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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河豚之美,幾人能品?

“一刀鮮”一言不發,起身跟着那女子離去。此時幾乎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睹這個廚界傳奇人物的廬山真面目,可惜那屏風正好橫在後廚入口和酒桌之間,大家只能依稀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背影。只見他身材不高,舉手投足間似乎并沒有什麽特別的過人風采。

接下來的時間裏,廳內衆人全都沉默無語,他們在等待着。

當“一刀鮮”手捧砂鍋回到宴廳的時候,這種等待的結果已是呼之欲出。

砂鍋是由侍女端上桌的,“一刀鮮”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又坐回了屏風後,始終沒人能看見他的正臉。

不過此時大家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了,每個人都目不轉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兩只砂鍋。

“一刀鮮”和姜山間兩百多年的家族恩怨、“一笑天”酒樓的盛名、揚州廚界的聲譽,現在似乎已全部濃縮在了這兩只小小的砂鍋中。

老者清咳一聲,正色問道:“兩位,可以開鍋了嗎?”

在姜山回答“可以”的同時,“一刀鮮”也在屏風後輕輕點了點頭。

陪侍女子上前,揭開了砂鍋的鍋蓋,濃郁撲鼻的鮮香剎那間彌漫而出,在座的衆人全都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深深一吸,那股香味似乎滲入了人周身的每一個毛孔,帶來一種無法言喻的甜美感覺。

不過各人所處的位置不同,聞到的氣味也略有差別。馬雲師徒脫口而出:“羊肉!”陳春生則很自信地說:“菜心!”在他身旁的孫友峰和淩永生也點頭以示贊同。

作為淮揚名廚,他們的辨味判斷還是準确的,羊肉和菜心正是姜山和“一刀鮮”在烹制河豚魚時所選用的不同配料。

“羊肉炖河豚。魚羊相配,正形成一個‘鮮’字,這道菜的目的就是鮮上加鮮,把人間的鮮味發揮到極致。嗯,是個好思路!”馬雲手指姜山端來的那只砂鍋,搖頭晃腦地點評着。

陳春生則看着面前“一刀鮮”的作品,緊接着馬雲的話說道:“這道菜則是‘河豚菜心’了?用菜心吸收河豚的香味,河豚細嫩,菜心爽滑,不管是口味、口感和色澤上,這兩者相配,确實是相得益彰的妙筆!”

“嗯。”老者點了點頭,“從手法上來看,這兩道菜各有所長,到底誰能勝出一籌,看來還得品嘗以後才下得了結論啊。”

聽完這話,屏風後的“一刀鮮”忽然“嘿”地笑了一聲,說:“可惜啊,你們中卻沒人能看出那些菜心的真正作用。”

衆人都是一愣,姜山更是鎖起了眉頭。剛才開鍋後,從兩道菜肴的綜合情況看來,他至少有信心不輸。可對方突然說出這樣的話,難道還另藏有厲害的伏筆?

陳春生既興奮又迷惑地轉過身體,問“一刀鮮”:“您的意思是,這菜心裏面還有些什麽玄妙?”

“請撥開一片菜葉看看。”

老者從段雪明手中接過一雙公筷,伸入砂鍋中,輕輕撥開了一片菜葉,衆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只見那菜心的間隙處沾着許多細小的金黃色圓粒。

“這是……魚籽?”淩永生驚訝地撓着頭,似乎難以相信。

“不錯。河豚魚的魚籽味道極為鮮美。不過其入鍋散碎後又不易夾食。如放入菜心,細散的魚籽便可以附着在菜葉的空隙處,方便大家一飽口福。”

“一刀鮮”這幾句話說得輕松自若,可聽的人卻盡皆愕然。要知道,河豚體內毒性最大的髒器就是母魚的卵巢,而在排卵期中,卵巢中成熟的魚籽更是毒中之毒。

半晌後,陳春生咧嘴苦笑了一下,說:“魚籽的确是河豚體內鮮味最濃的部位,可同時也是毒性最大的部位,您這麽做,這道菜的美味當然是登峰造極,可是誰敢吃啊?”

只聽“一刀鮮”說道:“河豚的毒性并不是天生的。它身體內毒素的形成和它後天的生活環境和食物來源息息相關。這也是為什麽通過人工養殖,可以培育出無毒河豚的原因。這些你們應該都知道吧?”

馬雲學識豐富,開口道:“不錯,河豚體內的毒素是在食物鏈當中積累而成的。産生毒素的主要是一些菌類和其它微生物,這些有毒物質通過食物鏈進入河豚體內,河豚魚通過一些特殊的生理機能将毒素積累下來,從而把自己武裝成致命的毒魚。”

淩永生眼睛一亮:“這麽說,如果野生河豚沒有吃過含毒素的物質……”

“對。”不等淩永生說完,“一刀鮮”就搶過了話頭,“野生的河豚中,并不是百分之百都有毒,随着生活環境和食物來源的不同,野生河豚有的有劇毒,有的毒性小些,甚至有極少一部分,是完全無毒的。”

姜山明白“一刀鮮”話語中的含義,臉色變得嚴峻起來。

“您的意思是,這條就是極少的無毒野生河豚之一?”孫友峰将信将疑地搖了搖頭,又說:“但既然是野生的河豚,它吃過什麽根本無法控制,這其中毒性的差別也無法分辨啊。”

“別人無法分辨,但是我能,這也是我家族中代代相傳的烹饪絕技之一。”

“一刀鮮”這句話說得信心十足,連見多識廣的馬雲也忍不住驚嘆道:“居然有這樣的神奇本領,真是聞所未聞,佩服,佩服!”

姜山則是一臉愕然,愣了片刻後,感慨地說:“能以野生河豚的魚籽入菜,再加上精湛的烹饪技藝,這道河豚菜心的鮮美滋味可想而知。看來這場比試我取勝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

淮揚衆廚臉露喜色,心中均想:姜山這幾天縱橫揚州廚界,勢不可擋。到了“一刀鮮”的面前,終究還得低頭認輸。“一刀鮮”享譽廚界兩百多年,果然名不虛傳。

可姜山似乎還沒有完全死心,用手指指桌上的砂鍋,說道:“不管怎樣,還是請諸位品嘗完這兩道河豚菜肴後,再給出最後的評判吧。”

姜山的這個要求合情合理,淮揚衆廚都沒什麽異議。而且面對這野生的河豚魚籽,衆人都恨不得立刻便大快朵頤。當下老者便揮手說道:“那就開始吧。”

老者說完後,衆人卻都一動不動,只有姜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自己烹制的河豚,放入口中大嚼起來。同時一名侍女上前,端起“一刀鮮”的那只砂鍋,然後向屏風處走去。

徐麗婕看了沈飛一眼,偷偷笑着說:“你們都是說得熱鬧,真正要開吃的時候,還不跟我一樣,誰也不敢動筷子了。”

“什麽呀。”沈飛沖徐麗婕翻了個白眼,“這是吃河豚魚時的行規,必須主理的廚師先吃,在确保安全無毒之後,客人們才能食用。”說完,他立刻轉過頭去,目不轉睛地看着屏風後的“一刀鮮”。

女子撩開幕簾,把砂鍋送到了“一刀鮮”面前,“一刀鮮”用筷子夾起一塊河豚肉,卻沒有立刻吃下去,而是在眼前細細端詳着。

宴廳中寂靜無聲,衆人都在默默等待着。終于,“一刀鮮”手腕輕擡,将那塊魚肉緩緩地送向嘴邊。

沈飛突然大叫一聲:“等一等!”

“一刀鮮”一怔,筷子停在了半途,大家的目光全都轉到了沈飛身上。老者詫異地問道:“怎麽了?”

沈飛卻只顧盯着那屏風,認真地說:“這份河豚您不能吃。”

“一刀鮮”沉默片刻後,反問:“為什麽?”

“您這麽做太危險了。野生河豚無毒的比例連十分之一都不到。”沈飛說話時的語氣和表情都是一反常态的嚴肅。

“你什麽意思?”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一刀鮮”此刻的聲音顯得格外沙啞。

“根本沒有什麽辨別野生河豚毒性的方法,您是在用生命去賭博。為了一場廚藝比試,真的值得這樣做嗎?”

沈飛說出這句話,淮揚衆廚一片嘩然,徐麗婕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只有姜山面沉似水,雙眼目光炯炯地看着沈飛。

“一刀鮮”嘆了口氣,回答道:“年輕人,我‘一刀鮮’家族的盛名流傳了兩百多年,自然會有過人的絕技,你怎麽敢斷定我就是在冒險賭博呢?”

一向對沈飛尊敬有加的淩永生此刻選擇了支持“一刀鮮”,略帶埋怨地說道:“飛哥,你不該胡亂猜測。‘一刀鮮’的很多本事,肯定是你我以前都無法想象的。”

沈飛搖搖頭,無奈地自言自語:“‘一刀鮮’,‘一刀鮮’……唉,這‘一刀鮮’真的就能這麽厲害?”

沈飛的性格雖然放浪不羁,但對于前輩長者向來非常尊敬。可剛剛說的話對“一刀鮮”卻隐隐有輕視的意思,淮揚衆廚一時間既驚訝又迷惑,不知道他葫蘆中究竟賣的什麽藥。

卻見沈飛突然嘻嘻一笑,拿起筷子,從自己面前的小碗裏夾出一條菜心來,略帶得意地說:“剛才趁大家不注意,我已經偷偷從砂鍋裏夾了一條菜心。如果屏風後的先生真的這麽自信,不如就讓我來吃這第一口吧。”說完,他便擡起手,作勢要将拿菜心送入口中。

“一刀鮮”顯然吃了一驚,手腕一哆嗦,筷子上夾的魚肉掉回了砂鍋內,同時失聲叫道:“不行!你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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