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清蒸獅子頭
徐麗婕聞到這股香味,腦中立刻就像打開了一扇竅門,脫口而出:“是獅子頭!”幾乎同時,段雪明也報出了菜名:“‘三頭宴’第三款,清蒸獅子頭!”
聽着那熟悉的菜名,徐麗婕心中一動,竟微微有些發酸。她想到回揚州的第一天,父親便是做了一道清蒸四鮮獅子頭為自己接風。當時父女重逢,那副感慨萬千卻又其樂融融的場景歷歷如在眼前。今天又見到這道菜,可父親卻不在自己身邊。究其原因,固然可說是他對“一刀鮮”和姜山比試的結果信心不足,可自己昨天做出的那個決定,至少看起來是導致父親稱病不出的最直接因素。昨晚她也想了很多,毫無疑問,父女倆的關系出現了一些裂痕,想來想去,她始終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可越是如此,她也越覺得無奈和迷茫。
一只大砂鍋已經端上了桌,砂鍋中團簇着九只獅子頭,粉嫩圓潤,看着便讓人喜歡。徐麗婕一手托着腮,怔怔地看着,心緒愈發起伏。
沈飛看到徐麗婕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猜到她在想什麽,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唉,可惜徐叔不在,否則由他來品評一下這款‘清蒸獅子頭’,那是再合适不過的了。”
衆人聞言,都是一愣,馬雲和陳春生對看一眼,微微搖了搖頭,略有沮喪之意,不明白徐叔為何會在這樣的關鍵場合避而不出,令得這場比試尚未開始,淮揚一方便輸卻了很多銳氣。
一時間人人沉默不語,氣氛略顯得有些沉悶。“一刀鮮”在屏風後見此情形,忍不住說道:“徐老板的獅子頭聲名雖然顯赫,但紅樓宴廳今天打理的也絕非泛泛之筆。徐老板不在也好,大家品嘗之後,可無所顧忌地發表意見,對這兩款獅子頭定個高下。”
徐麗婕聽出“一刀鮮”的話中隐隐有輕視父親的意思,若在以往,她倒也不會很在意,但在今天這種環境下,不禁觸景生情,心中頗為不悅。當下便立着眉頭說:“那天我吃了父親給我做的‘四鮮獅子頭’,一個獅子頭中可品出鮮肉、火雞、香菇、蟹粉四種不同的鮮味,四味缭繞,但又各自分明。連我這種對烹饪一竅不通的人,都能嘗得出來。姜先生更是一聞香味,就報出了各種原料。不知道這款獅子頭又能如何?”
“哦?”老者轉頭看着姜山,“既然姜先生辨味的能力如此出色,那你不妨也試着分析一下這道獅子頭的用料。”
姜山笑了笑,也不推辭,閉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并不進入腹腔,從鼻後繞過,經由口舌後,便徐徐地吐了出來。衆人的目光現在全集中在他的身上,不知他會說出什麽樣的高論來。
只見姜山沉思了片刻,說道:“那天徐叔做的獅子頭,四味複合,相輔相成,便如同百花競放,各自争奇鬥豔。而這款獅子頭中,只有一種鮮香的氣味。不過這絕非烹饪者手法欠缺,在這款獅子頭中,即使加入再多的原料,也無法達到多種鮮味複合的效果。因為現在已有的這股鮮味霸道無比,必然會将其他鮮味掩蓋,終究只能是一花獨放的局面。”
在座其他的大廚也都仔細聞了那股香味,此時均微微點頭,對姜山的分析表示贊同。老者“嗯”了一聲,說:“這現有的香味一定是出自某種非同一般的原料,不知姜先生能否準确地說出呢。”
姜山輕輕吐出兩個字:“鮑魚。”
淮揚衆廚一片訝然。這鮑魚屬海産,而揚州自古處于內陸江河,淮揚菜系中從無鮑魚的制法,所以剛才衆人都沒能判別出那股霸道香味的來歷。鮑魚極為名貴,在以華貴取勝的粵菜系中常可見到。紅樓宴廳将鮑魚引入獅子頭的制作,可謂是融兩大菜系所長的一種創新了。
老者此時贊許地點點頭:“姜先生分析得一點不錯,段經理,你現在就把這個菜分一下,讓大家都來品嘗品嘗你獨創的‘鮑汁獅子頭’,看看是否能具有和‘四鮮獅子頭’叫板的實力。”
段雪明做了個手勢,自有陪侍女子上前,将那九只獅子頭一一分入衆人面前的餐碟中。老者待大家動筷後,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後擡頭問道:“諸位覺得如何啊?”
姜山品了片刻,回答:“鮮香濃郁,入口即溶,這些都不必說了。單從創意想法上來講,四鮮争豔和一味獨霸各居勝場,倒也難分高下。”
“嗯。”老者看看身後的段雪明,“能得到這樣的評價,你也該知足了。徐老板的‘四鮮獅子頭’獨霸揚州這麽多年,你能有求變的想法,這創新出來的菜肴能和‘四鮮獅子頭’分庭抗禮,實屬不易。”
段雪明聽着老者的話,連連點頭,眉宇間頗為歡喜,看似老者幾句簡單的褒獎便可讓他心花怒放一般。
姜山的話卻似乎還未說完,他停頓片刻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從原料上來說,這兩款獅子頭的貴賤,就相差的比較多了。”
徐麗婕一愣,姜山這話,意思自然是“鮑汁獅子頭”貴而“四鮮獅子頭”賤,那麽說來,父親終究還是輸了,她癟了癟嘴,心中不免有些沮喪。
可擡頭一看,段雪明卻耷拉着眉毛,全無獲勝後的欣喜。老者也搖着頭,沉吟片刻後,說道:“此話有理啊,你用了超出十倍價格的原料,最終做出的菜肴也只能和別人鬥個旗鼓相當。你要想在‘獅子頭’這道菜上有所超越,看來這個方法是行不通了。”
徐麗婕聽了這話,方才恍然大悟,原來姜山以貴賤論菜,言下之意卻是父親的“四鮮獅子頭”稍勝一籌。得意之下,忍不住轉過頭去,隔着屏風神氣地看了“一刀鮮”一眼。隐約可見“一刀鮮”微微颔首,啞着嗓子說道:“好,說得好。”也對姜山的觀點表示贊同。
三道主菜都已上齊,意味着這“三頭宴”也接近了尾聲。
吃完碟中的獅子頭後,諸人各自放下了筷子,廳中氣氛逐漸凝重。
誰都知道,今天的宴席只不過是個序曲,見證“一刀鮮”和姜山之間的廚藝比試,才是大家來到紅樓宴廳的真正目的。
當序曲結束的時候,正戲就應該開始了。
諸人都看向主座上的老者,目光中充滿期待。
老者卻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他拿起桌上的面巾,先擦了擦嘴,然後折疊了一下,又開始擦手。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着,極為仔細,似乎這雙手馬上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快擦完的時候,他擡起頭,看了屏風後的“一刀鮮”一眼。
“一刀鮮”輕輕點了點頭。
老者放下紙巾,不緊不慢地說道:“今天我既然代做這個東道主,那也得獻個醜,奉上一道菜肴,一來給大家助助興,二來也有勞姜先生品評品評。”
老者語氣平和,但最後一句話中的挑戰意味卻極為明顯。衆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這肯定是“一刀鮮”事先安排好的一步棋。老者雖然歸隐多年,但卻是不折不扣的揚州人,在此時出手,如果能勝過姜山,自然可算揚州廚界獲得了勝利;即使落敗,後面還有“一刀鮮”押陣,老者也算是起到了投石問路的作用。
姜山心中對此形勢更是清清楚楚,禁不住暗暗捏了一把汗。這老者不但廚藝極高,而且自己對他的來歷底細一無所知,比試起來,并無必勝的把握。不過好不容易查到了“一刀鮮”的下落,絕不能在最後的關頭功虧一篑。想到這裏,他仍是一副自信的表情,笑着說:“品評兩個字不敢當。老先生如果能夠一顯身手,讓大家觀摩學習,我倒也求之不得呢。”
“好啊,這下熱鬧了。”沈飛眉飛色舞,似乎唯恐天下不亂,“老先生,您今天要做什麽呢?‘神仙湯’還是‘金裹銀’啊?”
老者搖搖頭:“這樣的市井兒科,怎麽能在行家面前拿出手。段經理,帶我去後廚吧,順便也給我打打雜。”
“好的。”段雪明做了個請的手勢,老者起身離座,跟在段雪明身後,一同向後廚走去。
淮揚衆廚看着兩人的背影,都有些愕然。段雪明自二十年前橫空出世,擔任紅樓宴廳的經理以來,雖然很少抛頭露面,但其名望絕不亞于揚州任何一家酒樓的總廚。現在居然有人讓他來“打打雜”,而他還畢恭畢敬,毫無怨言。這種事情,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只怕誰也不會相信。
老者身份的神秘和高貴,也由此可見一斑。
這邊的陪侍女子們忙碌不停,這次卻連衆人的碗筷餐具都換了。新上的餐碟色澤微綠,原是用上好的碧玉制成,筷子細巧白膩,自是以象牙為原料。見到這等陣勢,衆人都是暗自咂舌,陳春生更是心癢難撓,琢磨着須給“鏡月軒”也添幾套這樣的餐具,這才那凸顯出酒樓的檔次來。
過了約一刻鐘,仍是段雪明當先,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宴廳中。
只見段雪明手捧一只銀質高腳餐盤,上覆圓頂盤蓋,小心地走至桌前,将餐盤放下。那餐盤锃亮光潔,周壁用金絲嵌着游龍的圖案,栩栩如生,看起來甚是華貴。
見到這樣的餐盤,衆廚的目光一下在全被吸引了故去,并且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