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兩相惜
我見陸蕭一張臉風塵仆仆,帶着倦意,必是一路未歇趕回來,拉着他坐下,讓青青幫忙去準備飯食。
十幾日不見,他消瘦不少,身上藍色長袍沾了不少灰塵,可見這一路奔波甚是辛苦。擰了塊汗巾給他拭去臉上風塵,待擦完,才發現他已靠在椅背上睡着。我心疼着,心中懸着的心卻放了下來。
青青端着飯菜進門,他便醒來,簡單用過飯菜,我便硬拽着他去炕上睡,他拗不過我,将沾灰的外衫脫下,穿着那件幹淨內衫躺下。正将棉被扯開給他蓋上,突聽他說道:“谷外果然有人守着。”
我心中一驚,握着被角的手頓住了。他眼未睜,低聲說:“沒想到這麽久了,他居然真的還派人守在那裏。他不死心,我們便無法回去。”
我心中一黯,說道:“既然如此便罷了,我們另尋他處。”
他頓了頓,突然問道:“你可知竹林那座破廟為何建在那裏?”
我反問:“難道不是掩蓋地道入口麽?”
陸蕭眼睜開,沖我搖了搖頭:“我還在谷中時,曾聽說地道上面那座山時常有巨石滾下,所以十年前莫洛建了那座破廟,一來防止谷內人受傷,二來也可避免山石堵住入口。”
我奇道:“這件事我為何不知?”
他笑了:“這件事在你回谷以前,自然不會知道。”
他現在突然提起這件事,不知與秦煜的守衛有何關系?沒等我發問,他接着說:“為了讓秦煜死心,我偷偷在那廟上做了手腳,從山上找了塊巨石推下,将那廟壓塌,也堵住了地道入口,這樣,秦煜便不必擔心有人進入谷中。”
我不解道:“話雖如此,那我們豈不是也回不去了。”
他看着我,笑問道:“難道你忘了阿笙他們當年走的密道?”
我眼睛一亮:“你是說……”
他點點頭:“當年秦煜之所以沒有查到莫笙他們下落,就是因為沒有找到大殿內秘道。所以,出發前我特意問過何堅那秘道出入口位置,還向他求了谷內秘道圖紙,以防萬一。”
我聽了笑道:“哦?他那麽痛快就給你了,難道沒有懷疑?”雖是玩笑話,卻也不假。陸蕭,或者說當時的還叫葉天的他,是害死莫洛以及衆人的間接兇手,就連我都難免懷疑他,更不用說親眼目睹當年慘狀的何堅。若真冰釋前嫌,恐怕又是阿笙當中斡旋。
陸蕭沉默許久,說道:“當初我混進九幽谷,就料到會有那麽一天,所以極少跟其他人來往,既然他們終将恨我,不如開始便當做陌路人。”
當年衆人皆認為他清高自傲,連我也認為他獨來獨往,不喜與人交往,原來因為這個,我心中黯然,他與九幽谷本就有深仇大恨,潛伏于此已是不易,最後卻背負了叛徒之名,雖說并不冤枉,卻着實令人嘆息。
他說:“即便如此,當年看着那些人死于官兵刀下,我心中也未能無動于衷,那時,我也曾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可事已至此,後悔又有何用?”
我輕聲說:“他們恨你怨你本是應該,畢竟你辜負他們的信任,害的那麽多人命喪黃泉,莫洛死時,我恨不得殺了你們,後來才明白,你們是兵,我們是匪,兵匪殊途,本就不相與謀。這又何嘗是你的錯?”
陸蕭嘆口氣,接着說道:“你卧病在床那幾日,我去找了何堅,他初時也懷疑我利用你,不肯信我,還是莫笙将他說服,莫笙只對我說了一句話,讓我好好照顧你,否則九幽谷就算只剩一人,也要追殺我到天涯海角。”
我聽了,不由笑出來:“阿笙那孩子,居然說出這麽狠的話,你可要小心了。”
他也笑了,說道:“只要陪着你,我又有何好怕,所幸他們信了我,才放心将谷內地圖交給我。”
我想了一想,問道:“你毀了破廟,那秦煜的人……”
“我看着他的人兩日後全部撤走,才放心從秘道進了谷,找到莫笙當年住的木屋,幸好只是有些漏雨,稍作修補即可住人,修葺了屋子,又置辦好各種用品,耽誤了些時日,這才抓緊時間趕回。”他伸手撫了撫我的臉,帶着歉意說:“沒想到還是讓你擔心了。”
我搖搖頭,沖他一笑:“只要你平安回來便好。”
看他疲憊不堪,我掖好被角,囑咐他早些休息,自己則拿了他那件外衫出了屋。
午後的冬陽暖暖的照在院中,取了木盆,搖上井水,将那外衫放入盆中洗了起來。青青聽到聲音出了屋,見我在洗衣服,忙過來阻止:“姑姑,這種事我來就好。”
我擺擺手,說道:“這麽多年一直是你伺候,我也該學着照顧自己,不然以後沒了你,難道要找個丫鬟不成?再說你現在身體不便,還是多休息。”
青青聽了,呆了一呆,喃喃道:“姑姑……你要走?”
我擡頭看她,見那眼中似乎要流下淚來,忙站起來在裙上擦了擦手,扶着她的肩膀,笑道:“怎麽又要哭?眼見着要當娘的人了還這麽愛哭。”
她委屈的看着我,說道:“這麽多年沒見,青青一直想着能再回到姑姑身邊,好不容易盼到這一天,不過幾日,姑姑又要走……”說着說着,眼淚掉了下來。
我擡手拭去她臉上淚水,自己卻也忍不住熱淚盈眶,這些年,她陪在我身邊同甘共苦,受了許多委屈,若沒有她,恐怕我早就活不下去了,如今訣別在即,今生不得相見,心中如何舍得?
硬生生将眼淚逼回去,我伸手順了順她耳邊碎發,看到那隐約的疤痕,心中一痛,終下了決心,說道:“青青,你現在是成家的人了,馬上又要當娘親,要多考慮家人。這麽多年,一直是你陪着我,我當你是親人一般,陳庭是個踏實的人,有他在你身邊,我便放心了。姑姑我這麽多年風風雨雨,如今,終于有人陪着我雲游四海,你便踏踏實實過你的小日子,有時間姑姑一定回來看你。”
青青聽了,知道挽留我不住,點了點頭,說道:“青青明白了。姑姑稍等,這井水冰涼,你身體畏寒,青青這就燒水去。”說罷去了廚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淚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忙低着頭回了屋,生怕她看到又要心傷。
輕輕關上門,陸蕭仍在熟睡,我坐在炕邊,看着他那平靜的睡顏,想到不知道還能這樣看着他多久,不禁黯然神傷。我貪戀他的溫暖,卻害他眼睜睜看着我死去,這樣對他,太殘忍了。
一只溫暖大手握住我的手,他慢慢睜開眼,看着我:“怎麽哭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勉強一笑,說道:“沒什麽,剛剛與青青說了幾句話,沒忍住就……怎麽不多睡會兒?是我吵醒你了?”
他搖搖頭,說道:“我行走江湖那麽多年,若你進門都不知道,怕早就丢了性命。”說着慢慢起了身。
我找出換洗的衣衫,趁他換衣時出了門,繼續蹲在井邊洗着衣服。青青提來一壺熱水,我的手慢慢暖了過來。将衣服擰幹,晾到屋內火爐邊的架子上,陸蕭見了,眉頭一蹙:“這麽冷的天,你這身體何必折騰,我自己洗就好。”
我一邊平整着濕衣上的褶皺,一邊淡笑着說:“趁着現在眼睛還能看得見,多幫你分擔些,等過段時間看不見了,想幫你都幫不了。”
一雙手臂從身後慢慢抱住我,他将頭靠在我臉龐,輕聲說:“放心,一切有我。”
我輕輕抱着那雙手臂,應了一聲,內心卻一陣悲涼,想到不久之後,便無法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聲音,甚至無法感覺他的存在,不舍、悲傷一起湧上心頭。多麽希望時間能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停留在此刻,不再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