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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徐麗婕把腦袋湊過來,好奇地問道:“你們倆別打啞謎了,這是什麽東西呀?”

“沒見過吧?”沈飛把調羹遞到徐麗婕手中,“這是蝦籽。”

“蝦籽?”徐麗婕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小圓粒,似乎還不是特別明白。

“對,說白了,就是河蝦的卵。”姜山解釋道,“每年三四月間,是江浙一帶河蝦産卵的季節。把這時候捕到的母蝦在清水中反複淘洗,然後濾去清水,便可以得到這個好東西。”

“不錯。”沈飛笑嘻嘻地看着姜山,“你是北方人,沒想到也知道這個奧妙。”

姜山謙虛地擺了擺手:“說起來也是偶然。我去年來揚州的時候,曾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面館裏吃到過一碗面條,味道鮮美,讓我至今難忘。”

“哦?一碗面條能博得姜先生的稱贊,那可真不容易,不知道這面條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徐麗婕閃着大眼睛,一臉好奇。

“那碗面叫做‘三蝦面’。面條精鬥,湯汁清鮮,那是不必說了。難得的是面條上一層白、一層紅、一層褐,堆着三樣令人垂涎的美味。”

“等等,你先別說是什麽,讓我猜猜看。”沈飛阻住姜山的話頭,饒有興趣地想了想,說,“既然叫做‘三蝦面’,那肯定和蝦有關。嗯,白色的應該是蝦仁,紅色的……多半是蝦膏,褐色的嘛,當然就是蝦籽了。”

姜山拍了拍巴掌:“一點不錯!把這三樣美味拌入面湯後,這碗面條的滋味可想而知。尤其是最上層的蝦籽,更是在湯汁中吊鮮的極品。我見識了一次後,便一直難忘。飛哥把它加到炸臭豆腐的鹵汁中,以極鮮襯極臭,卻調出如此的美味,真是匠心獨具,有意思,有意思。”

沈飛聽了姜山的贊美,很是得意,樂呵呵地說:“哈哈,怎麽樣,我用這碗油炸臭豆腐幹回請你的‘春江花月宴’,也算相配吧?”

徐麗婕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得了吧,別在這兒大言不慚的,你這個臭烘烘的東西怎麽上得了大雅之堂?”

“不能這麽說。大俗大雅,本來就是相融相通的事情。”姜山雖然是在反駁徐麗婕的觀點,但柔和的語氣聽起來仍十分悅耳。他停頓了片刻,忽然問沈飛:“你有沒有興趣到北京發展?”

沈飛愕然一怔:“幹什麽?”

“是這樣,我在北京經營了一家星級酒樓,頂層專營風味小吃。”姜山不緊不慢地說道,“那裏的東西我全嘗了個遍,說實話,沒有一樣能比得上你的油炸臭豆腐。”

“哦?”徐麗婕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意外,“難道你想把沈飛挖過去?”

姜山點點頭,看着沈飛:“如果你願意過去,我可以保證你能有一份相當理想的收入。”

沈飛淡然一笑,說道:“我不去。”

徐麗婕倒有些皇上不急太監急的意思,搶着插話說:“為什麽?你不該這麽快做決定的。你應該好好考慮一下,也許是個好機會呢。”

沈飛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認真地說:“我在這裏擺攤,每天來的顧客都在上百人,吃掉近千塊臭豆腐。如果我去你的酒店,一天可以賣出多少塊臭豆腐呢?”

“這個……在數量上肯定會有所下降,但是在那裏,你每塊臭豆腐的價格可以翻到十倍。”姜山想了想,又補充到,“而且,你的臭豆腐如果成為一個品牌,對酒店來說是一個無形的資産。到時候,即使你盈利不多,我們也會花高薪來聘用你。”

沈飛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呵呵地笑了起來:“不,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說,現在每天有上百人吃到我做的炸臭豆腐,他們喜歡吃我做的炸臭豆腐,他們因此而感到開心。每天我能讓上百人開心,我自己也很高興,很有成就感。我為什麽要離開這裏呢?”

沈飛這番話雖然沒有任何拒絕的詞語,但姜山心中清楚,要想說服他改變主意基本是不可能的了。這個看似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的男人,其實卻有着非常清晰的處事态度,這樣的人往往是非常有主見,難以被人改變的。況且,一個人如果活得很開心,你為什麽要去說服他改變現有的生活呢?

姜山搖搖頭,做了個放棄的表情:“你的這種思考角度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但是我得承認,這聽起來很有道理。”

徐麗婕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琢磨沈飛剛才的話語,然後她總結道:“你們是兩種不同性格的人。沈飛看來偏愛簡單快樂的生活,而姜山你,則喜歡挑戰和刺激。”

“哦?我喜歡挑戰和刺激?”姜山不置可否地笑着詢問,“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從你昨天的表現啊。”徐麗婕不假思索地說道,“你和我爸打那個賭,不就是為了力挫群雄,證明自己的廚藝是天下第一嘛。”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姜山喃喃念叨了兩句,然後苦笑着說,“你錯了,我就是因為知道自己的廚藝不是天下第一,才會和你父親打那個賭的。”

“什麽?”徐麗婕撓了撓頭,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此刻的姜山已經完全把徐麗婕和沈飛當成了自己的朋友,于是也不再隐瞞,說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我這次之所以來到揚州,并且提出讓徐叔用‘煙花三月’的牌匾和我打賭,其實都是為了逼一個人出來。”

徐麗婕是越聽越糊塗了:“逼一個人?什麽人啊?”

沈飛用提示的眼神看着她,說道:“唉,你也不想想看,在揚州城裏,對‘煙花三月’的牌匾看得最重的人,會是誰呢?”

徐麗婕蹙起眉頭想了一會,恍然大悟地叫了起來:“一刀鮮!”

姜山和沈飛同時點了點頭。徐麗婕見自己猜對了,興奮地拍起了手。“一刀鮮”以前的故事就已經讓她神往不已了,沒想到姜山此行居然也和這個人有關。她瞪大眼睛看着姜山,迫不及待地追問:“你為什麽要找他?是要和他比試廚藝嗎?可是他已經三十年沒有出現過了呀。”

“不。”姜山開口糾正徐麗婕話中的謬誤,“八年前,‘一刀鮮’曾經來過北京。”

“哦?”這下連沈飛也被勾起了興趣,“這麽說你見過‘一刀鮮’?”

“不,我沒見過他。”姜山搖搖頭,說道,“八年前,我還是個中學生呢,而且那時候,我對烹饪一點興趣也沒有。”

徐麗婕露出詫異的表情:“你不是烹饪世家,禦廚的後代嗎?怎麽會這樣呢?”

“因為我的父親太出色了。”說到這裏,姜山自己也笑了起來,“這個理由是不是有點奇怪?不過我确實就是這麽想的。當時我父親在北京廚界,不論技藝或者身份地位都是首屈一指。我如果進入這行,那肯定是一馬平川,到時候子承父業,繼承他的那些榮耀和光環。而這絕對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嗯。”徐麗婕想了一會,說:“這倒是符合你的性格,你的生活必須有挑戰性,必須有一個難度很大的目标等着你去征服。”

“不錯。那時我父親經營着北京最好的酒樓。他幾乎已經擁有一個廚師所能達到的一切。而我又是他的兒子,只能去繼承他,無法去擊敗他。所以無論我父親怎麽引導,我始終對這一行提不起興趣來。直到八年前,‘一刀鮮’來到北京,徹底颠覆了我的想法。”

“你不是沒見過他麽?”沈飛好奇地問道,“他怎麽能改變你?”

“我不僅沒見過他,在他來北京之前,我甚至都沒聽過這個名字。我說過,那時我對烹饪界的事情一點都不感興趣。”姜山目光看向遠處,似乎開始沉浸在回憶中。

“我第一次對‘一刀鮮’這三個字有映象,是在八年前的一天晚上。那天我從學校上完自習回家,發現我父親正坐在客廳中,神态與平日裏大不一樣。若是以前,見到我回家,他總是樂呵呵地上前噓寒問暖,可那天晚上,他卻一臉的鄭重地盯着茶幾上的一張信箋,似乎根本沒發現我進門一樣。一直等我來到他身邊,他才擡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問了句:‘小山,你覺得爸爸的廚藝怎麽樣?’

我父親是一個自信的人,自信得甚至有點驕傲,他以前也常問類似的問題,那都是帶着一種炫耀的語氣,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爸爸,您當然是最棒的。’可那天,我父親說話時的表情卻充滿了疑慮,似乎真的是對自己的廚藝産生的懷疑。

他的表現讓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随即我意識到這可能與茶幾上的那封信箋有關,于是我拿起信箋,只見上面寫着短短的一行字:明日中午前來拜會。署名便是‘一刀鮮’。

我父親聲名在外,常常接到各地廚師的挑戰,每一次都是輕松獲勝。所以我當時看到那個帖子,不以為意地說了句:‘爸爸,又有人來挑戰了?那不是自讨苦吃麽?’

我父親卻搖了搖頭,說:‘你不知道的,這可不是普通角色。近一個月來,他已經挑遍了京城所有的知名酒樓,近百的成名大廚在他手下無一勝績,我要想贏他只怕不容易啊。’說完這些,他便不再理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我也沒多問,只是想:如果這個‘一刀鮮’連北京的其他廚師都贏不了,那還和我父親比什麽?不過第一次看見父親怯場,我心中竟隐隐有些興奮,也許在潛意識裏,我一直在等待着出現可以戰勝他的人。

第二天,我人在學校,心裏卻一直惦記着父親和‘一刀鮮’的那場比試。課上老師講的內容,竟然什麽也沒聽進去。後來我想,我的血液裏還是融着祖傳的烹饪天性,只要有了适當的刺激,它遲早會在我的身體中燃燒起來。

放學後,我一刻不停地往家中趕,急切地想知道比試的結果。當我推門走進屋後,立刻被一種沉重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來。

只見我父親坐在客廳中央,臉色慘白。他的周圍站着一圈人,全都是他的朋友和徒弟們。這些人無一不是廚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平日裏神采飛揚,不可一世。可現在,他們全都沉着臉,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客廳中擠滿了人,但卻靜悄悄地,沒有一點聲音。”

說到這裏,姜山停了下來。雖然事隔多年,回想起當時的場面,他的心中仍會覺得壓抑。

“是你父親輸了吧?”徐麗婕有些同情地說,“他那麽驕傲,對勝負肯定看得比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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