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肉蟬
姜山回頭看看沈飛和徐麗婕,三人都停下了腳步,猶豫片刻後,姜山隔着門向屋內說道:“請問屋中的先生,您就是‘一刀鮮’嗎?”
屋中人“嗯”了一聲:“聽說你這幾天一直在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姜山應道:“我叫姜山,從北京來,我的先人曾經在乾隆年間做過大內的總領禦廚。”
聽了他這話,屋中人沉默片刻後,方才開口:“那八年前我在北京遇見的那位……”
姜山直言不諱:“那是我的父親。”
屋中人似乎并不驚訝,他淡淡地問道:“你這次來揚州,是要找我比試廚藝了?”
“比試不敢說。不過我這八年來苦心鑽研淮揚菜,自認為有些心得,想請前輩指點指點。”姜山言語雖然恭敬,但用詞遣句中卻暗藏鋒芒。
屋中人沙着嗓子“嘿嘿”一笑:“看來你是很有自信啊,比你父親那會可強了不少。”
“不敢。比起前輩當初在北京的風采,那我又差得遠了。”
屋中人“哼”了一聲,倨然道:“我當年在北京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面對對方咄咄逼人的言辭,姜山毫不怯場,不卑不亢地回答:“前輩的種種事跡,父親常常向我提起,作為激勵我刻苦鑽研廚藝的動力。”
“好,好,看來你早已下定決心,要找我比個高下。”屋中人頓了一頓,話鋒一轉,“既然如此,我們兩家幾百年來的規矩,你還知道嗎?”
屋中人所說的“規矩”,姜山自然知道。兩百多年前,姜家先祖第一次挑戰“一刀鮮”的時候,“一刀鮮”便出了個烹饪上的題目,意圖讓對方知難而退。姜家先祖完成了那個題目,才有了後來兩人間的比試。從此後,被挑戰者向挑戰者出題,便成兩家争鬥中約定俗成的規矩,挑戰者必須完成題目後,以此為“拜會禮”,才能使對方出戰。
卻見姜山眉毛一揚,問道:“請問前輩想要什麽樣的拜會禮?”
屋中人反問:“我當年給你父親的拜會禮是什麽?”
“您做出一道‘五品菊花蘿蔔羹’,一出手,便震動了京城。”
“不錯。那道‘菊花蘿蔔羹’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整整切了一千刀方才完成,可沒想到,嘿嘿,我和你父親的比試,卻是一刀就見了分曉。”
見對方提及父親的狼狽往事,姜山不禁微微有些動容,只聽那屋中人緊接着又說道:“你今天先回去吧,下次帶着‘五品菊花蘿蔔羹’再來見我。”
“好!”姜山的語氣堅決而自信,“我一定會再來的!”
屋中人似乎話已說完,沉默着不再開口。
徐麗婕看着姜山,心裏微微有些失望,小聲問道:“那我們今天不進去了嗎?”
姜山“嗯”了一聲算是回答,然後轉頭看着一旁的老者說:“老先生,今天多謝您的指點,我們改日再來拜訪。”
老者微微颔首:“好。我和我的這位朋友還有幾句話要說,就不遠送了。浪浪,你是留下來和爺爺在一起,還是跟着叔叔阿姨一塊走呀?”
浪浪的大眼睛骨碌碌轉了兩圈:“我要和飛哥一塊玩。”
老者呵呵一笑:“沈飛,這小家夥可讓你費心了。”
姜山和屋中人對話的過程中,沈飛一直緊盯着那扇虛掩的屋門,滿臉好奇和詫異的神色,似乎恨不得立刻推門進去,看看這個盛名遠播的“一刀鮮”到底是個什麽模樣。老者對他說話,他也愣了片刻後,方才回過神來,嘻笑着說:“沒關系,現在浪浪在我面前可乖着呢。”說完,他把浪浪一把抱起,看了看姜山和徐麗婕:“我們走吧?”
三人向老者告辭後,不再多言,一同離去。老者背負雙手,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之後,這才輕輕推開屋門,走進了那間書房。
屋中人端坐在書桌前,桌上擺着一杯上好的清茶,看起來剛沏了不久,杳杳地冒着熱氣。
老者和他對視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這樣是難不住他的,他肯定可以做到。”
屋中人端起那杯清茶,小心地吹開杯口漂浮的茶葉,閉着眼睛淺淺地呡了一口,待一股清香順着舌尖直入心脾之後,他才睜開眼睛,悠悠地吐出三個字:“我知道。”
不知是否因為有香茶滋潤了嗓子,他此時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要悅耳了很多。
雖然今天的天氣很好,但沈飛卻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他自己知道,這其中的原因很簡單:他已經整整一天沒有炸過臭豆腐幹了。
所以從“寄嘯山莊”出來之後,沈飛立刻悠閑地伸了個懶腰,說道:“好啦,現在‘一刀鮮’找到了,我的任務完成了,你們可以放我回去炸臭豆腐了吧?”
可姜山看起來卻不想這麽快就放了他:“我還想請你幫個忙。”
“什麽?說吧。”沈飛撓撓頭皮,看着姜山。
“我需要找一個能做菜的地方,而且不想被別人所打擾。”
沈飛瞪大眼睛看着姜山:“你的意思不就是想去我家,然後我自己還不能在家裏呆着?”
姜山開心地笑了起來:“飛哥真是善解人意,不過你也不用太苦惱,我只需要一天的時間。”
沈飛苦笑了一下:“你就是要用一個月,我又有什麽辦法?誰讓我嘴饞,交上了你這麽個麻煩的朋友?”
“那你自己住哪兒呢?”徐麗婕有些幸災樂禍地看着沈飛。
“在店裏湊活湊活羅。”
沈飛剛說完,姜山又把目光轉向了徐麗婕和浪浪:“我還有一個忙,你們倆也得幫幫我。”
浪浪吐了吐舌頭:“什麽呀?我和爺爺可沒有別的地方住。”
“不用的,這個忙很簡單。”姜山微微一笑,“我需要蘿蔔,很多很多的蘿蔔。”
沈飛的家離“一笑天”酒樓不遠,是一套普普通通的一居室的公寓。由于是在底層,所以屋外有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院子的一大半都被砌作了花壇,花壇正中是一株一人多高的玉蘭樹,周圍則是一圈各色各樣的小型花草,姹紫嫣紅的,開得倒也豔麗。
不過四人來到院子裏,卻無暇欣賞一下這滿園的春色,他們全都急匆匆地邁步直奔廚房,忙着把手中拎着的蘿蔔卸下,好讓早已被勒得發疼的雙手放松放松。
四個人,滿滿八袋大白蘿蔔,連浪浪也沒閑着。這些蘿蔔在廚房中堆成了一座小山,足夠沈飛吃上一個月的了。
徐麗婕揉揉手掌,看着姜山:“我們幫了你這麽大的忙,現在大家都還沒吃飯呢。是不是該你服務服務了呀?”
“那好啊,就地取材,來個‘蘿蔔宴’怎麽樣?”姜山嘴裏開着玩笑,順手拉開了身旁的冰箱,只見裏面有肉有蛋,還有一些菜蔬,做一餐四個人吃的便飯是綽綽有餘了。
浪浪知道要來沈飛家之後,一路上都很興奮,此時更是拉着沈飛的衣角,鬧着說:“飛哥,我還要吃昨天的東西。”
徐麗婕略帶詫異地看着兩人,打趣道:“他能做什麽吃的?臭豆腐嗎?”
浪浪顧不上回答,拉着沈飛便往院子裏走。沈飛回頭看了徐麗婕一眼,笑着說:“你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徐麗婕想到昨晚沈飛帶浪浪出去玩過之後,浪浪便對他異常親昵,多半是受了這神秘“東西”的收買。她心中好奇,跟着兩人走了出去。
院子裏的花壇邊擺着幾只除草用的小花鏟,沈飛自己拿起兩只,把其中一個交到浪浪手中,浪浪笑嘻嘻地接過,那神态便象戰士第一次領到自己的新槍一樣。
随即兩人走出了院子。樓前是一片綠化地,種着許多郁郁蔥蔥的大槐樹,兩人在一棵樹前蹲下,開始挖掘樹下的泥土中。
“難道他們是在挖花生或者馬鈴薯之類的東西?”徐麗婕在心中暗暗猜測,不過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觀點。因為那兩樣東西雖然是生在土壤中,但地面上也會有莖葉和枝幹部分,可這兩人下鏟的地點附近卻是空空如也,并沒有任何植物。
忽聽得浪浪高興地叫了一聲:“哈哈,我找到一只!”同時小手伸進挖開的地表,撫去土壤,從裏面揀起一件東西來。那東西沾着泥土,依稀可見內部褐黃的本色,從形狀和大小上看,倒的确像是一只大花生。
“這是什麽呀?”徐麗婕湊到兩人身後,一邊問着,一邊伸長脖子想看個究竟。
浪浪眼珠一轉,把那東西遞到徐麗婕眼前。徐麗婕剛剛定睛去看,他突然兩指使勁,暗暗一捏,那東西受了力,頂端的浮土松脫,從中竟伸出了兩只鐮刀似的小爪子,就在徐麗婕眼皮地下揮動着。
徐麗婕“啊”地驚叫一聲,往後跳出一步:“什麽東西?怎麽還是活的?”
浪浪看着徐麗婕慌亂的樣子,“咯咯咯”地笑個不停,沈飛揮手在他屁股上半玩笑半認真地打了一巴掌:“你這個家夥,又搗亂是不是?”
“哈哈,徐阿姨真膽小,不就是個知了嗎,有什麽好怕的。”浪浪滿不在乎地眨眨眼睛,把手中的東西放在了地上。那東西緩緩地爬動了兩下,身上的浮土漸漸落盡,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只見它小小的腦袋,一雙眼睛卻是又黑又大,全身上下披着一層黃褐色的盔甲,除了頭部的兩只大爪外,胸腹處還有三對細足,由于身體肥胖,爬行時顯得非常笨拙。
“這是還沒褪殼的知了吧?”徐麗婕認了出來,夏初時,花叢樹幹上常會有許多知了殼,外形上正與眼前的這個家夥一模一樣。
“說對了。我們管它叫‘肉蟬’。”沈飛此時也挖出了一只,“這東西用油一炸,嘿嘿,那可香着呢!”
徐麗婕搖搖頭:“你們怎麽盡愛吃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可不感興趣。”
雖然肉蟬無法提起徐麗婕的食欲,但沈飛兩人捕蟬的過程卻讓她覺得頗為有趣。她在旁邊看了不一會兒,兩人已經有了十多只戰利品。
“嗯,這兒差不多了,換個地方吧。”沈飛說完,帶着浪浪又來到另一株樹下。
“一定要在樹下才能挖到嗎?”徐麗婕有些好奇地問道。
“那當然,這東西是靠吸食樹根中的汁液為生,離開樹就得餓死了。”沈飛一邊說,一邊笑嘻嘻地揮着手中的花鏟,問徐麗婕:“怎麽樣,想不想來試試?”
“好啊!”徐麗婕還真有些手癢,她蹲過去,接過花鏟,也試着挖了起來。幾鏟子下去,泥土刨開了不少,但卻不見肉蟬的蹤影。沈飛在一旁指點着說:“往左邊挖挖看。”
徐麗婕依言挖了兩下,泥土中出現了一個圓圓的孔洞,大約有一分硬幣般大小。沈飛把右手食指伸進洞內探了探,然後笑着說:“有了。順着洞口挖吧,注意下鏟輕一些。”
果然,往洞口下沒挖多遠,一只肥肥的肉蟬便露出了腦袋。徐麗婕伸出手,輕輕地把它從安樂窩中逮了出來。看着手中的獵物徒勞地揮動着前爪,她覺得既好玩又有成就感,拿着花鏟竟不願撒手了。
一旁的浪浪也是幹勁十足,挖得惹火朝天。沈飛沒了工具,索性抱着胳膊,悠閑地倚靠在槐樹上,只是時不時地開口指點兩下。
三人說說笑笑,半是捕獵,半是娛樂。一共挖了約半個小時,捉到的肉蟬已經盛了半塑料袋。沈飛估摸着姜山午飯應該做的差不多了,便招呼兩人歇手停工,回到了屋內。
屋中香味缭繞,姜山早已炒好了幾樣小菜。徐麗婕洗了手,便去客廳幫着搭桌擺筷,沈飛則拿着捉到的肉蟬去廚房炸制,浪浪自然象個跟屁蟲一樣緊随他的身後。
客廳中有一張小桌,上面堆着些雜物,徐麗婕一邊收拾,一邊高聲問道:“沈飛,你都是一個人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