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煙花三月
終于,還是姜山首先打破了沉默:“沈飛,‘一刀鮮’,我苦苦鑽研了八年的廚藝,就是為了和你相遇的這一天。”
沈飛淡淡一笑:“我知道。”
姜山也笑了:“可是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前,我們已經成了好朋友。”
沈飛點點頭,的确,他們現在的神态和語氣,完全不像是有着兩百多年傳代恩怨對立者,你如果在場,只會覺得他們是朋友,而且是那種相識多年,心心相印的朋友。
所以姜山忍不住嘆了口氣,無奈地問:“我們之間的這場比試,究竟該如何進行呢?”
沈飛沒有回答,他又在看挂墜上的照片。那照片把他帶回了八年前,他突然覺得姜山和八年前的自己很像:廚藝都是登峰造極,為人處事傲氣十足,而且對“煙花三月”的秘密同樣充滿了好奇。
想到這裏,沈飛忍不住擡起眼睛看着姜山,問:“你鑽研了八年的淮揚菜,那麽對淮揚菜的特點應該很熟悉了?如果用一個字來概括,你能夠做到麽?”
姜山略作思索後,自信地答道:“淡!淮揚菜注重品嘗菜肴的原汁原味,用料不求貴重,講體味而不講調味。古語雲:大味必淡。這正是對淮揚菜最為貼切的寫照。”
沈飛提出問題之後,在場的淮揚衆廚也各自暗暗思索,現在聽姜山給出的答案,衆人心中都極為贊同。一個“淡”字,确實概括了淮揚菜的至高境界。
“大味必淡,大味必淡……說得好啊。”沈飛喃喃自語了幾句,然後對姜山說道:“兩百多年來,你們姜家一直想知道當初的那道‘煙花三月’究竟是什麽樣的菜。既然你能夠說出這四個字來,我就滿足你剛才的要求,給大家做一道‘煙花三月’!”
姜山驀然動容。徐麗婕在一旁興奮地拍起了巴掌:“啊,太棒了!”
淮揚衆廚也是各露喜色,馬雲捋着胡須,啧啧連聲:“煙花三月……難道今天真的要一開眼界嗎?”
老者在驚喜之餘,也沒有忘了自己的主人身份,他揮了揮手,客氣地說:“既然沈先生有這樣的雅量,那就請随段經理到後廚吧,一切原料竈具,只管随意選用。”
“好的,大家只要稍微等一會就可以了。”沈飛說完,很随意地站起身,跟着段雪明而去。他的身影剛剛在門口消失,衆人就迫不及待地議論起來。
徐叔首先搖頭感慨:“真是想不到,我找‘一刀鮮’找了這麽多年,原來他就在我的身邊。”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沈飛的時候,就覺得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徐麗婕此時說出這話,多少有些“馬後炮”的意思。
“‘一刀鮮’的傳人居然在街頭炸臭豆腐幹,真是不可思議,不可思議……這每年損失的市場價值,何止百萬呀?”
具有如此商業頭腦的人,自然是“鏡月軒”的老板陳春生了。
一直對沈飛敬若兄長的淩永生此時的感覺恍若夢中,不時喃喃自語:“飛哥就是‘一刀鮮’,飛哥就是‘一刀鮮’……”一臉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喜悅。
馬雲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略帶擔心地問老者:“這‘煙花三月’那麽神奇,也不知是以什麽為主料,後廚不會沒有吧?”
老者顯得極為自信:“只要是叫得上的魚肉果蔬,這裏的後廚都能夠提供。”
徐叔在一旁附和:“這紅樓宴廳現在的工作人員都是昔日曹家奴仆的後人,各方面的準備和服務工作絕對是無需擔心的。”
老者微微一笑,看着衆人換了個話題:“大家不要幹坐着,姜先生的這份河豚現在可以動了,來,邊吃邊等。”說着,他自己率先夾起一塊魚肉,吃了兩口後,大贊:“好!如此鮮味,妙不可言!”
淮揚衆廚也紛紛跟着舉筷,魚肉下肚後,無不滿臉陶醉,衆口一辭地大加贊美。
徐麗婕雖然仍有些害怕,但見此情景,終于還是按捺不住肚子裏的饞蟲,揀了鍋中最小的一塊河豚肉,先仔仔細細端詳了許久,然後才送入了口中。
那河豚肉融與唇齒之間,立刻有一股奇鮮溢出,肥、香、細、嫩、滑,諸多美妙口感都趨極致,連舌頭都變得軟綿綿的,好像要脫離身體飛去一般。徐麗婕一生之中,從沒有嘗過如此的美味,終于明白了為什麽那麽多人會冒着生命危險一飽口福。
衆人正吃得痛快,忽然聽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這麽好的東西,你們可別全吃光了,也得給我留點。”
說話的人正是沈飛,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回到了宴廳內,正笑嘻嘻地看着大家。
衆人全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齊刷刷射向沈飛手中托着的一只土缽,那土缽是以黃陶燒制而成,看上去普普通通,毫無特別之處。
可誰都知道,號稱“天下第一名菜”的“煙花三月”,現在就盛在這只土缽中。
“這麽快就好了?”徐叔忍不住問道。從沈飛離席到現在,最多不超過十分鐘的時間,這麽短的時間內便完成了“天下第一名菜”,确實讓人有些詫異。
沈飛點着頭,非常肯定地回答:“好了。”
此時在座的所有人中,心情最為複雜的無疑便是姜山了。“煙花三月”,這道神秘的菜肴,姜家和“一刀鮮”家族兩百多年的恩怨就是因它而起,兩百多年來,姜家的後人為了獲得這道菜中的秘密,不知做過多少次努力,可他們卻始終只能在猜測中承受一種失敗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象你被人打到了,卻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今天,這一切終于可以有一個結果。不管這道菜怎樣的神奇,怎樣的了不起,怎樣的不可超越,至少它會露出真實的面目,讓姜家明白,兩百多年前,他們究竟是為什麽而敗。
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只土缽中。
“這就是‘一刀鮮’代代相傳的‘煙花三月’。”與旁觀者興奮眼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沈飛平淡的話語,淡得宛如一杯白水。
伴着這句話,土缽被擺在了桌上。
緊随而來的是一片寂靜,所有的人都奮力瞪大了眼睛,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
他們終于看見了傳說中的菜肴:“煙花三月”。只見土缽中清湯寡水,綠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徐麗婕不是廚界中人,說話沒什麽顧忌,首先忍不住問道:“這就是‘煙花三月’?”
“‘煙花三月’是當年乾隆太上皇禦賜的菜名。”沈飛平靜地回答,“這道菜其實還有個大家都知道的名字,叫做‘青菜燴豆腐’。”
“青菜燴豆腐?”衆人面面相觑,他們眼中的興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驚訝。
老者閱歷豐富,也最為沉穩,略微一愣後,立刻說道:“大家先嘗一嘗這個菜,如何?”
陳春生等人立刻跟着附和。的确,真正的烹饪高手具有藏巧于拙的神妙本領,這看似普通的“青菜燴豆腐”中又焉知沒有出人意料的玄機?
姜山拿起筷子,看看沈飛:“可以嗎?”
“當然可以。”沈飛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家只管随便用。”
衆人伸筷入缽,或取豆腐,或夾青菜,然後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閉眼咂舌,不敢錯過半點滋味。很快,他們的臉上或多或少出現了失望的神色。
淮揚衆廚都把目光看向姜山,等待着他的評論。
因為這道菜最終關系到的,正是姜山和沈飛間的對決。
姜山醞釀許久,終于一字一句地說道:“菜做得很好,可它就是一道普普通通的青菜炖豆腐。”
這也正是其他人心中的感覺,作為“一刀鮮”的傳人,沈飛的廚藝無可挑剔。可無論如何,青菜炖豆腐就是青菜炖豆腐,就像“神仙湯”和“蛋炒飯”一樣,名頭再響,也終究脫不了原料本身的束縛,難登大雅之堂。
姜山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難道當年以自己先祖為首的大內一百零八名禦廚,就是被這道菜所打敗?兩百多年來姜家苦苦追尋的“天下第一名菜”,就是任何一個市井老婦都會做的青菜燴豆腐?
“這道菜在傳說中那麽神奇,它到底又什麽特別的地方呢?”徐麗婕不甘心地追問着。
“菜并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沈飛回答說,“特別的是做菜和品菜人的心。”
姜山像是被針蟄了一下,不安地挪了挪身體。沈飛的話說得非常簡潔,但其中卻包含着極為博大的哲理,他似乎有些明白,但一時又無法完全想透。
“當年我父親教給我這道‘煙花三月’的時候,我也和你們一樣失望。”沈飛又開口說道,“直到八年前,我才真正理解了這道菜。”
“八年之前?”姜山皺了皺眉頭,“這麽說你是明白了這道菜裏的奧妙之後,才到北京挑戰去的?”
沈飛搖搖一笑,言語中不無遺憾:“你猜錯了。如果我早一點理解了這道菜,我就不會去北京了。”
衆人茫然相觑,如同一頭霧水。卻聽徐叔問道:“那你父親是什麽時候教給你這道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