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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突遇險

我心中起疑,卻不敢表現出來。如今這宮中布滿了秦煜的眼線,他雖然放松了對我的管束,卻仍有人定期彙報這邊的情況。

看着窗外凋零的桂花樹,心生一計,對那宮女吩咐道:“太後病重,我想在那桂樹上挂上個祈福的絲帶,既然來了新人,你們便去庫房裁幾條紅布,讓他系到樹上吧。”

那宮女聽完,領命出去了,我走到窗前,不多時幾名宮女拿着紅布出來,在桂樹下裁成尺餘長的寸寬條狀。只見一個高大內侍拿着木梯從庫房走出,梯子擋住了他的臉,看不清楚。

我的心砰砰直跳,緊盯着他不放。只聽方才那宮女喊他阿義,他低低應了聲,将梯子搭在樹上,方顯出真容來。看着那張平淡無奇的臉,心中頓時失望,卻又不死心,懷疑他易了容。

宮女們将紅絲帶遞給他,他慢慢爬上木梯,伸出手一條條系到樹枝上。樹下宮女們指揮着,他不斷詢問位置,那聲音完全陌生。

我終死了心,将窗半掩了,走回桌旁。容貌尚可僞裝,唯聲音不能作假。這藥茶,乃是我在谷中自己研究出來的,只有青青和阿笙知曉,那時他到我竹屋中研習醫術,總會喝我這茶,還特意問了方子。

剛喝茶時,還以為是他,看來不過是巧合罷了。伸手倒了一杯,那茶還溫熱,捂在手中,似乎手也不那麽冰冷。我就那樣握着茶杯許久,直到水再無一絲熱氣才慢慢放下。

那宮女進屋來,讓我出去看祈福的絲帶是否合心意,我走出門,看到滿樹的飄蕩的紅,此時夕陽正照在樹上,那紅便似火一般耀眼,刺痛了雙眼。驀然想起,曾經的自己,着一身紅裝,也如此炫目刺眼。

而現在,卻像快要熄滅的火焰一般,茍延殘喘。眼前的紅漸漸模糊,身旁宮女驚道:“娘娘!”這才發現,自己已是滿臉淚水,輕輕擺擺手,示意她沒事。拿帕子沾去眼淚,慢慢走到樹下,看着頭頂随風飄蕩的絲帶,第一次在心中祈求:若真有神靈的話,讓我離開吧,離開囚籠,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好。一陣風吹來,絲帶在風中飄蕩,仿佛回應着我。

這一夜,我又喝得大醉,坐在桂樹下石桌前,癡癡的看着頭頂一片紅,直到最後喝的不省人事才被宮女攙回屋內。許久不曾做夢,這一晚卻夢到許多幾乎已經忘記的事,九幽谷、莫洛、阿笙、何堅,一切仿佛都回到從前,而我,穿着一身紅衣,帶着青青和阿笙,在谷中采藥。

突然,耳邊響起一陣鐘聲,那夢便醒了。我睜開眼,揉着宿醉的頭,鐘聲悠長不斷,敲得我心煩,正想着為何這麽吵,突然宮女闖了進來,她驚慌失措的說道:“娘娘,太後,太後她……”

我正拿着一件外衫準備披上,手突然一松,衣裙落到地上:“你說什麽?”

“太後她薨了。”

這才想起,這鐘聲乃是喪鐘。玉娘,終是去了。恍惚中,走到窗前,打開窗戶,院中那一樹紅絲帶還在,人卻已經不在了。

我淡淡說:“把那樹上的摘了吧。”

宮女應了聲,正要出門,又被我叫住:“去給我取件喪服來。”她看我一眼,似乎要說什麽。卻被我搖頭阻止了。

秦煜為了少讓我惹事,也保護我避免被別的嫔妃欺負,所以宮內各種宴席祭典幾乎都免了我參加,我自己也懶得抛頭露面,畢竟品階低,難免會給這個那個的行禮,樂的省了這個麻煩。

可是,玉娘走了,我要去送她。那些在我生命中消失的人,莫洛、莫伽、林廷亦,愛的也好,恨的也好,萍水相逢的也好,從沒有機會送過誰,好像那些人突然就消失不見了,哪怕莫洛,最後見到的,也只是一罐骨灰。從未告別,也就從未放下。生命中的人越來越少,至少這一次,我想完整的看她離開。

太後大喪,滿宮素缟,我也換上了內廷送來的喪服,不施粉黛,覺得這身衣服甚是襯我,如人生一般慘淡。出殡那日,天陰沉沉的,我一身白衣站在一堆嫔妃中,遠遠看着那黑色的棺椁,她便躺在那裏面。秦煜身穿孝服站在棺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覺得那張臉像紙一般白,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失去唯一至親的兒子。

祭奠結束,宮妃們紛紛散了,各自回宮。胭脂一身素服出現在我面前,她雙眼通紅,還有些腫,看得出哭了許多。她給我行了禮,低聲說道:“太後臨終前,曾讓奴婢給娘娘一樣東西,還請娘娘派人跟我去取。”我點點頭,讓随身宮女跟她去了,獨自慢慢往回走着。

莘樾宮在宮中邊角,離大殿最遠,走着走着,周圍漸漸沒了人,安靜得很。突然,身後傳來腳步聲,我本沒注意,只聽身後有人喊我:“戚嫔,站住!”

我想了想,才明白那個戚嫔便是我,停住腳步轉身去看,才發現皇後一身喪服,帶着幾個宮女內侍站在身後不遠處。她臉色不善,周圍那些随從又一個個帶着不懷好意,我心知這場麻煩是躲不了了,便也沒行禮,淡淡問道:“皇後叫我何事?”

她還未說話,旁邊一名宮女搶着說道:“大膽,一個嫔竟然對皇後娘娘如此說話!”

我冷哼一聲,看她一眼,反問道:“那你這個宮女對我如此說話,又是誰給的膽子?”她聽了啞口無言,只聽皇後冷笑着說:“戚嫔,你不要在那伶牙俐齒的狡辯,太後在時,你有靠山我動不了你,現在太後不在,你居然還敢嚣張?”

我聽了差點笑出聲來,難怪秦煜要廢皇後,若是她腦子靈光些,說不定秦煜還會看在夫妻一場,給她留個名分。我身後的靠山從來都不是玉娘,而是秦煜,她連這點都沒搞懂,還想坐穩這個位置,簡直妄想。

我淡淡說道:“那皇後想要怎樣?帶了這麽多幫手,怕是早已準備好了吧?”

她冷哼一聲,說道:“你劃了了我身邊宮女的臉,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你也嘗嘗那滋味。”說着,她身旁宮女便取出一把小刀,帶着兩個內侍向我走來。

我雖不想活,但不代表喜歡天天看到自己臉上有道疤,見那幾人上前,冷冷說道:“劃了我的臉,皇後或許不會怎樣,你們這幾個奴才,難道以為她能保得住你們?要知道,我就算只是個嫔卻也是主子,國君他能任由奴才欺負主子?”

那幾人聽了,面面相觑,想想我說的似乎也有道理,腳步便停下了。氣的皇後在後面大罵:“沒出息的奴才,幾句話就被吓住,給我動手!”那幾人卻嗫嗫嚅嚅不敢再上前,皇後氣極,上前兩步奪下那宮女手中小刀,面目猙獰的向我走來。

若是以往,我自不會怕她,可是今日出殡,我一身喪服,長鞭未捆在身上,此時手無寸鐵,她又有幫手,必要吃虧。後退幾步,發現周圍并沒有人,看來皇後早就打算好在這裏教訓我。她離我越來越近,我轉身就跑。

我的腳留下遺症,仍不能正常走路,跑起來便慢了許多,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越發心急,心想怕是要壞事,沒想到拐彎時被一塊石子硌到,正崴在以前受傷那處,一疼便跌倒在地。還沒反應過來,身後那些人已追到,圍了上來。

皇後慢悠悠走上來,說道:“跑啊,怎麽不跑了?沒想到你瘸着一條腿跑的倒不慢,只不過,不知你這張臉也毀了的話,國君還願不願意看你。”

她那塗着蔻丹的手指捏着泛着寒光的銀刀,臉上因猙獰而變得扭曲:“為了這一天我已忍了你四年,當初若不是你救了劉美人,她便不會生下皇子,升為貴妃,國君也不會因此冷落我。如今,那賤人趁我父親失勢,在朝中煽動大臣廢我的皇後位,這些,都是你害的!”

心中苦笑,心想她未免太看得起我,秦煜如此獨斷專行之人,如何會讓一個貴妃在朝中煽風點火,不過是故意縱容她罷了,可惜她與他夫妻這麽多年,竟然不了解枕畔之人是如何可怕。

她蹲在我身前,抓住我的衣領,那把刀在我面前晃了晃,便要下手。我閉上眼,等着刀割之痛襲來,卻聽身後一個年輕聲音說道:“啓禀皇後娘娘,方才常內侍派人到宮中,說國君有事要找戚嫔娘娘,現正等着呢。”

身前頓時一松,我睜開眼,皇後已起身站在我面前,厲聲道:“胡說,國君此時正在皇陵,常德必然在他身邊,怎麽會派人來找戚嫔?”

身後那人不慌不忙答道:“派來那人說,太後給戚嫔娘娘留了道懿旨,那人便是奉國君之命來宣旨的,着急回去複命呢,特讓奴才來尋娘娘。”說着,一雙有力大手扶起了我,我轉臉看去,正看到阿義那張臉,他小心翼翼的扶着我,向皇後施了一禮,轉身便往回走。

身後傳來皇後陰測測的聲音:“哼,這次算你命好,你最好小心一點,下次便沒那麽走運了!”

我轉身去看,她已帶着那幾人回去了,心中那緊繃的弦才放開,頓時松了口氣。這才仔細去看身旁的阿義,他至多二十歲,身量卻極高,整比我高出一個頭,身形消瘦,那張臉沒有什麽特色,淹沒在人群中也找不出來,可是攙着我的那雙手卻極好看,手指細長,指甲修剪的幹幹淨淨。

我想起阿笙以前也長着一雙如此好看的手,他現在應該也是這般年紀,卻不知身在何處。對阿義也少了份疏離,問道:“你全名叫什麽?”

“奴才叫駱毅。”他輕聲回道。

我仔細問了,才知道是哪兩個字。“你為何知道我在這裏?”我自然不會相信那宣旨之事是真的,若真有旨意,方才胭脂便會告訴我,何必多此一舉?

“奴才見陪着娘娘一同去的人回來,卻沒見您返回,怕是有什麽事,便循着路來找,沒想到真找到了。”他解釋道。

我一聽這解釋倒也說得過去,便不再細問。走了沒幾步,我的腳便疼的受不了。駱毅扶我坐到一旁臺階上,輕輕脫下我腳上鞋子,只見那傷處已腫的粗了一倍,顯是傷到了骨頭。

他皺了皺眉,問道:“娘娘腳腕曾經受過傷?”

我伸手輕輕按了下那部位,淡淡說:“哦,曾經崴過一次傷到了筋骨,本來靜養便可,中間又被人弄斷一次,便再也回不到以前。”

他聞言手一頓,我沒有留意,故作輕松的自嘲:“難道你沒看到我走路其實這條腿是瘸的嗎?不然方才那幾人未必能追上我呢。”

他轉身蹲在我面前,輕聲說道:“娘娘這腳怕是不能走了,奴才背您回去吧。”我看看他寬厚的肩膀,卻有些遲疑。自觀星樓出來以後,我便極其忌諱與別人觸碰,就連宮女也極少讓她們碰到我,更別說眼前這個還陌生的青年男子。他見我久未反應,頭一側,微微轉向我。我只好心一橫,慢慢趴在他背上,雙手把住他的肩膀。

本以為背着我很吃力,可他稍一用力便站起,慢慢向前走着。趴在那溫厚的背上,想起上一次被人背着,也是在這宮牆邊,那時,陸蕭背着我慢慢走着,而我說着與他恩斷義絕的話。五年以後,背我的那人已不是他,我也不再是當時的我。

為何我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當時覺得自己已經夠慘,卻沒想到,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面。

駱毅身上有種幹淨的味道,不同于秦煜身上的麝香,也不同于陸蕭的溫暖皂香,更像是孩子身上那種淡淡的氣味,單純而溫和。玉娘死後,我這幾日一直未睡好,此刻困意襲來,頭便慢慢落到他肩旁,在那一頓一頓的節奏中陷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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