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勝負
“不僅是輸了,而且輸得很慘。”姜山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父親有個叫王浪的徒弟,比我大不了幾歲,性格開朗,和我關系很好。我悄悄把他拉到一邊,詢問情況。王浪哭喪着臉說:‘師父輸了,要封刀,退出廚界。’
我對比試的結果雖然已經猜到了幾分,但聽了這話,心中卻是一沉,忍不住說道:‘輸了就輸了,大不了再贏回來。如果輸了就封刀,那北京早就沒有廚子了。’”
“說得好!”沈飛喝了一聲彩,“你父親有什麽反應?”
“他搖了搖頭,黯然地看了我一眼,說:‘你沒有見到那個人,你不明白的。他今天只出了一刀,就令我一敗塗地。遭受這樣的慘敗,我還有什麽臉在廚界混下去?而且我這輩子,也不可能在廚藝上勝過他了。’
看着一向崇拜的父親竟如此落魄,我心裏既驚訝,又難受,當時也沒有多想,脫口而出:‘您贏不了,那還有我呢,我從明天開始就學習廚藝。我們姜家不是禦廚的後代麽,難道就這樣一直擡不起頭嗎?’
聽了我這番話,父親的雙眼為之一亮。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拉着我的手,把我帶進了裏屋。我預感到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心中既興奮又忐忑。
進屋後,父親和我面對面坐下,然後看着我的眼睛,嚴肅地問:‘小山,你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麽?’
我少年人的血性一上來,再加上血液中時代相傳的烹饪天性也被激起,當下不再猶豫,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父親非常興奮,說:‘我姜家傳了兩百多年的廚藝,博大精深。以前你不願意學,我也不想勉強你。今天你主動提了出來,我比什麽都高興。從明天開始,我就正式封刀,專心*你。我們姜家和一刀鮮兩百多年的恩怨,要想鹹魚翻身,就全靠你了!’”
“兩百多年的恩怨?這怎麽講?”徐麗婕詫異地看着姜山。
“我當時也很奇怪。後來聽我父親慢慢講述,這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原來兩百多年前,‘一刀鮮’進宮給乾隆爺奉上‘煙花三月’的時候,我姜家的先祖就在宮中擔任禦廚總領。清宮一百零八名禦廚,在乾隆爺胃口不佳時卻全都無能為力,卻被一個淮揚民間的廚子搶走了風頭,臉面上未免都有些挂不住。本來大內總領禦廚自然就是‘天下第一名廚’的代名詞,但這件事過後,民間紛紛傳言,姜家‘天下第一名廚’的稱號應該讓給‘一刀鮮’才對。
我的先祖聽到這樣的話,心裏當然不太痛快。但他作為一代廚界宗師,也不是心胸狹隘之人。半年後,他辭去了禦廚總領的職務,專程來到揚州城,向‘一刀鮮’讨教‘煙花三月’這道菜的做法。
我先祖以堂堂禦廚總領的身份,能做出這樣的舉動,可謂給足了‘一刀鮮’面子。可沒想到‘一刀鮮’竟然閉門不見,還傳出話來,說我先祖是無法體會‘煙花三月’的真谛的。”
“那這個‘一刀鮮’做得就有些過分了。”徐麗婕看看沈飛,“你說是不是?”
沈飛卻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大咧咧地說:“嗨,這種勝負名利的事情,何必那麽在意呢?”
“你說得倒是輕松。”徐麗婕白了他一眼,“有幾個人象你這樣的,一點追求都沒有。”
“飛哥生性淡然,我倒是十分佩服。”姜山的語氣頗為誠懇,“不過我姜家世代性格中都帶有一種天生的傲氣。‘一刀鮮’如此做法,我先祖心中極為憤懑,兩家從此便結下了梁子。
後來我先祖好幾次來到‘一笑天’酒樓,向‘一刀鮮’提出挑戰。無奈終究技差一籌,始終無法獲勝。此後兩家的後人分別繁衍,這段恩怨也代代相傳,糾纏不息。”
“難道兩百多年來,你們姜家就從來沒有贏過‘一刀鮮’的傳人嗎?”雖然知道很不禮貌,但徐麗婕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那當然不會。”姜山微微一笑,看似并不介意,“兩百多年的時間,兩家的後人天資都是有慧有鈍,努力程度也是或勤或惰,雖說大部分的情況我姜家都處于下風,但其中也不免會間或出一兩個奇才,在那一代的争鬥中領得先機。可是不管怎樣,我先祖的一個遺願卻始終都沒有實現。”
“兩百多年的遺願?”沈飛也忍不住好奇地問到,“是什麽?”
“就是關于‘煙花三月’的奧秘。自從乾隆爺禦賜菜名之後,它便成了廚界傳說中的天下第一名菜。我們兩家的恩怨也是因此而起,可奇怪的是,‘一刀鮮’和他的傳人們以後卻再也沒有做過這道菜。甚至有幾次我們姜家比試獲勝,對他們百般羞辱,他們也一直隐忍不發,始終保守着這道菜的秘密。這件事便成了我們姜家兩百多年來最大的遺憾。”
徐麗婕點點頭:“不錯。這就好比兩支球隊比賽,你不僅輸多勝少,而且在所有的比賽中,對方都一直雪藏着隊中的頭號主力,使你僅有的那幾次勝利也顯得成色不足。”
“這個比喻有點意思……”沈飛好像突然想到什麽,嘻地一笑,又說:“也許這道菜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個虛名而已。”
姜山斷然搖了搖頭:“不可能。乾隆爺禦筆的‘煙花三月’牌匾兩百多年來一直懸挂在‘一笑天’酒樓的大堂中,那是絕對假不了的。”
徐麗婕“嗯”了一聲,對姜山的觀點表示贊同,然後又問道:“八年前那個‘一刀鮮’勝了你父親之後,去了哪裏呢?”
“他的消失比他的出現更加突然。有人說,他在當天晚上就上了回揚州的汽車,從此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真是一個奇怪的人,這樣來去匆匆,那他此行的目的又是什麽呢?難道就僅僅是要讓北京廚界難堪嗎?”
“那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面對徐麗婕的這個問題,姜山也只能兩手一攤,做了個無可奉告的表情。
“嗯……”沈飛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問姜山:“你這次到揚州,就是為了找到這個‘一刀鮮’的傳人,為你父親報仇?”
“報仇也談不上。只是按我父親的說法,我們倆都是各自家族中百年難遇的烹饪天才,既然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如果不分個勝負,實在是太可惜了。”
“那你有把握贏他嗎?”徐麗婕問道。
姜山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說了句:“越沒有把握的事情,我做起來就越有興趣。”
“你們之間的這場比試,可真是讓人期待啊。我簡直恨不能現在就把‘一刀鮮’找來,和你決個勝負。對了,照我看,你在這裏幹等并不是好辦法,你應該主動去找他。”徐麗婕越說越興奮,幫姜山出起了主意。
姜山無奈地笑笑:“我在揚州人生地不熟的,上哪裏去找?”
“我可以幫你啊。還有沈飛,他可是個揚州通。沈飛,你一定會幫忙的吧,對不對?”徐麗婕閃着大眼睛看着沈飛,那神情分明讓人無法拒絕。
沈飛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我只有一個條件。”
“哦?什麽條件?”姜山立刻追問。他深知,在揚州找人,如果能得到沈飛的幫助,絕對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沈飛嘿嘿一笑:“你們倆比試時做的菜,都要讓我帶回家去下酒。”
“好的,一言為定!”姜山一邊說,一邊伸出了右手。沈飛和徐麗婕對看了一眼,也各自伸出一只手來,随着“啪啪”兩聲清響,三只手掌疊在了一起。
暮色漸臨,在“一笑天”酒樓內聚集了一下午的諸多揚州名廚終于散去。偌大的酒樓廳堂內,就只剩下了徐叔和淩永生師徒二人。
“師父,您覺得那個辦法可行嗎?”淩永生見徐叔總是沉默不語,忍不住開口問道。他所說的辦法,就是衆人商讨了好幾個小時,最後定下來的挑戰姜山的計策。
徐叔緩緩地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您是對朱大廚、李大廚或者金大廚的技藝不放心嗎?”
“不。”徐叔毫不猶豫地說道,“朱曉華的選料本事、李冬的刀功、金宜英的火候掌控能力均已登峰造極,不僅在揚州城內首屈一指,即便是放眼天下,相信也沒人能在這幾個單項技藝中戰勝他們。”
“您是覺得選定的菜肴不理想,無法同時發揮這三個人的特長?”
“也不是。‘大煮幹絲’不僅是淮揚名菜,而且在烹制時,對選料、到刀功和火候的要求都非常高,用這道菜和姜山比試,再合适不過了。”
“那您在擔心什麽呢?”淩永生看起來是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徐叔再次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這個計劃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是無懈可擊的。
姜山向揚州廚界下了戰書,其中并沒有限定要一對一的單條。朱曉華、李冬、金宜英,他們的綜合廚藝與姜山相比雖然相差甚遠,但在各自專長的技藝上,卻絕對是廚界頂尖的水平。如果他們聯手,在烹饪一道菜肴時分別操作自己最拿手的環節,以此方法與姜山一博,會是怎樣的結果呢?
這就好比學生高考,最終的狀元自然是總分最高的那位。但各門的單科第一往往另有他人。把各門的單科最高分相加,這樣的總分只怕是高考狀元也會覺得高不可攀。
用這種方法對付姜山雖然有些勝之不武,但對于一個賭局來說,獲勝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為什麽,徐叔卻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妥。他隐隐感到,這方法中有個大大的漏洞,可漏洞到底在哪裏,他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