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傷與愈
婉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虎哥離去的這段日子的,只覺得自己渾渾噩噩,身心木然。
她把自己封閉起來,不見除了秦伯言以外的任何人,甚至連外人的聲音都不能聽到。
偌大的院子裏,一個下人都沒有,只有她和秦伯言兩人。
而且她對着秦伯言也不說話,除了吃飯、睡覺,剩下的大段大段空白時間,都是發呆,看着院裏的雪,看着牆上的年畫,甚至看着自己的手,都會忽然淚流滿面。
秦伯言也不勉強她,只在她發呆的時候默默陪着她,在她流淚的時候默默為她拭淚。
這段時光,等婉喬走出去後再回憶,像大段大段的空白,只餘下秦伯言的影子。
陽春三月,吹面不寒楊柳風。
臨近午時,陽光溫暖而不熾烈,秦伯言在剛剛鼓起花骨朵的玉蘭樹下支了兩把躺椅,帶着婉喬并排躺着。
陽光透過枝丫,斑駁了地面;微風習習,搖碎了一地的光影。
“秦大人。”婉喬忽而側頭看着秦伯言,輕輕喚道。
她的嘴唇蒼白而幹裂,嘴角卻帶着久違的笑意。
“我在。”秦伯言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想喝水了還是想回屋裏?”
“我沒事了。”婉喬輕聲道,“對不起,讓你這些日子這麽難過。”
她太難過,難過到不能自已,更顧不上任何人。
她知道,秦伯言和她一樣難過,甚至更難過,可是她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無法自拔,更別提開解他。
“喬妹……”秦伯言擔憂地看着她。
“秦大人,我原本信誓旦旦,要與你相濡以沫;可是真正傷痛的時候,卻只顧自己,我真的不是一個好妻子。”
秦伯言看着她,神色緊張,這樣的婉喬,這樣說話的口吻,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他不知道她下句話要說什麽,只覺得心都快跳出來。
“喪子”的打擊下,他害怕她産生什麽極端的想法。
但是婉喬轉而微微一笑:“但是沒辦法了,我已經賴上你了,你只能将就将就。”
“這樣的将就,一生一世也嫌太短。”秦伯言立刻接話道,拉住她的手,“喬妹,過來。”
婉喬起身,依偎在他懷中,聽着熟悉而有力的心跳聲,徐徐道:“秦大人,我想通了。我們和虎哥兒,緣分太淺,我努力過,可是還是沒有把他留下。我真的很難過很難過……可是,我不能因為自己難過,就罔顧你,罔顧父母,罔顧那麽多關心我的人;我不該用虎哥的離開去懲罰所有愛我的人。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她吸了吸鼻子,淚水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最難過的是你,喬妹,不要說對不起。想哭就大哭一場,然後咱們好好過日子。”秦伯言聲音有些哽咽,替她擦了擦淚道,“不管你什麽時候想虎哥了,就跟我說,難過的時候讓我陪着你,就像現在這樣說出來,哭出來……你難過要讓我知道。”
“嗯。”婉喬使勁點點頭,“虎哥兒在哪裏?我想,等百天的時候去祭拜祭拜他。”
秦伯言沒有說地方,只道:“到時候我帶你去。”
再過七天就是三月之期了。他這些日子以來不敢想,卻控制不住地去想那個未知又渺茫的結果。他不許外面傳消息給他,他只專心陪着婉喬。
他自欺欺人地覺得,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秦大人,小孩子不在了,可以立碑嗎?他不在了,也是我們第一個孩子……”婉喬難過地道。
“你想,便可以。”秦伯言堅決地道。
世俗算什麽?只要她想,就算千萬人反對,他也義無反顧。
“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沉痛卻果決,“喬妹,咱們不要孩子了,曾經有過虎哥就夠了,以後只要你我就好。”
生育之痛,離別之苦,摧殘人心。
從前他便覺得只要一個孩子,日後能夠陪她便是;可是現在他動搖了,無論虎哥能否發生奇跡,他都不想讓她再經受一遍孕育的痛苦,也不想她再因此想起這段沉痛的回憶。
婉喬點點頭:“秦大人,不瞞你說,我心中也是這麽想的;可是,我只覺得對不起你,對不起母親。”
這個時代,沒有子嗣,為人诟病;廖氏更是盼望孫子已久……
她被這次事情傷透了心,真的也不确定自己是否還有那麽多的愛去給下一個孩子。秦伯言和家人的感受,是她唯一的顧忌。
“只要你好好的,便是對得起我了。母親那邊我會與他說,你若是喜歡孩子,咱們去育嬰堂抱養兩個,視如己出,日後也會孝敬你。”
生孩子,便作罷吧。
婉喬靠在他懷裏,沒有作聲,而內心深處,已經感動到無以複加。
縱使上天奪去了她的虎哥兒,她也難以指責他不開眼;因為他把這世間最好的男人給了她。
輕風吹動樹葉,留下沙沙聲,除此之外,靜谧地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婉喬又道:“秦大人,春天了,你該去找世子了吧。”
秦伯言毫不猶豫道:“我不打算去了,我在府裏陪你。”
“可是我不想在府裏呆了。”婉喬道,“我會忍不住觸景生情,想起虎哥。想起我懷着他時候在花園走過的路,看過的景色,後廚給我做的飯食,易卿給我診脈時的囑咐……秦大人,你走吧,帶我一起走吧。”
秦伯言為她耽誤了太多,她不想成為他的累贅——那讓她感到羞恥,而且,她确實也需要換個環境。
“那你不擔心家裏嗎?”秦伯言遲疑道。
婉喬搖搖頭:“我爹娘身體很好,年紀又不大,我沒什麽牽挂;只九思,我想好了,可以與世子商量後,暫時托付給易卿。九思一直喜歡歪歪,這段時間也在易卿那裏,估計熟悉了;再加上易卿沒什麽事情,有精力照顧幾個孩子;若日後世子成事,也算他們為世子立功了。”
這是事情她想了很久,無一不周到。
虎哥兒,娘與你緣淺,并行一路,為你灑了無數的眼淚,可是我終要為了你爹振作起來,百年之後,我們自有重逢一日。