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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真正的一刀鮮

沈飛的動作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着屏風。

沈飛最初對“一刀鮮”表示懷疑時,淮揚衆廚之所以嘩然,大多是責怪沈飛言語冒昧,可看到現在的情況,衆人心中難免也起了同樣的疑惑。就連主座上的老者也皺起眉頭,不安地問:“兄弟,你那辨識無毒河豚的能力,到底是真是假?”

“一刀鮮”木然端坐在屏風後,沉默不語,場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尴尬。

姜山看看沈飛,又看看“一刀鮮”,忽然微微一笑,說:“兩位不要再争了。這樣吧,只要屏風後的這位先生答應我一個請求,我就自動認輸,這份河豚有毒無毒,也就沒有什麽意義了。”

姜山的這番話,不論是對“一刀鮮”還是對在座的淮揚衆廚,無疑都是一個擺脫尴尬的好臺階。不過衆人也明白,姜山能提出主動認輸,那他要說的請求肯定非同一般。

“什麽請求,你說吧。”“一刀鮮”沙着嗓子,那幾個字似乎是很艱難地從他喉嚨中擠出來一般。

“兩百多年來,‘煙花三月’的盛名在廚界幾乎成了一個傳奇,可是一直以來,卻從來沒有人真正見過這道菜。我想請先生今天顯一顯身手,做一道‘煙花三月’,一來讓在座的各位都開開眼界,二來也好讓我姜家心服口服。”姜山說完,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沈飛一眼,“沈飛,你覺得這個提議怎麽樣?”

沈飛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既釋然又無奈。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答話,陳春生已經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插話:“這個主意好啊!化幹戈為玉帛,大家共同賞菜,一團和氣。”

馬雲也點頭表示贊同,同時說道:“可這件事情,得‘一刀鮮’自己認同才行。這道菜得秘密保守這麽長時間,想必總是有原因的。”

“煙花三月”,兩百多年來號稱天下第一名菜,廚界中有誰不想一睹其中奧妙?衆人全都屏住了呼吸,靜靜等待着“一刀鮮”的回答。

可“一刀鮮”接下來說的話卻讓他們既吃驚又失望。

對姜山的請求,他既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在沉默良久後,他說出的話是:“‘煙花三月’……我不會做。”

淮揚衆廚面面相觑,他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刀鮮”家族和“煙花三月”的故事在廚界流出了兩百多年,可現在,這個“一刀鮮”的傳人卻說自己不會做“煙花三月”。

徐麗婕某名奇妙地搖着頭:“難道那個牌匾、那個傳說都是假的嗎?”

“不可能的。”淩永生一如既往地維護着心中偶像的尊嚴,“也許是年代久遠,這道菜已經失傳了吧?”

“牌匾、傳說都是真的,這道菜多半也沒有失傳。”姜山目光掃過迷惑的衆人,然後微笑着說,“只不過這位屏風後的先生,并不是‘一刀鮮’的傳人。”

淮揚衆廚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對他們來說,驚訝一個接着一個,腦子裏此刻早已是一團迷霧。

屏風後那人沒有否認姜山的說法,只是反問:“你憑什麽這麽說?”

“其實第一次聽見你聲音的時候,我就已經有些疑惑了。”姜山娓娓說道,“‘一刀鮮’去北京的時候,我雖然沒有見過他,但據父親所說,他當時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你雖然刻意沙着嗓子說話,但卻仍然掩飾不住聲音中的老沉氣息。”

“‘一刀鮮’是個年輕人?這怎麽會呢?”屏風後那人顯得非常驚訝。不過他說出這句話,其實也就承認了自己并非真的“一刀鮮”。

“‘一刀鮮’當年突然出現,橫掃北京廚界,然後又悄無聲息地消失,簡直象迷一樣。不過他終究還是在北京留下了一樣東西。”姜山一邊說,一邊從衣兜裏拿出一個挂墜,懸在手中向衆人展示着,“當初‘一刀鮮’在北京比試廚藝的時候,總是把這個墜子挂在廚案前他擡頭就可以看見的地方。最後一場和我父親剛一比完,他匆匆地離開了,連這個挂墜也忘了取。我父親發現後,就把它保存了起來。”

“這墜子裏好像是嵌着一張照片?”徐麗婕好奇心大起,“能讓我看看嗎?”

“可以啊。”姜山把墜子遞了過去,“你應該知道這照片上的人是誰呢。”

“是嗎?”徐麗婕接過墜子,放在手心仔細端詳。那照片上是一個漂亮的女孩,一臉燦爛的笑容似曾相識,徐麗婕突然想起了什麽,疑惑地說道:“這……這不是小瓊麽?”

姜山點點頭:“不錯。你上次在沈飛家看到的那張合影上也有她。現在麻煩你把這個挂墜還給沈飛吧。”

沈飛沖姜山微微一笑,說了聲“謝謝”。徐麗婕看着這兩人,腦子裏有如一團迷霧。突然,她終于明白了過來,驚訝地叫着:“啊!沈飛……你才是那個‘一刀鮮’!”

沈飛沒有說話,他從徐麗婕手中接過挂墜,看着上面的照片,一時間想起太多的事情,竟有些癡了。`

淩永生難以置信地張大嘴巴:“飛哥……你……”

沈飛擺脫了往日的思緒,淡然一笑:“小淩子,我并不是刻意想瞞着你們,只不過很多事情,原本是不必說的。”

雖然沒有明說,但沈飛話中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他已經認可了徐麗婕的猜測。

沈飛就是“一刀鮮”!

“一刀鮮”就是沈飛!

從今天晚宴開始的那一刻起,赴會的淮揚衆廚就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驚訝,但此前所有的驚訝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此刻的十分之一。如果不是事實擺在眼前,即使讓他們想破腦袋,也決不會把嘻笑不羁,甚至有些不求上進的沈飛和傳說中那個叱咤風雲的“一刀鮮”聯系在一起。

就連屏風後的那個假“一刀鮮”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顫着聲音追問:“沈飛,這些……都是真的嗎?”

沈飛點點頭,這次他說的話更加明白無誤:“不錯,八年前在北京的那個‘一刀鮮’,就是我。”

“那*前在‘一笑天’酒樓的那位是?”

“那是我的父親。”沈飛神色尊敬地回答。

“你的父親……難怪難怪,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和這家酒樓有緣。唉,你為什麽不早說呢?”到了這個地步,那人已毫無掩飾假扮的必要,他起身撩起幕布,走出了屏風。

“徐老板!?”“師父!?”“爸爸!?”

衆人七嘴八舌地叫出了聲。原來這個假冒“一刀鮮”的神秘人物,正是稱病不出的“一笑天”老板:徐叔。

徐叔神色略有尴尬,自嘲似地“嘿嘿”笑了兩聲,然後說道:“我和曹老先生共同演了這麽一出戲,也是無奈之舉,還請諸位不要見怪。唉,如果知道‘一刀鮮’近在眼前,我又何必費這個勁呢?”

聽徐叔這麽一說,衆人心中都已明了:他肯定是見賭期将盡,揚州城內無人可勝姜山,而“一刀鮮”又遲遲不露面,這才孤注一擲,假冒“一刀鮮”,用河豚魚這種特殊的原料和姜山作最後一搏。

徐麗婕想到剛才父親和姜山比試時的情景,不禁心中後怕,上前拉着父親的手,半心疼半埋怨地說:“爸,您怎麽能冒這麽大的險,拿生命去當賭注呢?”

徐叔看看女兒,說道:“留不住這塊匾,一笑天的招牌也就垮了,你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那我還有什麽?多活幾天,少活幾天也無所謂了。”

徐叔話語中明顯帶着賭氣的成分。徐麗婕心中一酸,知道父親這麽選擇,多少和自己要離開揚州一事有關,不禁又愧又慮,說話的聲音也透出了哭腔:“爸,您如果真的出了什麽事,不是要讓我負疚一輩子麽?”

徐麗婕這句話說得情真意切,徐叔也觸動了心弦,覺得自己的話确實有些過了,于是柔着語氣找了個臺階:“我也是沒有辦法,這麽做多少還有獲勝的希望,總比看着別人把牌匾帶走好吧。”

“那您得答應我,以後不可以再做這樣的事了。”

“好,我答應,我答應。”徐叔滿口應着,眼角滲出一絲笑意。心中暗想:即使女兒以後不在自己身邊,至少她心中是有這個父親的。

早有侍女加了座椅,父女倆緊挨着坐下。他們的注意力也象在場的其他人一樣,此時全都集中在了姜山和沈飛的身上。

自從來到“一笑天”酒樓之後,除了為徐麗婕接風時的那道“波黑戰争”之外,沈飛從沒做過一道菜,大家也一直認為,沈飛根本不會做菜。

現在大家知道,這是一個多麽可笑的錯誤。早在八年前,沈飛就已經是橫掃京城的絕頂刀客了。

而今晚姜山和“一刀鮮”之間的這場颠峰對決,看起來此時才是剛剛拉開了帷幕。

姜山看着沈飛,沈飛也在看着姜山。

兩人都默不作聲,也許他們此時都想到了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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