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西園酒店,風起雲湧
西園酒店也許不是揚州最好的酒店,但其五星級的設施和服務,絕對是揚州最頂極最上檔次的。酒店集住宿、娛樂、餐飲于一體,歷來是外賓和高端游客們來揚時的首選之所。
紅樓宴廳則是西園酒店餐飲部中最豪華的一個宴會包廳。相比于其它大大小小的包廳不同,紅樓宴廳有着一套完全獨立的後廚和服務人馬,其中司勺的大廚八名,配菜工八名,服務員十四名,迎賓員兩名,前臺及管理人員四名。這一套人馬,別說負責一個宴廳,就算支撐一家中等規模的酒樓,也是綽綽有餘了。
可是紅樓宴廳每天賣出的酒席,卻只有一桌。這并非宴廳的生意冷清,事實上,要在這裏辦一桌酒席,往往要提前一個月預定。可不管你出多高的價錢,也別想讓宴廳在同一天內擺出第二桌酒席來。
“一個人每天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工作狀态的颠峰在這一天中只能夠出現一次。因此我們每天只會辦一桌酒席,也就是說,紅樓宴廳所有三十六名工作人員的都會集中一天所有的精力,只為一桌客人提供服務。”這段話出自宴廳經理段雪明之口,也正是紅樓宴廳的經營理念。
這樣的服務,其質量可想而知,其代價亦可想而知。很少有人知道在紅樓宴廳擺一桌酒席的花費究竟有多高,但有一個秘密已是人人皆知:紅樓宴廳每天只賣一桌酒席,盈利卻比許多同等人力規模的酒樓要好得多。
放眼揚州城,也許只有這樣的宴廳,才有資格承辦“一刀鮮”和姜山之間這場注定将成為傳奇的廚界颠峰之戰。
姜山來到紅樓宴廳的時間是晚上七點零五分,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五分鐘。
在某些情況下,遲到并不能說明一個人的時間觀念不強。
姜山今天的遲到,既是一種禮節,也是一種策略。
首先,作為一個赴宴的賓客,你最好不要在約定時間之前到達,否則可能會讓尚未做好準備的主人感到尴尬;其次,在一場高水平的對決之前,讓對手等待你的到來,無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占到心理上的優勢。當然,不管什麽情況,遲到的時間都不能太長,五分鐘左右正是一個合适的選擇。
姜山在迎賓小姐的帶領下進入宴廳,他看到其他人都已在一張紅木圓桌前做好,他們中有馬雲、陳春生,有彭輝、孫友峰,有沈飛、淩永生、徐麗婕,位于主座上的則是彩衣巷中的老者,他身邊空着的客座主位自然是留給姜山的了。
然而“一刀鮮”卻不在這桌人中。
“一刀鮮”是這次宴請的主人,他當然不會遲到。事實上,他是今晚第一個來到紅樓宴廳的人,只不過他并沒有上桌,而是坐在了廳中的一副大屏風後面。
玉制的屏風,紅雕漆嵌,對桌而立,屏風正面繪着“丹鳳迎春”的美圖,兩側則各拉起一道金黃色軟緞帷幕,将“一刀鮮”遮于其中,衆人只能透過屏風隐隐看見其端坐的身形。
“姜先生來了?請入座吧。”屏風後傳出一個嘶啞的聲音。
衆人的目光立刻從姜山身上挪開,尋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自他們到來後,這還是“一刀鮮”第一次開口說話,對于這個傳說中的人物,即便看不見他的容貌,一句簡單的話語也同樣能夠吸引大家的眼球。
“您不過來坐嗎?”姜山眼望屏風處應道。
“嘿嘿。”“一刀鮮”幹笑了兩聲,語氣中透着些尴尬和無奈,“我都幾十年沒出來走動了,這張老臉,又有什麽好看的呢?”
桌上衆人面面相觑。現場除了居于主座的老者外,就數馬雲年紀最長了,也只有他曾和消失前的“一刀鮮”有過幾次交往,只見他捋了捋胡須,開口說道:“先生雖然已經淡出廚界多年,但昔日的卓越風姿卻令我至今難忘,在座的這些後來人也是素來仰慕不已。今天難得有緣相聚,先生卻隔屏不出,真是要讓人抱憾而歸了。”
“一刀鮮”沉吟着,似乎對接下來的言辭頗為猶豫,良久之後才說:“今天的這場比試,我如果贏了,和大家把酒敘舊倒也無妨,可我若輸了,家族兩百多年的盛名毀于一旦,還談得上什麽風采?到時候諸位就當沒見到我這個人,把我給忘了吧。”
此言一出,衆人都頗為驚訝。原以為“一刀鮮”藏于屏風之後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人風範,可現在一聽,竟是擔心比試輸了以後無臉下臺。他這種低調畏縮的态度和傳說中那個近乎神話的形象實在是大相徑庭。
孫友峰忍耐不住,在陳春生耳邊輕聲說道:“陳總,這‘一刀鮮’是老了吧?以前的鋒芒看起來被磨去了不少。”
陳春生皺着眉頭,一副不解的樣子,心中暗想:“八年前他橫掃北京的時候,那股氣概誰比得了?難道這幾年間,竟變了這麽多?”
衆人接到“一刀鮮”的請柬,今天都是興致勃勃地前來赴宴,心想既然“一刀鮮”出馬,必然可以力挫姜山,一掃揚州廚界連日來的頹勢。誰知入座後不久,先是得到徐叔稱病不出的消息,而後又看到“一刀鮮”鬥志低糜,衆人不免都心中惴惴,可以說比試尚未開始,在氣勢上就已經輸了一籌。
就連持中立态度的徐麗婕也禁不住搖了搖頭,輕聲說:“這個‘一刀鮮’怎麽看起來有些怕姜山似的?”
“不會的。他只是嘴上這麽說而已,我看這不過是他的一個借口,他是不願意抛頭露面,這裏面自有其它原因。‘一刀鮮’兩百多年廚藝天下第一,怎麽可能怕姜山呢?”說話的是淩永生,他生性憨厚,“一刀鮮”的威名對他的影響又極深,不管出現什麽情況,都無法動搖他對“一刀鮮”的支持。可面對別人猶疑的态度,他此刻又不免有些難過。
幸好他還不是孤立的,身邊一人向他投來贊許的笑容,讓他的心情重新振奮了起來。
淡淡的笑容,可卻帶着雨後陽光般的豁然與灑脫,這種笑容自然是屬于沈飛的。難道他也向淩永生一樣,對“一刀鮮”的實力有着近乎虔誠的信任?
不管別人的态度如何,姜山始終是一副處變不亂的模樣。他走到桌前,沖大家颔首示禮後,泰然自若地坐在了老者身邊的空座上。
從姜山進屋時起,老者便一直端坐着不動聲色。此刻見姜山入座,他才清了清喉嚨,朗聲說:“屏風後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今天他不便見客,所以拖我替他好東道主。既然‘一笑天’的徐老板已确定不來,那客人們現在就算到齊了,段經理——”
随着老者的一聲呼喊,一個圓臉濃眉的中年男子從後廚快步走了出來,垂手站在老者身邊,畢恭畢敬地問道:“您有什麽吩咐?”
見到這副情形,在場的淮揚衆廚心中的暗暗吃驚。如果所料不錯,這個中年男子應該就是紅樓宴廳的經理段雪明了。
揚州廚界,除了赫赫有名的三大名樓的老板和主廚外,另有四人亦各賦絕技,并稱“一怪三絕”。“三絕”分別是指在選料、刀功、火候上技冠一時的朱曉華、李冬和金宜英,這“一怪”所指則正是這位段雪明。
段雪明以“一怪”而名列“三絕”之前,其實力可見一斑。
段雪明的怪首先怪在他的來歷。二十年前西園酒店籌辦紅樓宴廳,他突然出現,在烹饪大賽中力挫衆多淮揚名廚,入主宴廳,擔任經理的職位。而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見過他,他的廚藝隸屬地地道道的淮揚菜系,可全揚州城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師父是誰。
段雪明的怪其次怪在他的性格。他入主紅樓宴廳之後便深居簡出,極少與外人交往。以至于名頭雖響,但真正見過他的人卻寥寥可數。即便是外賓名人來紅樓宴廳就餐,想要讓他走出後廚露個面也是千難萬難。據說只有一次例外,那是某中央老首長回揚視察,嘗了紅樓宴廳的菜肴後,贊不絕口,段雪明這才出來打了個招呼。老首長一度想調他到中南海國宴廳任淮揚菜總廚,卻被他婉言謝絕,他一輩子的目标,似乎便是當這個紅樓宴廳的經理。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怪人,現在卻俯首帖耳地站在老者面前,從那神态上來看,即使老者現在叫他卷鋪蓋回家,他也不會說半個“不”字。
即便這樣,老者對他仍是一副愛理不理的表情,他略翻了翻眼皮,淡淡說道:“客人都到齊了,走菜吧。”
段雪明毫不含糊,對着後廚方向清朗朗地叫了一聲:“走菜!”
他這兩個字的尾音拖得老長,餘音未歇,只聽得“噠噠”聲響,一行身着清裝,腳踏木屐的窈窕女子從後廚魚貫而出,前後共十二名,正合了《紅樓夢》中十二金釵之數。
當先五名女子手中各托一個黑絨錦盤,在衆人身後散開,随後又有五名女子上前,分別從錦盤中端下五碟小菜,輕輕置于桌面上。
随後十二名女子八人分侍在姜山等人身後,一一對應,老者身後卻是段雪明親自陪侍。另有兩名女子去了屏風邊,剩下兩人則立于後廚入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