歲的文哥兒就成了被催婚的對象。他自個兒出息,前年以太學學生的身份,直接參加會試,得了了個二甲進士出身。

運氣好,先在太學做了兩年的侍講夫子,今年被選調進禮部,跟在胡叔溫身後,做了個員外郎侍選……在江春看來,相當于從留校任教調到□□做辦事員。

大小也是個官了。

若單放東京城裏是不夠看的,但因有江春這位女翰林在,又有窦家這門好親扶持,自己也夠努力,在京城的“婚嫁市場”上倒是頗受歡迎,已經有好些人家往江家遞過話了。

高氏兩口子無多少主見,王氏老兩口窮怕了,倒是想尋個大財主來做親家,但文哥兒自己不樂意,跑到姐姐家,讓她出面幫他說情,甚“先立業後成家,待差事辦好了再談婚論嫁”,江春也贊成。

夏姐兒已經早早的嫁了武功侯府門下一員副将,也算給楊氏長臉了,走路都恨不得踩風火輪了。

剩下小的幾個,家裏有地有錢又有官,只督促着好生讀書,今後出息了能繼續光耀門楣。

現在的江春,卻沒精力過多的關注娘家事了。

自從淳哥兒嘗到了星辰大海的甜頭,将圓姐兒也帶得日日想往外頭跑,自出了五歲,家裏人直接拿她無法。

今日還在學裏呢,晚間散學就不見人了,伺候的人吓得屁滾尿流,她爹倒是好,老神在在,幹巴巴勸妻子“莫憂莫憂”,果然天快黑了閨女就家來了。

江春問她“哪兒去了知不知道家裏人都擔心死了”,小丫頭還理直氣壯道,“去外婆家了”“去舅舅家了”“去莊子上了”“去沁雪姨娘家了”“去壽王府了”……甚至連宮裏娘娘與蟬哥兒也寵她,冷不丁就要去玩兩日……反正她的去處可以半個月不重樣!

小丫頭性格大方開朗,嘴巴又甜,三親六戚就沒有不被她哄得眉開眼笑的,甭論去哪一家,人家都恨不得她一直住下去再不家來。

于是,江春對她的态度就必須轉變了,但凡有哪句話敷衍了她,哪件事哄了她,她轉身就能“離家出走”,動辄一夜不歸……逼得江春不得不将她作大人對待,再不敢輕易敷衍她。

真是個磨人的妖精!

當然,她的妖精不止圓姐兒一個。

圓姐兒出去野了,夫妻兩個終于能找回二人空間,濃情蜜意,魚水甚歡……很快,她就迎來了自己的第二個孩子。

也是窦元芳真正的第一個兒子。

……

日子越過越好,孩子越來越多,江春本以為會是奮鬥不息的一生,就變成了以養育孩子為主,行醫做官為輔的二十年……直到三十六歲後,孩子們讀書的讀書,外出的外出,她才終于迎來屬于自己的時光。

三十六歲的江春,早在翰林醫官局做到了四品主事,外頭門診熬了二十年,也算頗有名氣,日日等着找她的病人不少,除了孩子,單忙自個兒的事兒都能令她腳不沾地。

京裏貴婦圈都在傳“窦家這位當家夫人有些不成體統,日日抛夫棄女做大夫,你說她當大夫能掙幾個錢?怎就想不通呢?就不怕雲麾将軍給她找十個八個‘妹妹’來,到時候啊,有她哭的!”

“你懂個甚?她能缺錢?人家命好,有個家財萬貫的太婆婆,給她娘幾個的銀錢,就是再傳兩代三代都不愁吃穿的!”衆人跟着點頭。

“況且,雲麾将軍待她,那可是……好着呢!聽說啊,人家在閨房行樂時,都是喚她‘乖乖’的……哎喲夭壽了夭壽了,怎這般肉麻喲!”

衆夫人紅着臉聽那婦人繼續抖雞皮疙瘩,有那一貫以正經守禮标榜自個兒的,就斥道:“王夫人慎言!你是趴人家床底下聽到了不成?”

衆人哄堂大笑,又笑又羨慕,羨慕之餘又不忘打趣那人:“快莫說人家王夫人了,你今日不是要去尋春娘子瞧病?晚了可就沒號了!”

那婦人忙斂了裙角,匆匆忙忙出門去,甭管她春娘子床笫間叫什麽了,先給她懷上孩子再說罷!看着人家三年一個三年一個,她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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