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吟詩品菜
桌上筷碟餐具早已備好,衆人想喝什麽酒水飲料,只需吩咐身後陪侍的女子,立時便可斟上。
徐麗婕看着桌上的那五樣小菜,看起來并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其中四樣極為普通,即便在美國的中餐館也常能吃到,她忍不住依次說道:“老醋花生,蜜絲大棗,涼拌苦瓜,夫妻肺片,這幾個菜我都認識呢,只有最後這盤,好像是雞肉?”
“這可不是雞。”老者笑了笑說,“這是揚州的土産,鹽水老鵝,徐小姐請嘗嘗看。”
徐麗婕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鵝肉放入口中,一嚼之下,只覺得肥而不膩,鹹香中透出一股鮮味,甚是美妙。她吃完後覺得尚不過瘾,正想去夾第二筷時,卻被沈飛輕輕攔住了:“這每個碟中的菜,你都只能吃一塊。”
“為什麽?”徐麗婕不解地看了眼那碟鵝肉。碟子雖然不大,但鵝肉切得十分細小,桌上衆人每人吃個兩三塊應是綽綽有餘的。
“這些并不是正菜。”沈飛向她解釋着,“這五碟小菜分別主酸、甜、苦、辣、鹹五味,是吃正餐前用來調節食客的味蕾的。碟中每片菜的大小和滋味濃淡都搭配得恰到好處,各吃一片時恰好可以五味齊發而又相互平衡。若哪樣菜多吃了一片,都會影響到一會品嘗正菜時的味感。”
“那我每碟菜都吃兩片、三片不也一樣嗎?”徐麗婕已經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可還是忍不住要和沈飛逗逗嘴。
淩永生以為她是認真的,在一旁憨憨地說:“那不行。主菜可不止一道,每道主菜之間都是要調一下味的。照你這個吃法,光吃調味菜就吃飽了。”
“嗯,還是小淩子說得有道理。”徐麗婕笑嘻嘻地說,偏不肯把這個面子送給沈飛。然後她像其他人一樣,把五碟小菜挨個嘗了一筷。
調味已畢,衆人把筷子依次放下,忽聽“一刀鮮”沙啞的嗓音又在屏風後響起:“姜先生遠道而來,我打算以一桌‘三頭宴’略盡地主之宜,不知道是否合你的口味?”
姜山微微一笑,然後開口吟道:“‘揚州好,家宴有三頭。天味人間有,隽味朵頤留。’這三頭宴以市井人家的尋常原料烹制主菜,變拙為寶,平中突奇,化大俗為大雅,本是廚藝境界中的極高層次。在揚州宴客,還有什麽比‘三頭宴’更合适的呢?”
徐麗婕聽兩人說得這麽熱鬧,心中早已起了癢癢,暗想:“這‘三頭宴’光聽名字,就給人一種不同一般的感覺,不知道這‘三頭’指的分別是什麽?”
正猜想間,只見老者點了點頭,說道:“既然姜先生對‘三頭宴’如此贊賞,那就上主菜吧。”
段雪明聽見吩咐,沖站在後廚門口的兩位侍女拍了拍手,兩人會意,走入了後廚。那“噠噠”的木屐聲由近漸遠,随後又由遠及近。當兩人再次從門口出現時,一股濃郁的香味也跟着飄進了宴廳。
只聽段雪明高聲報出了菜名:“‘三頭宴’第一款,扒燒整豬頭!”
兩名侍女合力端着一只碩大的盤子,盤中仰面朝天的,果然是一整只棗紅油亮的大豬頭!
等那豬頭端到桌上,香味早已飄散在整個宴廳。沈飛“咕”地吞了一口口水,也不客氣,一邊贊道:“好香,好香!”一邊伸過筷子就要往豬頭上戳。
“等等!”段雪明忽然開口阻攔。
“怎麽了?”沈飛一愣,“這扒豬頭可等不得,涼了以後,膠汁上凍,口感上可會差很多的。”
“那是當然。”段雪明笑着說,“我也希望諸位盡快下箸。不過這裏是紅樓宴廳,有些與衆不同的規矩,大家如若照做,吃起來會更增雅興。”
“什麽規矩?快說快說。”沈飛迫不及待地揮着手中的筷子。
段雪明不慌不忙地說道:“《紅樓夢》中有一段描寫,衆人喝酒時,必須命題吟詩,完成的人才有菜吃。今天諸位不妨借鑒這個典故,增加一些酒趣。”
“吟詩?”沈飛把頭搖得象波浪鼓一樣,用手一指姜山,“照這個玩法,你不如直接把這一拉豬頭全端給他好了。”
“也可不限于吟詩。”段雪明似乎早有準備,侃侃而言,“既然大家要吃豬頭,我看不妨就以‘豬頭’為題,詩詞也好,典故也好,常識也好,只要能說出一些相關的東西,就算過關。”
“那能不能過關是由你說了算嗎?”沈飛摸着下巴,在心裏揣度着這交易能不能劃得來。
段雪明擺擺手:“我今天只是個服務人員,怎能直接參與游戲?這裁判的角色,我看由徐小姐來當但最為合适。”
“好好!”沈飛一聽這話,心中大悅,“大小姐為人一向公正公平,讓她來當裁判,确實最合适不過了。大小姐這麽辛苦,這豬頭肉,自然得讓她先嘗為快。”說完,也不問別人同不同意,徑直從那豬頭的腮部挾下一塊肉來,送到徐麗婕的碟中,讨好地說:“嘗嘗看,這個地方的肉是最細嫩的。”
看着沈飛的樣子,徐麗婕忍不住直想笑。不過既然他已經夾來,自己也就不再客氣,把那塊肉送入了口中。這豬頭腮部的肉果然又酥又爛,細嫩直如豆腐,同時味絕濃厚,在舌口間悠轉不絕。
“味道怎麽樣?”沈飛笑嘻嘻地問。
“味道是不錯。”徐麗婕歪過腦袋看了看他,“不過你賄賂裁判,罰你最後一個上場。”
沈飛捏捏自己的鼻子,苦着臉,一副無辜的表情。
徐麗婕此時轉頭看着姜山,笑盈盈地說:“姜先生,你遠來是客,就從你第一個開始吧。”
“好。”姜山略一沉吟,說道:“剛才沈飛說詩詞是我的強項,那我就偷個懶,不再另尋他徑了,下面這首《憶江南》是清代黃鼎銘的詞,其中便提到了這道‘扒燒整豬頭’。”言畢,他略微頓了頓,然後開口吟道:“揚州好,法海寺間游,湖上虛堂開對岸,水邊團塔映中流,留客爛豬頭。”
“嗯,好一個‘留客爛豬頭’!”主座上的老者贊了一句,緊接着說:“揚州八怪中的羅聘也曾作過一首七絕,提到豬頭的美味,那七絕是這麽說的:‘初打春雷第一聲,雨後春筍玉淋淋。買來配燒花豬頭,不問廚娘問老僧。’”
“不錯不錯,你們倆的詩詞都很好,請吃肉吧。”徐麗婕履行完裁判的職責,随即又抛出心中的疑問:“不過剛才你們的詩詞中,一個說‘法海寺’‘留客爛豬頭’,一個說燒豬頭‘不問廚娘問老僧’,這是怎麽一回事啊?”
馬雲呵呵一笑,說:“就讓我來順水推舟,解答這個問題好了。這‘扒燒豬頭’相傳是清代法海寺的僧人所創。最初做的并不是整豬頭,用的烹饪器具也很特別。當時的僧人将豬頭肉切成象‘東坡肉’那樣一寸見方的肉塊,塞進未曾用過的尿壺裏,加進各種佐料和适量的水,用木塞将壺口塞緊,然後用鐵絲将尿壺吊在點燃的蠟燭上慢慢焖制,這樣即使有人看見,也會以為他們在烤去尿壺中的騷味,決不會想到竟然是在烹制美味的豬頭肉。”
“啊?”徐麗婕瞪大了眼睛,“那這法海寺裏豈不是住着一群花和尚?”
“你錯了。他們不僅不是花和尚,而且是一心向佛的好和尚。傳說中乾隆皇帝有一次經過法海寺,聞見肉香,暗暗查訪,發現了和尚們偷制豬頭肉的秘密。乾隆爺大為震怒,指斥僧人們不守清規戒律。大家都很惶恐,只有一個和尚從容答道,他們烹制的豬頭肉,自己并不食用,而是偷偷賣給附近居民,從而籌集為佛像裝金的錢款。乾隆爺息怒後,也忍不住嘗了嘗那些豬頭肉,果然味道香郁,令人贊不絕口。自此乾隆爺就特許法海寺的和尚公開制賣豬頭肉,後來這豬頭肉就成了法海寺的一道名菜,脫離了尿壺之後,不斷改進,才有了今天的‘扒燒整豬頭’。”
馬雲侃侃說完,笑眯眯地看着徐麗婕:“怎麽樣,對我的解釋還滿意嗎?”
“滿意,滿意。這個解釋既有趣又合情合理。您也請吃肉。”看着馬雲夾起一塊豬頭肉吃得極香,徐麗婕忍不住“噗哧”一笑,說:“不過這豬頭肉原來最先是從尿壺中燒出來的,想到這一點,會不會影響食欲呢?”
“徐小姐,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當初如果不是用尿壺燒制,那還做不出這樣的美味呢。”彭輝在一旁插話道。
徐麗婕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哦?這怎麽講?”
“這豬頭肉烹制過程中最重要的兩點,一是要焖得爛,二是要除去豬頭中的圈腥氣。”彭輝解釋說,“而以尿壺盛豬頭肉正好可以滿足這兩點。首先,尿壺口小,聚氣,以小火焖制,正是最适宜的容器;其次,當時的尿壺是用陶土制成,烹制過程中就像一個細密的砂濾鬥,可将豬頭中的圈腥氣吸附其中。現在很多廚子在做‘扒燒整豬頭’的時候,往往在豬頭下墊兩片大泥瓦,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
“原來是這樣。”徐麗婕恍然點了點頭,笑道:“說得不錯,你也可以吃肉了。”
一桌九人,過關的已經超過了半數。徐麗婕此時把目光投向了陳春生:“陳總,該輪到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