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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七十 章 終相認

這一覺睡到深夜,當我醒來,已躺在自己的床上。桌上點着燭臺,宮女們知道我的習慣,每晚必會留下一盞燈照明,我有些口渴,想要下床倒杯水喝,腳剛一動,便疼的倒吸一口冷氣,看來這次傷的不輕。

下不了床,此時宮女們應該已經睡了。自搬到這裏,我便破了讓人值守的宮例,所以并無人在門外守着,沒想到現在卻給自己惹了麻煩。今日祭典一早便進行,連早膳都未用,此時已一整天沒吃過飯,腹中空空,心也有些慌了。

慢慢的下了床,僅靠另一只腳支撐,蹦跳着往桌邊移去,一個沒站穩失了平衡,驚叫一聲摔倒在地上。磕得膝蓋生疼,怕是要青腫幾天了。我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突然門開了,循聲望去,駱毅站在門口,看我坐在地上,忙走進來将我輕輕攙起,坐在桌邊圓椅上,問道:“娘娘腳還腫,為何不在床上躺着?”

我低聲說:“一天沒用膳,肚子有些餓了。”聲音極低,因這理由實在有損主子的形象。他想了想,說道:“此刻已宵禁,怕是禦廚也熄了火,小廚房還有晚膳的金絲如意卷,娘娘若不嫌涼,我便取來。”

我點點頭,他便出門去了。不多時,端着一盤金絲如意卷進來,放在我面前,又出去沖了壺熱茶回來,到了杯給我。我吞了兩個如意卷,肚子裏有了東西,終于心不再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這藥茶已經恢複以前的味道,我想起那事,便問他:“聽說上次是你給我泡的茶,不知哪裏得來的方子?”

他低了頭,那長長的睫毛投下陰影在眼中,顯得那雙眼睛如此深邃:“奴才在家時曾跟着學過點醫術,見書上有那麽個方子,美容養顏,便自作聰明在娘娘面前賣弄了一回,再也不敢了。”

我搖搖頭,看向那杯茶,說道:“無妨,只是那方子很像我早年琢磨出來的一個藥方,許多年沒有喝到那種味道了。”說完,嘆了口氣,不知為何今夜我特別想跟人說話,許是因為大喪期間不準飲酒,失了唯一的樂趣。

我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可知,我以前有一個徒弟,年齡應跟你相仿,喝到那壺茶時,還以為是他來找我了。怎麽可能呢?五年了,恐怕他現在見到我這個樣子,也是不願認我的。”

他沒有說話,靜靜站在我身邊,看不出是何表情。我自顧自的說道:“連我都不喜歡現在的自己。人生真是諷刺,歲月竟然會把一個人變成她曾經最讨厭的樣子,可見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駱毅只安靜的聽着,什麽也沒有說。到最後,我說累了,慢慢站起來,便要回床上躺着。他伸手要扶我,我一擺手,說道:“你去歇着吧,我自己能行。”說着,一跳一跳的往床前蹦。

忽聽身後他輕輕叫了一聲:“姑姑。”

我如五雷轟頂,那一恍神,腳下沒站穩,往一邊倒去,卻被一雙手臂接住。我瞪着眼看着他,顫顫的說:“你......你方才叫我什麽?”

他沒有回答,把我扶到床邊坐好,才站在我面前,輕聲說:“姑姑,我是阿笙。”

“不,不可能,你的臉......”我懷疑這是秦煜設下的一個圈套,以此來戲弄我。

他嘆口氣,走到桌邊,用手指沾了杯中的水,沿着發際線抹了幾下,輕輕一撕,人皮面具便摘了下來。再回過臉時,一張與莫洛酷似的面孔出現在眼前,細細看去,還能找到那個少年的輪廓。

我呆在當場,不知該說什麽。他走過來,蹲在我身前,一雙手握住我的手,柔聲說道:“姑姑,真的是我。那茶是你教我的方子,還有我的手臂,”他輕輕撸起袖子,左臂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刀疤,“是姑姑救了我,教我醫術,離開那日,我對姑姑說一定會回來的,你看,我真的回來了。”

我雙手慢慢撫上他的臉,摸着那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臉,眼中一酸,淚便滴了下來:“真的是你?這些年......你還好嗎?”

他點點頭,說道:“我很好,離開九幽谷以後,我們便出了關,這幾年,一直在關外各國,最近才回來。”說完,伸出手拭去我臉上的淚。

我稍冷靜些,才反應過來:“宮裏如此危險,你為何要進來?何堅他們怎麽不攔着你?”

他笑笑,說道:“長老們自然是不願意的,可是,我說來宮中,還有別的事要辦,他們攔不住我。”

我着急的說:“為何偏偏是你來?你可知,秦煜一直都沒放棄捉拿你們,尤其是你,身上流着前朝王室和莫洛的血,他不會放過你的,你快走,趁還沒人發現。”

他搖搖頭,說道:“不會那麽容易讓他發現的,姑姑,我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孩子了,你相信我。”說着,便轉移了話題,說道:“進宮以前,我去找過青青,她跟我說了你這些年的事......姑姑,你受苦了。”

我聽了他的話,苦笑一聲:“那些,都已經過去了,不用再提了。”轉而問道:“你說來宮裏還有別的事,是什麽事?”

阿笙遲疑片刻,說道:“本不想牽扯你進來,畢竟這件事一旦失敗,會害你受到牽連。”

我聽了,淡淡說道:“我現在害怕他再對我做什麽嗎?說罷,或許我能幫到你。”

他想了想,終是說道:“姑姑可還記得七星連珠?”

我點點頭,九幽谷被毀那天,我親手将它交給了阿笙。他接着說道:“九幽谷那些年能壯大起來,靠的便是七星連珠指引的寶藏,可是,那僅僅是一小部分,要打開全部的寶藏,還需要一把鑰匙。”

他看我一眼,解釋道:“只因那寶藏分為兩道門,父親用七星連珠打開的,乃是第一道門。我們也是最近才發現,隐藏在機關中的第二道門,也查到了開那門的鑰匙藏在宮中某處。”

我恍然大悟:“所以你這次進宮,是為了取那把鑰匙?”

他點點頭,說道:“九幽谷被毀後,長老們一致要尋機複仇,殺了秦煜。可是,這麽多年都沒有找到辦法,他們也漸漸淡了那念頭,只是,前朝寶藏始終不能落在他手中,有了這寶藏,我們便可以在關外,恢複九幽谷的勢力。”

我想了想,說道:“你可知,你的父親和母親,均不希望你走他們複仇的老路,仇恨的擔子太重,莫洛臨終前曾對我說,希望你不要跟他一樣,能自由自在的過一生,那也是他一生都無法完成的夙願。”

阿笙點點頭,說道:“姑姑,我明白,當初我們逃出來的不過幾十人,這些年,輾轉西域,也受了不少苦。我希望他們不要再颠沛流離,不要再擔驚受怕,能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度過餘生。所以,更要找到鑰匙,打開寶藏。”

我想了想,讓他打開櫃門,取出那首飾盒,翻出盒底藏得那幅絲卷,說道:“這是太後臨終前給我的宮內秘道地圖副本,只是不知真假,所以我一直沒有想到如何使用,若是真的,或許對你有用。”

他接了那絲卷,塞入懷中,對我說道:“我會安排人去探探真假,多謝姑姑。”

我再三叮囑讓他小心,他點頭應了。看看天色不早,而他一內侍身份不宜在此久留,若是被這宮中有心人看到向秦煜告密,會惹來危險,便讓他早點回去休息。待他走後,我躺在床上,仿佛做了一場夢一般,睜着眼不敢睡去,直到天色漸亮,才确定方才一切都是真的。

好像在黑暗中待了許久的人終于看到一點亮光,此刻不知是悲是喜,也不敢有任何期待,只怕又是一場空。這幾年,沒有一件好事發生,我已經放棄了希望,阿笙的出現,仿佛便是那道光,讓我不敢去想。如此糾結着,再也沒睡着,睜眼到天亮。

第二日午膳時,常德來見我,屏退旁人後,他說國君已知曉昨日之事,因在守孝期間不便前來,讓他帶來消腫止痛的傷藥,還說已将那幾個內侍宮女處死了,還令皇後禁足一個月不準出宮。

我心中冷笑,看來這宮內眼線倒是傳話極快,轉而擔心阿笙在我這,始終太過危險。正想着,卻聽常德說道:“國君對昨日為戚嫔娘娘解圍的那個內侍很是稱贊,說要重賞他。”

我眼皮一跳,裝作漫不經心的說:“罷了,只不過是個新來內侍,不勞國君費心,我自己看着賞點什麽就好。”他聽了便應下,說轉告國君。

待常德走後,我讓人去叫阿笙,等他來了,找了個借口将宮女支開,掩了門,低聲對阿笙說道:“現在秦煜已注意到你,這宮中決不能久留。他要在皇陵給太後守十天孝,這期間,宮內防守必然松懈,你要盡快把事辦完離開,再不走,怕是夜長夢多。”

他點點頭,看着我說道:“姑姑,跟我一起走吧。”

我苦笑一聲:“我現在這個樣子,怕是哪裏也去不了。五年了,我被關在這裏,已經忘了外面是什麽樣子,就算出去,又能做什麽呢?況且,青青還在郦都,她現在已成了家,若是我走了,秦煜必不會放過她一家。”見他還要說什麽,我搖搖頭,阻止他道:“不要再說了,你辦完事便離開,知道你好好的活着,我便安心了。”

他欲言又止,終是沉重的點了點頭,走出門去。

我一動不動坐在桌旁,想着自己放棄了唯一重獲自由的機會,突然胸中一陣悶痛,用手捶着胸口,許久才緩了過來。阿笙進宮容易,但現在國喪期間,宮人嚴禁出宮,他想要出去恐怕便不那麽容易,多待一天危險便增加一分,要如何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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