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三章 醬油湯,蛋炒飯

“你怎麽了?”徐麗婕詫異地問着,一轉頭,卻發現姜山也是一副怔怔的表情,似乎突然發現了什麽奇怪的事情。

徐麗婕莫名其妙地看着這兩個人,可随即她也明白了怎麽回事,使勁地吸了吸鼻子,贊嘆道:“好香!”

一股奇妙的香味,正從巷子深處幽幽地飄了出來!

這香味純正無比,讓人渾身上下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舒适感覺;同時又樸實無華,不帶一點的媚氣,吸入鼻中,讓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童年放學後,饑腸辘辘地推開家門時,從廚房間飄出的那股暖暖的飯香。

姜山和沈飛都是見多識廣的人,剛才默不作聲,便是在對這香味進行細細的分辨。奇怪的是,他們竟絲毫聞不出這香味是出自何種原料,那感覺就像面對着一張純淨白潔的絹布,雖看不到一絲色彩,但卻給人一種掩蓋不住的美感。

姜山和沈飛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指着右手邊的第二條巷口,說道:“這邊!”

那股神奇的香味,正是從這巷口中飄出來的!

這是一條死巷。死巷的意思就是這條巷子只有一個出口,另一頭卻是封閉不通的。巷道極窄,大概只有一米來寬,頭頂的天空也便成了細細的一條,使巷道中顯得有些陰暗。

可小巷的卻有一片較大的空地,給人一種豁然開朗,別有洞天的感覺。空地兩側被修成了小小的花臺,種着些月季之類的花草,品種雖然普通,但出現在這小巷深處,卻是別有一番韻味。

花臺後是一座獨門小院,離小院越近,那股香味便越發的濃郁。

院門虛掩着,沈飛走上前,正要伸手去敲,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院內說道:“門沒鎖,幾位請進來吧。”

既然主人想邀,沈飛也就不再客氣,他推開門,大咧咧地走進了院子。

院落不大,但卻收拾的整潔利落。院門左首邊有一口小小的水井,青石井沿內側被桶繩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從一個側面顯示出院落存在的歷史。院中散養着幾只老母雞,正咯咯咯地四下閑逛覓食。

正對院門的是兩間小小的平房,可能是因為屋內空間狹小,一張八仙桌被搬到了院子中央,四把椅子圍成一圈。桌上擺着一堆碗筷,看起來,這裏的主人已經準備要吃午飯了。

一名老者站在東首小屋的門口,只見他身形高瘦,一身布衫,雖然須發都已有些見白,但是腰挺腿直,臉上的神情也矍铄得很。

姜山對着老者行了個禮,很有禮貌地問:“老先生,看起來您知道我們要來?”

老者中氣十足地說道:“這位就是姜先生吧?你挑戰揚州廚界的事情,昨天一早便已傳遍了全城。我雖然足不出戶,但從我小孫子的口中,也了解了一二。我這個地方嘛,你們當然是遲早都會找來的。”

小孫子?姜山心中一動,某非就是剛才的那個小男孩?他正要詳細再問時,卻見那老者揮了揮手,說道:“桌椅已經備好,幾位請随便坐吧。我這鍋裏的午飯可停不得,先失陪了。”

說完,老者一轉身,自顧自走進了屋內。小屋的窗戶上隐隐映出些火光,看起來象是竈間,那一直飄至巷口的奇妙香味也正是從這裏發源而出。

三人互相看看,沈飛微微點了點頭,衆人會意,走到桌前各自坐下,靜觀其變。

不一會兒,院中突然香氣大盛。只見那老者雙手端着一只大湯盆,從屋內走了出來。三人眼鼻的焦點立刻都集中在了這只湯盆上。老者走向桌邊,每近一步,那撲鼻的香氣便濃郁一分。

“敝舍寒漏,準備又倉促,沒有什麽好東西招待諸位,希望不要介意。用‘神仙湯’宴客,按理說實在是端不出手……唉,昨夜還剩了些冷飯,加上今早母雞剛下的幾個雞蛋,勉強再給大家做一鍋蛋炒飯吧。”老者一邊說,一邊把湯盆擺上桌,然後調過頭來,又向着小屋內走去。

“神仙湯”這個名字掉足了徐麗婕的胃口,待老者一進屋,她便迫不及待地伸長了脖子,要一覽這盆湯的廬山真面目。

只見盆中的湯汁褐中帶紅,除了表面上飄着些亮晶晶的油花外,竟看不到任何菜料。

“這麽香,這湯到底是用什麽做的呀?”徐麗婕拿起擱在盆沿上的湯勺,不甘心地在盆底攪了兩下,讓她既驚訝又失望的是,那湯中仍然是什麽都沒有。

“你就是把盆底攪破,也別想找到任何東西。”沈飛苦笑着說,“‘神仙湯’是揚州普通市民對‘醬油湯’的昵稱。這湯說白了,就是用醬油和香油,加上沸水沖調出來的。”

“醬油湯?那怎麽可能這麽香呢?”徐麗婕難以置信地嘟起了嘴,但那盆湯又确确實實在她的面前,不會有半分虛假。

姜山盯着湯盆沉默了片刻,真心感嘆道:“我曾經聽說過,以前揚州的市井百姓生活艱難,吃飯時常常不備菜肴,僅以醬油沖調成湯汁佐餐,還美其名曰‘神仙湯’,意思是說湯汁鮮美,天上的神仙聞見香味,也會忍不住下到人間嘗一嘗。我一直以為這是生性樂觀的揚州人做出的調侃之言,今天才知道,這普普通通的醬油經高人之手,竟真能沖調出如此純正撲鼻的美味來,這等手藝,只怕真是神仙也自嘆弗如啊。”

徐麗婕還想說些什麽,卻見沈飛把食指比在唇邊,做了“噓”的樣子,然後擡手指了指小屋的窗口。

徐麗婕和姜山順着沈飛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隔窗可見屋中的老者左手端着一只海碗,右手捏着雙竹筷在碗中攪動,料想正在打雞蛋。

老者右手的手腕發力,筷子頭随之在碗中劃着圓圈。那動作越來越快,到後來筷子晃動的影象已連成了一片,無從分辨。但筷子頭卻始終只在蛋液中攪動,聽不見一點筷子與碗壁碰撞而發的聲音。

忽見老者右手迅速擡起,一縷金黃色的蛋液随之被長長地拉出了碗口。随即老者右手輕抖而下,那蛋液卻餘勢未歇,足足蹿到一米多高,在空中略做停頓後,這才倏然落回碗中。幾乎便在同時,另一縷蛋液又随竹筷從碗口躍起,如此往複,連綿不絕。

三人正看得入神,老者左手一翻,滿碗的蛋液如同散花般撒出,卻又全都準确地收于窗前的一口鐵鍋內。鍋中的油早已燒得滾熱,一遇蛋液,立刻“滋啦”一聲大響,熱氣和香味同時四溢而出。

老者雙手毫不停歇,左手扔掉海碗,拿起案臺上的一口飯鍋,把半鍋隔夜的冷飯一股腦傾入了鐵鍋內。那熱氣和香味尚未散開,又被這冷飯逼回了鐵鍋內。随即老者右手持鏟,左手翻動鐵鍋,将米飯混在蛋液中一通狂炒,動作迅捷有力,渾不似一個垂垂之年的老人。但見銀白色的飯粒和金黃色的蛋液有節奏地上下翻飛,漸漸融為了一體。待得火候已到,老者左手抄着鐵鍋一撩,将做好的蛋炒飯裝回了飯鍋中。

這番操作說起來複雜,可實際上卻是迅捷無比。僅僅是片刻間的功夫,從打蛋、入鍋,到翻炒、起鍋,整套步驟已是一氣呵成。

老者把飯鍋端到桌上,自己也找了張椅子坐下,說道:“一點粗茶淡飯,三位客人如果不嫌棄的話,就請随便用吧。”

“老伯你太客氣了。這‘神仙湯’和蛋炒飯香氣撲鼻,誰聞見了不想嘗一嘗啊。怎麽會嫌棄呢?來來來,我來幫大家盛上。”沈飛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拿過一只空碗就要盛飯。當他看到鍋內的情形時,卻一下子愣住了,張口結舌道:“這,這是……”

徐麗婕探身向鍋內張望了一眼,只見裏面的飯粒顆顆分開,飽滿剔透,每一顆表面都均勻地裹着一層薄薄的金黃色蛋漿。揚州蛋炒飯馳名海內外,徐麗婕在美國的時候,也常常能夠吃到,但對這樣的卻從沒見過,她禁不住驚訝地問道:“這是蛋炒飯嗎?怎麽和我以前吃過的都不一樣啊?”

“你吃過的蛋炒飯都是雞蛋和飯粒分開的吧?那叫做‘碎金飯’。”姜山向徐麗婕解釋着其中的奧妙,“這種蛋漿均勻裹在飯粒上的,叫做‘金裹銀’。我也只是在傳說中聽聞有這樣的做法,沒想到今天在這裏開了眼界。老先生的廚藝,令人佩服。”

老者客氣地擺了擺手:“哎,一點雕蟲小技,讓諸位見笑了。”

“‘金裹銀’,好,這名字起得好,既大氣富貴,又生動形象。”沈飛一本正經地評論着,“可名字再好,也不如這鍋飯實際炒得好!色澤豔麗,香氣逼人,讓人一看,就忍不住……”

徐麗婕笑着打斷他:“好了好了,你想吃就吃吧,拍那麽多馬屁幹什麽。”

沈飛不屑地撇撇嘴:“瞧你說的。我再饞,尊老愛幼還是懂得的嘛。”說着,他盛起一碗“金裹銀”,恭恭敬敬地放在老者面前:“老伯,您先請。”

老者颔首看着沈飛:“你就是‘一笑天’的沈飛?果然機靈懂事,是塊材料。徐老板眼光不錯,只可惜你不務正業,枉費了他的一片苦心。”

老者的語氣溫和,略含責備,但更多的是帶有規勸和勉勵之意。沈飛有些尴尬地撓着腦袋,似乎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老先生,他們倆您都認識。我剛回揚州,又不是廚界的人,您應該不知道我是誰吧?”徐麗婕恰如其分地接過話茬,算是幫沈飛解了圍。

老者微微一笑:“徐老板的千金,雖然沒有見過,但也是早有耳聞的。”

徐麗婕聽了這話,心中暗自高興。這老者和藹儒雅,言談舉止都頗有長者風範,讓人情不自禁地産生一種親近的感覺。

這邊沈飛繼續盛飯,依次端給徐麗婕、姜山,最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然後他笑呵呵地招呼着:“來,大家都動筷子吧。”那架勢倒似他成了主人一般。

那“金裹銀”蛋酥米韌,味道妙極,不用多說。衆人吃了幾口後,都止不住地連聲贊嘆。老者面色祥和,一副榮辱不驚地模樣。

姜山見時機已合适,放下碗筷,試着把話頭引向今天的正題:“老先生既然知道我們三人是誰,那也應該知道我們是為何而來吧?”

“你們為‘一刀鮮’而來。”老者直言不諱地說道,“只可惜,他早已不住在這裏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